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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7、第 227 章 公子初战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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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朝廷的船正在往下扔东西!”
刀疤脸汉子从桅杆上滑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船老大面前,脸上那道从眉角斜拉到下巴的疤痕在火光里扭动,像一条活的蜈蚣。
船老大站在船头,手里攥着一只酒壶,眯起眼望向远处那些越来越近的黑影。“看清楚是什么了吗?”
刀疤脸摇了摇头:“天太暗了,瞧不真切。好像是些杂物——木桶、帆布、绳子,乱七八糟的。”
船老大冷笑一声,将酒壶往地上一掼,陶壶碎裂的声音淹没在海风里。“换一批船奴去摇桨,”他朝身后吼了一嗓子,“让他们给我拼命摇!谁要是敢偷懒,扔海里喂鱼!”
几个头目应声而去。
船舱下层立刻响起皮鞭抽打皮肉的脆响,和船奴们压抑的闷哼。
那些被铁链拴在桨位上的可怜虫,拼了命地推动沉重的木桨,汗水混着血水滴在船板上,然后被人一脚踩上去。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海面上的能见度在降低,远处的船影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画。
风停了,海面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只有船桨划水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而有节奏。
然后风向变了,从海面吹来的咸腥气息被一股从陆地来的干燥冷风取代。
“陆风来了!”福船上的帆手们手忙脚乱地收帆。
巨大的帆布从桅杆上滑落,叠放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船只的速度立刻慢了下来,只能靠船舱下层的船桨驱动。
那速度,比人走路也快不了多少。
船长凑到贾葳身边,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挤出笑容安慰道:“大人,如今换了风向,只靠人力驱动,速度难免会慢些。不过您不用担心,咱们大概不到半个时辰就能靠岸了。”
贾葳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后方。
他的大氅在夜风里轻轻飘动,露出里面那件素色的棉袍。
船尾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看不清表情。
“大人!”瞭望兵的声音从望斗上传来,带着一丝颤抖,“敌方的船好像加速靠过来了!”
船长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猛地抬头,朝望斗上吼了一嗓子:“你小子眼瞎了不成?他再怎么加速还能加到哪儿去!”吼完了,又转过头来,堆起笑脸对贾葳道,“大人,定是天色暗下来,这小子看错了。”
沈千户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船舷边,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远方那些模糊的灯火,又低头看了看海图。
然后他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大人,预计五里左右。”
船长的脸刷地白了。
五里?!那是火炮的射程之内。
“大、大人……”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贾葳“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海面上最后一抹光消失了,只有远处追兵的灯火,像一群萤火虫在黑暗里浮动。
“预计时间到了。”贾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开炮。”
砰——
船尾那门虎蹲炮发出沉闷的怒吼,炮口喷出一道长长的火焰,划破了漆黑的夜空。
炮弹拖着尾焰飞向后方,落在追兵船队前方几十丈的海面上,激起高高的水柱。
这像是一声预告。
几乎在同一瞬间,船队里所有船只的火炮都开了火。
砰、砰、砰——炮声此起彼伏,在海面上回荡,惊起了远处礁石上栖息的海鸟。
可炮弹落下的地方,不是追兵的船。是船队与追兵之间的那片海域。
那里,从船尾扔下去的木桶、帆布、绳索,正在海面上漂浮。
而木桶里装着的,是近段时间收集来的全部桐油。
炮弹落在海面上,炸开,火光冲天而起。
火,从四面八方烧起来了。
那是贾葳见过的最壮丽的景象之一。
海面上铺开了一片巨大的火海,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夜空,将半边天都映成了血色。
浓烟滚滚升腾,像一根根黑色的柱子,直冲天际。
而火海之中,是那些紧追不舍的船只。
冲天的火光蔓延上来,浓浓的黑烟呛得人喘不过气。
热浪扑面而来,隔着几百丈的距离,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温度。
砰!
封闭的木桶因为火焰和温度炸开,桶内的桐油飞溅上了船身,火焰一沾,直接向上蔓延。
“着火了!着火了!”
海寇的船队乱成一团。
火势来得太猛,那些桐油沾上船板就烧,帆布、缆绳、木桶,所有能烧的东西都在燃烧。浓烟灌进船舱,呛得人睁不开眼,连呼吸都困难。
“救火!快救火!”
有人拎着木桶冲向船舷,舀起海水往火上泼。
可海水浇上去,火不但不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油浮在水面上,带着火苗四处流淌,将更多的地方点燃。
“是桐油!海面上都是桐油,不能用外面的水!”
可船上哪来那么多水?茫茫大海上,淡水比金子还珍贵。
仅有的几缸淡水泼上去,不过是杯水车薪。
船老大到底是纵横海面多年的老手。他咬着牙,一脚踹开挡路的小喽啰,冲到船头,扯着嗓子喊:“都他娘的给老子镇定点!船是湿的,烧不沉!把着火的帆布砍了,把缆绳扔了,火自己会灭!”
他说得对,这些常年在海上泡着的木船,船体吸饱了海水,没那么容易烧毁。火势看着吓人,可只要不烧到火药库,就沉不了。
可知道这个道理的,只有他这样在海上混了半辈子的人。
那些被裹挟来的喽啰,那些从岸上逃来的流民,那些被抢来当船奴的可怜人——他们不知道。
“船要沉了!快跑啊!”
