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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4、第 224 章 公子在外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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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粮草终于到了。
贾葳站在城墙上,看着那长长的车队从官道尽头蜿蜒而来。
牛车、骡车、驴车,还有肩挑背扛的民夫,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
两千石粮食。
不多,可在这个节骨眼上,已经不少了。
他身边的小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小声嘀咕:“总算是来了。”
贾葳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想——这两千石粮食,是宁波府和绍兴府凑出来的。而这两府,离观海卫最近,快马不过半日路程。
但就是如此,还是拖到腊月二十九,中间他都经历了两次暗杀、一次投毒了。
“大人。”丁仪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去杭州搜查杨琛他们府邸的兄弟们回来了,奇怪的是杨琛的母亲,也就是首辅的夫人也在。我们出京时,内卫这边的消息是首辅夫人染病了。”
贾葳顿了顿,问道:“那这是生了思念孩子的病症?”
丁仪摇头:“杨首辅大小家眷都到了杭州,但是内卫那边却完全没有消息。”
想到北边的局势,贾葳忍不住笑了一下,转过身,往城墙下走,:“看来我们的首辅大人,预判局势的能力可比我强多了啊。”
丁仪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说什么。
会谈的日子和人员,终于在年前敲定了。
衢山岛,正月十八。朝廷这边,贾葳带十艘船、三百护卫;蒋仕龙那边,也是十艘船、三百护卫。
谈判桌上的规矩,就这样定了下来。
消息传到军营时,士兵们正在领年例银。
每人二两,不多,可这是头一回,发到手里的银子,跟账上写的一模一样。
一个老兵捧着那二两银子,翻来覆去地看,又放在牙间咬了咬,忽然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边上的同袍笑话他:“老李头,你哭什么?”
“老子当兵十六年,”那老兵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头一回拿到足饷。”
笑声停了。
没有人再说话。
除夕。
没有张灯结彩,没有鞭炮锣鼓。
国丧未过,战事未平,一切都是素净的。
可厨房里,还是飘出了久违的肉香。
贾葳让人杀了猪,宰了羊,又买了鱼。
观海卫靠海,鱼不稀罕,可猪肉羊肉是稀罕的。
伙头军使出了浑身解数,红烧肉、炖羊肉、清蒸鱼,还有一大锅热气腾腾的骨头汤。
士兵们排着队打饭,每人碗里都多了两块肉,一碗汤。
“吃!”彭昭端着碗,站在人群里,扯着嗓子喊,“吃饱了,好打仗!”
“吃!”有人应了一声,埋头扒饭。
没有人笑。可那一张张脸上,都有了光。
大年初一。
天还没亮,军营里就动了起来。
士兵们换上干净的军服——没有新衣裳,就把旧的洗了又洗,补了又补,穿在身上整整齐齐。靴子也是旧的,可擦得锃亮。
卯时正,鼓声响起。
那鼓声沉闷而有力,一下一下,像心跳,像海浪,像这片土地上世代相传的、永不熄灭的什么东西。
贾葳站在点将台侧,身上穿着那件白狐裘大氅,风帽没有戴,露出束得整整齐齐的素带发冠。他的脸色在晨光里显得愈发苍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彭昭站在台上,一身戎装,腰悬长剑,面容肃穆。
“列队!”
士兵们齐刷刷地站好。几百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乱动,只有风吹旗帜的猎猎声响。
“请——”
彭昭的声音在晨风里传出去很远。
“军旗!”
两名旗手抬着一面大旗,从队列中间穿过,走上点将台。那旗帜已经有些旧了,边角磨出了毛边,可上面的字还在——一个斗大的“雍”字,在晨光里熠熠生辉。
军旗被插在点将台中央。
“请——”
“英烈牌位!”
