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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5、第 225 章 北方大军压 ...

  •   比圣旨先到辽东的,是建州左卫指挥使王智勇的警觉。

      腊月十二这日,王智勇正坐在卫所大堂里烤火,外面天寒地冻,屋檐下的冰溜子挂了三尺长。

      他手下的佥事郑同进来送文书,办完公事,忽然凑过来问了一句:“大人,今年的年贡,咱们给北静王备些什么?”

      王智勇手里的茶盏顿住了。

      他抬头看着郑同。

      郑同是他的老部下,跟了他十几年,向来忠心耿耿。

      可这句话——年贡。

      贡字是能随便用的吗?

      那是天子才能用的字眼。

      他们这些做臣子的,逢年过节给上峰送礼,那是年礼,是节敬,是上下级之间的情分。什么时候成了“贡”?

      王智勇是个粗人,军户出身,在辽东苦寒之地熬了半辈子,刀头舔血的日子过了不知多少。可该懂的规矩,他懂。

      “贡”这个字,是臣子对天子用的,是藩属对宗主用的,不是他一个卫所指挥使对北静王用的。

      他没有当场发作,只是笑了笑,说:“不急,再看看。”郑同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王智勇坐在大堂里,手里的茶盏慢慢凉了。

      他没有喝,只是盯着门口那片被风吹进来的雪,盯了很久。当天夜里,他悄悄派了心腹出去,去查郑同这半年来跟什么人来往,去查北静王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还没等查出结果,北静王的请帖就到了。

      腊月十九,北静王要在辽东都司过寿,请各卫指挥使赴宴。

      请帖写得很客气,措辞温文尔雅,就像北静王这个人一样。

      可王智勇看着那张烫金的帖子,手指微微发紧。他想起郑同那句“年贡”,想起这些日子卫所里若有若无的异动,想起那些他看不见却摸得着的变化。

      他以孝期为由,推辞不去。

      帖子退回去的那天,他在书房里坐了一夜。窗外是茫茫的雪,大片大片地落下来,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埋掉。

      寿宴之后,一切似乎都恢复了正常。

      郑同照常来办公,北静王那边也没有再派人来。

      可王智勇总觉得哪里不对。

      卫所里的气氛变了,他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就像冬天里冻住的河面,看着还是那样,底下的水已经不流了。

      他每天照常操练士兵,照常巡视城墙,照常处理公文。可心里那个洞,越来越大。

      直到北静王联合靺鞨举旗造反的消息传来,王智勇那颗悬着的心,反而落了下来。

      终于来了。

      他站在城墙上,望着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台下站得整整齐齐的士兵,声音沙哑却坚定:“传令——关闭城门。全城戒严。”

      建州左卫,是辽东少数几个没有响应北静王的卫所之一。

      辽东苦寒。

      这里的冬天,冷得能冻掉人的耳朵。

      可北静王在这里经营了几代人,根扎得比冻土还深。

      从大雍立朝开始,辽东就交到了北静王手里。

      征讨女真,招抚高丽,开市贸易,移民实边——北静王一脉在这里经营了近百年,说是朝廷的藩篱,其实早已是辽东的土皇帝。

      所以当北静王的旗号亮出来,辽东各地的卫所,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座接一座地倒了。