有人抱着木板跳进海里。有人趁机抢夺财物,把能摸到的东西往怀里塞。
还有人冲到下层船舱,挥舞着鞭子抽打船奴,逼他们摇桨,想冲出这片火海。
可那些船奴被铁链拴着,跑不了,也救不了火。他们只能拼命地摇桨,一下,一下,将船往更深的火海里送。
船老大冲进船舱,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他的船,他一手带起来的队伍,他在这片海上拼杀了二十年攒下的家当,正在他的眼皮底下一点点瓦解。
“都他娘的给老子停下!”他拔出大刀,一刀劈了边上那个正要跳海的小喽啰。
血溅了一地,在火光里格外刺眼。
可那些贼寇见惯了鲜血,这一刀除了让想跳海的人换个方向,什么用也没有。
他们绕过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一个接一个地往海里跳。
船老大骂了一声,冲进驾驶舱。舵手还守在位置上,可他的手在发抖,脸白得像鬼。
“调转方向!快!”船老大一把推开他,自己握住舵轮,拼命往左打。船身开始缓缓转向,可就在这时——
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边上炸开。
整个船身剧烈地震颤起来,船老大被甩出去,后脑勺撞在舱壁上,眼前一片金星。
“老大!老大!”舵手扑过来扶他。
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楚。
船老大甩了甩头,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扶着舱壁站起来,透过破碎的舷窗往外看——
他的船队,已经成了一片火海。
一艘船从中间炸开了。
那是他的主力战舰,上面存着整整三库火药。
此刻那艘船已经断成两截,正在缓缓下沉。飞溅的火星点燃了周围几艘船的帆布,桅杆烧断了,船舷烧穿了,火焰顺着桐油在水面上蔓延,将更多的船裹挟进去。
那些船拼命地想逃,转向的转向,倒桨的倒桨,可太乱了,太挤了。
一艘船撞上另一艘,另一艘又撞上第三艘。碰撞声、叫骂声、哭喊声、火焰的噼啪声,混成一片,像一曲荒腔走板的戏。
船老大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宴公子是在一阵桐油味中醒过来的。
那气味刺鼻得很,混着烟火气,呛得人直咳嗽。
他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唤人,船身忽然剧烈地一晃——
砰!
他从床上滚了下去,额头磕在地板上,闷哼一声。
“七爷!”长随连忙扑过来,手忙脚乱地将他扶起。
宴公子就着他的手臂起身,按住额角那道磕出的红印,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外面什么情况?”
长随的脸色很难看,声音压得极低:“七爷,外面着火了。”
宴公子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舷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是一片火海。
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银色的面具上,将那些精致的缠枝纹照得明明暗暗。
他的眼睛被火光刺得微微眯起,可那目光里没有惊恐,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有意思。”他轻声说。
驾驶舱里,船老大的耳朵终于恢复了。
火还在烧。可已经不像方才那样猛烈了。
桐油烧尽了,海面上的火势在减弱。那些还能动的船,正拼命地往外划,想逃离这片炼狱。
可他的船队,已经不成样子了。五艘大船,一艘沉了,两艘在烧,一艘被撞坏了船舵,在海面上打转。唯一完好无损的,是他脚下这一艘——可这一艘,此刻也动弹不得。方才那场碰撞,将他们的船桨撞断了大半,船舵也卡住了。
“老大!”舵手惊恐地指向舷窗外,“您看!”
船老大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远处,贾葳的船队正在减速。船尾的火炮还在时不时地轰击,将那些试图冲出火海的船只逼回去。炮声不紧不慢,像猫戏弄老鼠。
然后——
轰!
又一艘船从中间炸开。这一次,不是火药库,是那艘船的船底已经被烧穿了,海水灌进去,火势反而更猛了。滚烫的蒸汽混着浓烟喷涌而出,将周围的船只吞没。
船老大看着那艘船缓缓下沉,海面上出现了旋涡,那些他攒了半辈子的家当一点一点地被拖入海底。
感受着自己脚下这艘船被那旋涡拉扯的力道,船老大露出了一个凄惨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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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里外。
贾葳站在船尾,举着望远镜,看着那片渐渐熄灭的火海。
几艘还能动的海寇船,正拼命地往外划,想逃离这片炼狱。
可它们太乱了,太挤了。
忽然,一艘船从中间炸开了。
火光冲天而起,将半边夜空都映成了白昼。
飞溅的木屑带着火焰四散纷飞,点燃了周围几艘船的帆布。
那些船像被烫到的虫子,拼命地扭动、挣扎,却怎么也逃不出那片越扩越大的火圈。
贾葳放下望远镜。
不知道丁仪他们怎么样了。
收到水沚的消息后,他就让丁仪和彭昭在长江口备了一批运粮船,想要借谈判的契机将蒋仕龙的主力从长江口调开引开,给运粮船让出一条路。
毕竟现在最紧要的事就是给京城运粮。
他原本的计划不是这样的。
原本,他应该去衢山岛,坐在谈判桌前,跟蒋仕龙虚与委蛇。
等他把海寇的注意力拖在衢山岛这边,运粮船就能靠着观海卫的护送从长江口出去,走海路北上。
可蒋仕龙不讲规矩,在半路上就动了手,所以才有了现在的事情。
现在,封锁长江口的海寇主力,被他烧掉了多少?剩下的那些,够运粮船闯出去了吗?他不知道。他只能赌。
“大人。”沈千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东边和南边的两队贼寇,应该快要追上来了。”
贾葳放下望远镜,看了看远方。
那里,也有隐隐约约的火光在移动。
“把北边的贼寇引过来,就达到了我们的目标。”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至于其他方向的——”他顿了顿,“让他们检验一下我们的布防吧。”
沈千户抱拳领命,转身下去传令。
贾葳站在船尾,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渐渐熄灭的火海。
船队继续向西航行,速度不快不慢。
身后,那片火海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变成天边一抹淡淡的红光。
他转过身,不再看它。
运粮船应该已经冲出封锁线了吧?
二十万石粮食应该够京城撑两个月?
仁和仓里还有六十七万石,要不再运一批?
毕竟这段时间长江口的封锁应该是最容易突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