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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8、第 228 章 船队运粮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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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昨日傍晚。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海面上,看不见太阳。
寒风从北边吹来,裹着咸腥的气息,刮得港口的旗帜猎猎作响。
丁仪站在码头边,手里攥着一份刚刚送到的密报,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密报是从长江北岸送来的,走的是内卫的暗线,辗转数日,才到了他手上。
纸上的字迹潦草,却字字千钧。
去年十月,周淮安刚南下接手淮北军时,明显经验不足。
他出身京卫武学,纸上谈兵头头是道,真到了战场上,却连最基本的斥候都派不利索。
头一场仗,就因为侦察失误,被五龙帮打了个埋伏,损失惨重。
队伍里炸了锅,将士们不服他,暗中串联要换主帅。
恰在此时,马常痊愈了。
马常是谁?
治国公府旁支,在官场摸爬滚打半辈子,论资历、论人脉、论手腕,哪一样不比周淮安强?
他一回来,就有人撺掇他夺回兵权。
两人明争暗斗了半个多月,军队停在原地一动不动,粮草一天天消耗,士气一天天低落。
直到五龙帮打上门来,他们才慌了神。
那一仗,淮北军几乎被打散。
马常重伤,周淮安收拢残部,带着不到八千人的队伍仓皇撤退。
五龙帮趁势追击,在淮北平原上咬住他们不放,打得他们东躲西藏,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可马常到底年纪大了。
之前染上瘟疫,伤了底子,又受了重伤,连日奔波不得休养,没过多久就病死了。
密报上只写了“病死”两个字,丁仪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马常这个人——贪功、善妒、踩着下属往上爬。
可他也是一员老将,在沙场上拼杀了大半辈子。最后死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里,连个像样的棺材都没有。
马常死后,周淮安终于能自己说了算了。
他带着剩下的八千京营将士,隐入淮北西边的山林,从西边联系金陵,请求粮草支援。
五龙帮的帮主是水匪出身,心狠手辣,却任人唯亲、故步自封。
打下淮北几座卫所后就志得意满,目空一切,觉得朝廷的军队不过如此。
手下有人提议进山剿灭周淮安残部,他犹豫再三,迟迟下不定决心。
这一犹豫,就给了周淮安喘息的时间。
如今过了年,周淮安已经带着那八千将士从山里出来了。
他跟五龙帮打了几场,从最初的损失惨重,到如今的有来有回、略有小胜。
八千残兵,硬是被他练出了一股子狠劲。
密报的末尾,附了一条最新的消息。
丁仪看着那几行字,紧绷了多日的脸,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佥事大人。”一个内卫小旗快步走来,在他面前站定,抱拳道,“今早,五龙帮停在港口的船只被人烧了。火很快就被扑灭,可船烧坏了,短时间内无法出航。”
丁仪点点头,看来这周淮安还是挺有用的。
“总督大人那边呢?”丁仪问。
小旗道:“总督大人那边已经确定,明日一早就启程去衢山岛。”
丁仪点头,正要再问,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他转过头,便见彭昭一身戎装,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他腰间悬着长剑,肩上披着玄色大氅,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
“丁佥事。”彭昭站定,目光直视他,“无论封锁入海口的海寇有没有南下,我们都得启航了。我们得赶在天亮之前,离开蒋仕龙的封锁区域。”
丁仪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彭昭说得对。
蒋仕龙的船队在海上巡逻,封锁了从长江口到杭州湾的所有港口。
可再严密的封锁,也有漏洞。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那些海寇也是人,也会累,也会困,也会在天快亮的时候打盹。
这半个月来,他们已经摸清了海寇巡逻船的换班规律。
今晚,就是最好的时机。
“传令下去,”丁仪转身,对身边的内卫道,“一个时辰后,船队启航。”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月亮躲在云层后面,星星也看不见,海面上伸手不见五指。
码头边,几盏灯笼被刻意遮住了大半光线,只漏出微弱的一丝,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船队已经停在这里半个月了。
五百艘船,装满了粮食和军械,还有两千名内卫和五千多名观海卫的将士。
他们的任务不是打仗,是把这批粮食送到天津卫,再从天津卫转运京城。
京城没有粮,北静王又反了,所以这批粮食,必须送到。
船队被分成了四支,每支相隔半个时辰出发。
第一批在酉时末走了,第二批在戌时中,第三批在亥时初。
丁仪所在的,是最后一批。
他们的船不大,但装的军械却是是最多的。
走最后,是为了给前面三批殿后。
“佥事大人。”船长走过来,低声道,“我们也该启航了。”
丁仪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码头。那里,几个水手正在收拾绳索,准备上船。更远处,是观海卫的方向,只可惜太远了。
他转过身,迈步上船。
“启航。”
船桨入水,船只缓缓离开码头,驶入那片漆黑的海面。
没有灯火,没有声响,只有船桨划水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而有节奏。
丁仪站在船尾,望着身后渐渐远去的海岸线。
那里,最后一点灯火也消失了。
前方是茫茫大海,身后是沉默的陆地。
他们像一群行走在黑暗里的人,不知道前面等着他们的是什么,只知道必须往前走。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海面上起了雾。
不浓,薄薄一层,像一匹轻纱铺在水面上。
晨光透过雾气,将一切都染成灰蒙蒙的颜色。
丁仪站在望斗上,举着望远镜,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们已经驶出了长江口,进入了外海。
这里离蒋仕龙的封锁已经有些距离,大概率不会遇上巡逻船。
“佥事大人!”瞭望兵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压得很低,却带着明显的紧张,“西南方向,发现两艘船!挂着海寇的旗帜!”