四名士兵抬着一块巨大的牌位,缓步上台。那牌位是新做的,用的是观海卫后山那棵老樟树的木料,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牌位上刻着一行字:
“观海卫历年以来为国捐躯将士之英烈位”
那是贾葳让人刻的,下面供着一份名册,是他让人从档案里理出来阵亡将士的名单。
他们虽然死了,但他们在这片海上流过血,在这片土地上拼过命。
他们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家乡,有自己的爹娘。
他们不该被忘记。
彭昭转过身,面朝台下,声音洪亮:
“今日大年初一,我等在此,祭军旗,祭英烈!告慰天上英魂——观海卫,还在!大雍水师,还在!”
台下,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台上。
“行礼!”
全体将士,齐刷刷地单膝跪地。那动作整齐划一,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沉闷而有力。
贾葳也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触到冰冷的石板,那凉意透过袍服,一直渗到骨头里。他没有皱眉,只是静静地跪着,望着台上那面旗帜、那块牌位。
彭昭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几分沙哑:
“一拜——天地!”
几百人齐齐拜下。
“二拜——英烈!”
再拜。
“三拜——”
彭昭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
“大雍万胜!”
“万胜!”
几千个声音汇成一道声浪,直冲云霄。那声音里有悲壮,有决绝,有这些年被克扣、被欺辱、被遗忘的委屈,也有此刻被看见、被记住、被当作人的滚烫。
贾葳跪在人群里,听着那声“万胜”,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没有跟着喊。他只是静静跪着,望着那面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拜完了,彭昭站起身,转身走到那面军旗前,从旗手手中接过一炷香,点燃,插在旗前的香炉里。
然后他退后一步,抱拳,深深鞠躬。
“诸位英烈,”他的声音很轻,可那轻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你们守过的这片海,我们来守。你们没打完的仗,我们来打。”
他直起身,转过身,看向台下。
“上祭品!”
伙头军抬着几口大锅上来,锅盖掀开,热气蒸腾。
是年糕和汤圆。
彭昭亲手盛了一碗年糕,一碗汤圆,端到英烈牌位前,恭恭敬敬地放下。
“弟兄们,”他对着那块牌位说,声音沙哑,“过年了。吃碗年糕,步步高;吃碗汤圆,团团圆圆。”
台下有人哭了。
是那个领了足饷的老兵。他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個孩子。可这一次,没有人笑他。
彭昭转过身,看着台下的将士们,忽然咧嘴笑了。
“都愣着干什么?排队!一人一碗年糕,一碗汤圆!吃完了,好生巡逻!”
士兵们轰然应了一声,乱糟糟地排起队来。有人推推搡搡,有人笑着骂娘,有人偷偷抹眼泪。
贾葳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弯起。
他想起去年和前年的今日,他在金陵,在贾家祖坟边的草庐里,对着满案公文过年。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他忽然想,明年今日,自己会在哪里?
小南端着一碗年糕、一碗汤圆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递给他:“二爷,您也吃点。”
贾葳接过来,低头看了看。
年糕切得厚厚的,煮得软糯,汤是清汤,撒了几粒葱花。汤圆白白胖胖,沉在碗里。
他夹起一块年糕,放进嘴里。
很软,很糯,带着米香。
吃完一块,擦了擦嘴角,望向东方。
太阳升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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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的太阳,难得的好。
贾葳回到衙门住处就让人搬了藤椅到廊下。
藤椅上铺了一床被褥,厚厚软软的。小南不放心,又拿来一条毯子,展开来,仔仔细细地盖在他腿上。
贾葳看着这阵仗,有些无奈:“今天太阳这么好,我本来就穿得厚,还用裹这么严实?”