      有的指挥使早就被拉拢了,有的还在犹豫,可看到大势已去,也顺水推舟地降了。

      有那不愿意降的,要么被架空了,要么被杀了,要么像王智勇这样,关起城门,做那岿然不动的钓鱼台。

      可钓鱼台,也钓不了多久。

      北静王没有给他太多时间犹豫。

      正月初六,年还没过完,北静王的先锋就出了辽东都司。一万铁骑,甲胄鲜明,旗帜猎猎。马蹄踏在冻得硬邦邦的官道上,声如闷雷。

      正月初九,前锋抵达广宁。广宁卫指挥使开城投降。

      正月十一,义州卫投降。

      正月十三,宁远卫投降。

      正月十五,元宵节。北静王的大军没有停下脚步过节。他们在雪夜里行军,火把连成一条长龙,在辽东的旷野上蜿蜒游动。

      正月十六,前锋抵达山海关。

      山海关,天下第一关。

      长城从这里伸向大海,又从大海边折回群山。

      这道关隘,是大雍京师最后的屏障。

      过了山海关,就是一马平川的华北平原,是通州,是京城。

      守关的将领叫赵远山,是先北静王的部下。

      北静王甚至没有派兵攻城,只是派了个使者,带了封信上去。

      赵远山看完信,沉默了一炷香的功夫。然后他打开关门,跪在路边,迎接他的新上峰入关。

      山海关,破了。

      消息传到京城时,是正月十八。

      贾葳在千里之外的观海卫,刚刚踏上前往衢山岛的船。

      而京城,乱了。

      奉天殿上,皇帝坐在御座里,面色铁青。

      底下的朝臣们已经吵成了一锅粥。准确地说,是南迁派和留守派在吵。

      首辅杨恒当仁不让地第一个出列。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沉稳有力,带着多年辅政的威严:“陛下,山海关是京城的终极屏障。如今被反贼一举攻破,京城危矣。为保社稷,为保天子,臣恳请陛下——南迁陪都。”

      话音一落,殿内齐刷刷跪倒了一片。

      内阁次辅齐泽,户部尚书刘子轩,礼部尚书荀嵩,还有六部的侍郎、给事中、御史——乌压压地跪了一地。

      “臣等附议!”

      “请陛下南迁!”

      那声音此起彼伏,像海浪一样涌上来。

      皇帝坐在高处,看着那些跪伏的脊背,面色越来越沉。

      只有谢归远还站着。

      翰林掌院谢归远,好似一夜间就白了头发,但即使如此,他还是直挺挺地立在那一群跪着的人中间,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木桩。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希冀:“谢爱卿,你可有何妙计?”

      谢归远出列,持笏躬身,声音苍老却沉稳:“陛下,北边还有密云和营州二卫,京城还有上直二十六卫。只要我等抵挡一阵,等王统制带着京营将士回援——”

      “谢阁老。”齐泽从地上站起来,打断了他。那语气不急不缓,却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人心里那点最后的希望,“王统制在华北平叛,平了快半年了。那张自忠,剿灭了吗?”

      谢归远沉默了。

      齐泽继续道:“让他回援?怕不是前脚刚走,后脚就被张自忠从背后捅一刀。到时候,别说回援京城,他自己能不能活着出来,都是两说。”

      谢归远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刘子轩也站了起来,面色灰败,声音发苦:“谢阁老,就算王统制能回援,就算密云和营州能挡住——京城的粮食,撑得住吗?”

      谢归远猛地转头看他:“不是还有十八万石吗?”

      “那是两个月以前。”刘子轩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个将死之人的叹息:“京中三万将士,每月军饷就要三万石。再加上过年的年例补贴,朝廷官员的俸禄、年例银,还有这些日子调兵遣将的消耗……”他顿了顿,“六大粮仓,已经空了。”

      谢归远愣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十八万石。他记得这个数字。

      贾葳南下之前,在御书房里报过这个数字。

      他说,省着点用,能撑七八个月。

      可他没有算过年例,没有算过俸禄,没有算过这突如其来的、谁也预料不到的北静王造反。

      皇帝坐在御座上,看着谢归远慢慢弯下去的脊背,看着那根钉子终于被压弯了。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处可逃的疲惫。

      南迁。

      这两个字像两把刀,一把扎在他作为天子的尊严上,一把扎在他作为人的最后那点侥幸上。

      南迁了,京城怎么办?百姓怎么办?那些祖宗的陵寝怎么办?可若不迁,城破了,人没了,什么都是空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些人,看着站着的谢归远,看着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很久,很久。

      殿内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个他们不想听又不得不听的答案。

      风从殿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正月里刺骨的寒意。

      烛火摇晃,将满殿的人影投在墙壁上,晃晃悠悠的,像一群无家可归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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