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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6、第 226 章 公子诱敌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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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船破水的声音从窗外传来,一下一下,沉闷而有节奏。
贾葳坐在舱室里,面前摊着一幅海图,目光却落在图上一动不动。
衢山岛在钱塘江入海口处,扼守着杭州湾的咽喉。
他看过关于这个岛的所有资料——地理、水文、物产、人口。
那地方,渔业的兴盛,盐业的发达,是东南沿海最重要的海防基地之一。
从前的衢山岛,有烽火台,有炮台,有驻军。
朝廷的水师在那里补给、休整、训练,然后出海巡逻,护卫商道,清剿海寇。
如今,那里是蒋仕龙的巢穴。
贾葳盯着那个小小的黑点,忽然想,在蒋仕龙的统治下,衢山岛的岛民会如何?
那些靠海吃饭的渔民,那些晒盐为生的盐丁,那些开铺子做小买卖的商人——他们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
“大人!”
舱外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声音急切得很,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慌张。
贾葳抬起头,便见沈千户掀帘进来,脸色难看,额上沁着细汗。
“大人,那贼人使诈!”沈千户的声音又急又沉,“北边有大量船只过来,看旗帜,是蒋贼的!”
贾葳霍然站起身。
“多少?”
“还看不清,但至少五六艘大船!”沈千户道,“那蒋贼不讲信用,定是想在我们到达衢山岛前袭击我们。若我们失约,他好坐地起价!”
贾葳没有说话,大步往外走。
甲板上已经乱了起来。
水手们跑来跑去,有人收帆,有人检查武器,有人把守住各个位置。
护卫的士兵们已经列好队,移动炮口,面朝北方,严阵以待。
贾葳没有理会这些,径直上了艉楼,那里有一个绳梯,直通桅杆顶上的望斗。
“大人!”内卫千户跟在他身后,见他伸手去抓绳梯,低声道,“得罪了!”
贾葳只觉得身子一轻,便被那人带着,沿着绳梯三两下攀上了望斗。
那望斗是福船最高的位置,一个小小的木制平台,四面围着半人高的挡板。
瞭望兵就站在那里,手里的单筒望远镜一直举着。
风大了起来,又湿又冷,吹得贾葳的衣袂猎猎作响,连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瞭望兵见他上来,连忙将望远镜递过来,又伸手指向北方:“大人,那边。”
贾葳举起望远镜,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镜头里,灰蒙蒙的海天相接处,出现了几个小小的黑点。
那黑点在缓缓移动,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是船,而且是很多艘船。
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像一群浮在水面上的乌鸦。
他的心往下沉了沉,又转向东边。
也有隐隐约约的黑点,像墨汁滴在宣纸上,慢慢地洇开。
他将望远镜还给瞭望兵:“再看看。东南方向。”
瞭望兵接过,举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声音,变得沙哑了:“大人……东南两个方向,都有挂着蒋贼旗帜的船,正朝咱们驶过来。”
望斗上忽然安静了。
只有风在呜呜地吹,吹得旗帜猎猎作响,吹得绳梯吱吱呀呀地晃。
贾葳扶着挡板,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那空气又湿又冷,灌进肺里,激得他轻轻咳了一声。
“多远?”他睁开眼,声音平静。
瞭望兵低头看了看海图,又抬头望了望远方,快速估算了一下:“东南方向发现得早,大概还有五十里。北边比较近——”他顿了顿,“大约只有三十五里了。”
三十五里。
在顺风的情况下,以那些大船的速度,半个多时辰就能到。
而他的船队,不过十艘船,三百护卫。
来的时候,他们走的是外海航线,绕了个大圈,避开了蒋仕龙的主力。
可现在,他们正处在衢山岛与大陆之间的海域,四面是海,无处可躲。
贾葳闭了闭眼,没有犹豫:“掉头。返航。”
命令传下去,船队开始转向。
帆手们手忙脚乱地调整帆布,舵手死死把着舵轮,十艘船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弧线,向来路驶去。
贾葳站在望斗上没有下来。他举着望远镜,看着北方那些越来越大的黑点,看着它们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不紧不慢地追上来。那距离,似乎在一点一点地缩短。
“再快些。”他对下面喊。
船长想说现在刮的是东北风,按照他的经验,对方大概率是追不上的,但他没有,只是下令:“加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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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板上,一个身着白狐裘的年轻公子正坐在一张黄花梨木的圈椅里,面前摆着一副棋盘。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正摩挲着一枚白玉棋子,那棋子在他指间翻转,像一只听话的蝴蝶。
他上半张脸覆着一只银色面具,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截高挺的鼻梁和线条分明的下颌。
面具边缘刻着精细的缠枝纹,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那一身白狐裘,毛色纯正,没有一丝杂色,将他整个人衬得如雪如玉。
“宴公子。”一个汉子从舱里出来,快步走到他面前,躬身禀报,“那谈判的船队——返航了。”
白玉棋子在那修长的拇指上转了一圈,然后“啪”的一声,落在了棋盘上。
那声音清脆,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宴公子缓缓转过头,望向南方。
他的位置到底低矮了些,被海平面挡了视线,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还是望了一会儿,那姿态不急不躁,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风景。
然后他转回头,目光落回棋盘上,语气平缓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追上去。”
那汉子应了一声,转身下去传令。
一个身段妖娆的女子从舱里出来,手里端着一只茶盏。
她走路的姿态很好看,腰肢轻摆,像风里的柳枝。
走到宴公子身边,她微微弯腰,将茶盏递到他手边,动作轻柔得像在伺候一个熟睡的孩子。
淡淡的莲香从茶盏里飘出来,混着湿冷的海风,萦绕在鼻尖。
宴公子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清远的茶香冲入肺腑,他微微眯起眼,似乎很享受这一刻的安宁。
“你们弥勒教,”他忽然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如今把手伸得这么长了吗?”