小南一脸认真:“二爷,这里是海边,潮气重。您那喘症,李大夫可没跟咱们一起来。”
贾葳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乖乖躺进藤椅里。
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驱散了海风里那股阴湿的凉意。
廊下有一株老梅,光秃秃的枝丫上,爆出几粒小小的花苞,粉粉的,嫩嫩的。
风很轻,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院墙外,是内卫换岗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沉稳而有节奏。
贾葳闭上眼睛。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坐过了。
在京城时,是没完没了的公文、朝会、御前奏对。南下之后,头疼军械、粮草、谈判。连睡觉的时候,脑子里都在转着那些事。
此刻,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不知过了多久,他渐渐睡了过去。
睡梦中,胸口忽然一沉。
那重量不轻,压得他呼吸一滞。耳边好像有人惊呼,又好像有翅膀扑棱的声音。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一张雪白的鸟脸,近在咫尺。
金黄色的眼睛,圆圆的大大的,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贾葳怔了怔,随即失笑:“云霄?”
那雪鸮歪了歪脑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像是在回应他。
“他这么奴役你的?”贾葳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过年也不让你歇息?”
云霄眯起眼睛,在他掌心蹭了蹭。
小南在旁边急了:“这鸟是越来越放肆了!得让殿下好好教教!还不快下来!”
云霄冲他凶了一声,那声音不大,却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小南不甘示弱,一边比划一边道:“怎么?说你还有理了?你这么大一只,直接落到二爷胸口,那是能随便落的吗?!”
贾葳笑着摇了摇头,拍了拍云霄的背。那雪鸮动了动翅膀,轻巧地落到了旁边的小几上。
小北已经拿了披风过来,抖开后仔仔细细地裹在贾葳肩上。
贾葳从云霄爪子上取下那个小小的竹筒,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不长,水沚的字迹潦草得很,显然是匆忙写就的。可那潦草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贾葳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小南见他神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二爷,怎么了?”
贾葳没有说话,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那根弦,绷得死紧。
“鞑靼的可汗,”他睁开眼,声音平静得有些发涩,“死了。”
小南愣了一下:“一个外族首领……对殿下的影响很大吗?”
贾葳望着廊外那株老梅。风一吹,那几粒花苞轻轻摇晃,像随时会落下来。
“如今的大王子,被他关着。”他说,声音很轻,“继位的,只会是其他王子。那大王子这个谈判的筹码,就作废了。”
小南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可他想了想,还是安慰道:“六殿下用兵如神,就算再开战,慌的也是他们。”
贾葳摇了摇头。
“我担心的不是他。”他说,“我担心的是京城。”
小南不解:“京城?”
贾葳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
那里是京城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母亲,有亲人,有朋友,有他放不下的所有人。
风大了些,吹得廊下的树叶哗啦啦响。
贾葳裹紧了披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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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斋宫。
皇帝刚从神堂出来,面色疲惫。自从去年初先帝驾崩,事情总是不顺。
夏守忠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皇帝察觉了,停下脚步:“什么事?”
夏守忠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陛下,玄指挥使求见。说有要事……十万火急。”
皇帝心头一沉。
御书房内,玄岷一听到脚步声,就“砰”的一声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冷的金砖。
皇帝看了眼他,做到案后:“到底怎么回事?”
玄岷抬起头,那张永远冷硬的面容上,此刻竟有几分难以掩饰的惶然。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北静王——反了。”
皇帝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颤。
茶水泼出来,烫了他的手,他却浑然不觉。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窗外,是京城灰蒙蒙的天。
远处,隐约有爆竹声传来。
大年初一。
万家团圆的日子。
御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很久,很久。
皇帝放下茶盏,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传旨。”
玄岷叩首。
“召——”
皇帝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他只是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望着那些看不见的、远在天边的什么地方。
“召——”
他又说了一遍,还是没有说下去。
夏守忠和玄岷跪在地上,谁也不敢抬头。
“嗡~~”是钟楼的钟声,过年时到了正的时辰就会敲一下。
皇帝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像冬日里最后一缕阳光,转瞬就被寒风吹散了。
“传旨,”他终于说完了这句话,“八百里加急,召——”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召天下兵马勤王。”
玄岷重重叩首:“臣遵旨。”
他起身,大步往殿外走去。
皇帝坐在御案后,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更灰了。
风起了,卷起阶前的枯叶,打着旋儿,不知飘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