丁仪心头一紧,举起望远镜朝西南方向望去。
镜头里,两艘大船正从雾气中驶出来。
船身漆黑,帆布上画着狰狞的龙头,甲板上人影晃动,隐约能看见火炮的轮廓。
是海寇的巡逻船。
“把我们准备的东西扔下去,”丁仪放下望远镜,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下达命令,“然后全速前进。”
断后的船只上,士兵们纷纷开始行动。
砰砰砰砰砰,一阵重物落水的声音传来。
船舱下层,船工们拼尽全力推动木桨,汗水顺着脊背滴在船板上。
可他们的船是被征调来的民用商船,笨重、迟缓,跟那些改装过的海寇船比起来,就像乌龟跟兔子赛跑。
距离在一点一点地缩短。
海寇显然也发现了他们。
那两艘船调转方向,朝他们追了过来。
龙头帆吃得饱饱的,船头像一把利刃,劈开海浪,速度比他们快得多。
“佥事大人,他们追上来了!”船长的声音在发抖。
丁仪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后方那两艘越来越大的船。
距离在缩短。
十里,八里,五里。他能看见那些海寇的脸了,一张张狰狞的、兴奋的脸,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砰!
一颗炮弹落在船尾后方不到百米的海面上,激起高高的水柱。
丁仪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平稳地传遍全船:“别理他们,全速前进!离开这片区域!”
船桨划得更快了。
船工们咬着牙,拼命地推,胳膊上的肌肉鼓得像石头。
汗水滴在船板上,汇成一小滩一小滩的水渍。可海寇的船还是越来越近。
砰!又一发炮弹,这一次更近了,水花溅上了船尾甲板。
丁仪扶着船舷,指节发白。他转过头,对船长道:“反击。”
船长一愣:“佥事大人,我们的炮——”
“我知道。”丁仪打断他,“打不准也要打。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待宰的羔羊。”
船尾随时待命的虎蹲炮终于响了。
炮弹呼啸着飞出去,落在海寇船旁边几十丈的海面上,连水花都没溅起来。
可那声响,却让追兵的火气上来了。
“他娘的,还敢还手?”海寇船上传来叫骂声,“追!给老子追上去!把这帮不知死活的兔崽子全宰了!”
“大哥冷静,”边上的人急忙劝告道,“他们是大型船队,我们就两艘船,会被包饺子的,还是先等大王派人来才行。”
“大王要去抓那个探花郎呢,那顾得上我们这边。”被叫大哥的船老大骂道,“我们只要打下一两艘,就能直接找个小岛,吃香喝辣的去。”
“那也要有命花才行啊!”边上的人不认同道。
“我们干的就是刀尖舔血的买卖。而且你数了吗?”船老大脸上满是贪婪,“前面还有近百艘!”
“你也知道那是近百艘的船!”
“但是有炮的就尾巴上的那些,我们只要拿下一两艘,其他的肯定跑远了!难道你还想像狗一样被那蒋老六驱使吗?!同一个村里出来的,你还是他大舅子,他怎么对你的?凭什么他做老大,你做小兵,而且你别忘了,他为了登高门,你妹妹被他推下海了!怎么?他人都不在,你都不敢吱声?!”
“……!”
最终,两艘海寇船还是全力加速,像两条嗅到血腥的鲨鱼,疯狂地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