那女子嘴唇翘了翘,却丝毫不见慌张。
她微微低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宴公子明鉴,蕊儿就是颗棋子,是主人家随意布下的。蕊儿哪懂什么教不教的?不过是因迷恋公子风姿,特来伺候罢了。”
宴公子冷嗤一声,没有接话。
蕊儿也不恼,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侧,时不时软声问一句茶凉不凉、风大不大、要不要添件衣裳。
那殷勤恰到好处,不腻人,也不疏远,像是真的在伺候一个心仪已久的贵公子。
可宴公子再没有看她一眼。
蕊儿回到船舱添热水时,迎面遇上了从姐姐房里出来的船长。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粗壮汉子,满脸横肉,眼神凶悍,一看就是在海上讨了大半辈子生活的。
他看见蕊儿,脚步顿了顿,目光在她身上溜了一圈。
“那人如何?”他问,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蕊儿低下头,规规矩矩地站到一边,老实答道:“宴公子到底是世家公子,见惯了美色。”
船长冷笑一声,往甲板方向啐了一口:“世家公子?和海寇为伍的世家公子?切!”
他大步走了,脚步声咚咚的,踩得船板都在颤。
蕊儿端着茶盏,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快步走进里舱。
舱室里光线昏暗,一股子男人的麝香味呛得人发晕。
她姐姐正背对着门,就着盆里冷掉的水擦身。那盆水已经浑了,可她还在擦,一下一下的,动作机械而麻木。
“姐姐?”蕊儿叫了一声。
她姐姐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擦身的动作。
蕊儿连忙放下茶盏,提起角落里小火炉上正热着的水,给她添进盆里。
热气升腾起来,驱散了一些那股难闻的气味。
她姐姐终于停下来,接过蕊儿递来的帕子,将脸上、颈上、手臂上残留的水渍擦干。
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一个迟暮的老人。擦完了,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角落那只笼子前,打开笼门,伸手进去。
笼子里有一只灰扑扑的鸽子,正歪着脑袋看她。
她将鸽子取出来,拢在掌心里,轻轻抚了抚它的羽毛。然后她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塞进鸽子腿上绑着的竹筒里。
“姐……”蕊儿又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
她姐姐还是没有说话。
她走到舱门边,推开一条缝,将手伸出去。
那鸽子在她掌心站了一会儿,然后扑棱棱地飞起来,转眼就消失在了灰蒙蒙的天色里。
她姐姐站在门口,望着鸽子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她散乱的头发飘起来,露出一截脖颈,上面有深深浅浅的淤痕。
蕊儿站在她身后,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她姐姐转过身来。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神空荡荡的,像这冬日的海面。
“去吧。”她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该去换茶了。”
蕊儿低下头,端起茶盏,跟着她往外走。
路过那盆已经凉透的水时,她看见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映着头顶昏暗的灯光,晃晃悠悠的,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她没有再看,快步跟上了姐姐的脚步。
甲板上,宴公子还坐在那里下棋。他一个人,执黑执白,左手跟右手下,竟也下得兴致盎然。
船长站在不远处,正指挥着水手们调整帆向。
风更大了。
海面上波浪涌起来,一下一下地拍打着船舷。那艘威武大船劈开浪头,带着身后十几艘战船,不紧不慢地朝南追去。
前方,贾葳的船队正拼命地往西跑。
十艘船,三百护卫。
瞭望兵站在望斗上,死死盯着后方的追兵。那距离,还在缩短。
三十里。
二十五里。
二十里。
“大人!”他从望斗上朝下喊,“他们越来越近了!”
贾葳站在艉楼上,裹紧了大氅,问道:“最近的港口,还有多远?”
沈千户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看了一眼海图:“回大人,最近的港口,还有——”
他算了算,脸上露出狂喜:“只有十里了!马上就要到我们布防区了。”
贾葳吐出一口气,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传令,把我们带来的桐油,帆布,木桶,都扔下去。”
沈千户愣住了:“大人?”
“我们走过的航线,怎么能让他们继续走呢。”
贾葳望着后方那些越来越大的黑点,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海上有海上的规矩。可到了岸边,就该换规矩了。”
沈千户怔了一瞬,随即明白了。他转身,大步跑去传令。
贾葳站在船尾,望着那片灰蒙蒙的海天相接处。
风把他的大氅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脸被冻得发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船队在浪里颠簸,拼命地往西跑。
身后,追兵越来越近。
可他不再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