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3、第 223 章 公子分发军 ...

  •   贾葳刚回到值房,茶还没喝上一口,外头便有人来报:“大人,浙江布政使杨琛、按察使陆梓、都指挥使马坤到了。”

      他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整了整衣冠,起身往外走。

      从杭州到宁波,快马不过一日路程。

      他抵达观海卫已经三天,这三位地方大员姗姗来迟,倒是挑了个好时候——金旭的案子审得差不多了,该挖的都挖出来了,他们踩着这个点儿来,既不显得太急切,又不至于太失礼。

      贾葳唇角微微勾起,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衙门外的仪门下,三人正站着等候。

      打头的是浙江布政使杨琛,年约五十出头,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须,一身正三品官袍穿得端端正正。

      他身后是按察使陆梓,四十来岁,面色白净,看着很是文雅高洁。

      最后是都指挥使马坤,武将出身,身材魁梧,站在那里像一尊铁塔。

      贾葳走出来,三人齐齐拱手:“我等等见过总督大人。”

      贾葳还了半礼,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笑道:“三位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请。”

      杨琛连忙道:“大人言重。本该在大人抵达之前便来迎候,奈何路上不太平——”他叹了口气,语气沉痛,“那五龙帮是越发猖狂了。前些日子,竟在半路劫了军粮。下官等虽有心赶路,却不得不分兵护送粮草,这才耽搁了。”

      贾葳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军粮被劫?”

      杨琛点头,满脸无奈:“正是。五龙帮那帮贼寇,着实可恨。”

      贾葳的目光移向按察使陆梓。

      陆梓也叹息着摇头,一脸沉痛:“下官等未有损伤,多亏马指挥使带兵护送。只是那批粮草……”他垂下眼,没有说下去。

      贾葳又看向马坤。

      马坤面色沉肃,抱拳道:“末将无能,未能护住粮草,请大人责罚。”

      贾葳定定地看着他们。

      粮草被劫了。

      他从京城出发时,朝廷就下令从杭州仁和仓拨三千石军粮运往观海卫。

      后来他到了后,发现库存月底将尽,就等着这批下锅。

      如今告诉他,粮草被劫了?

      “一点儿都没剩?”他问,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问一件要命的事。

      三人对视一眼,齐齐摇头。

      贾葳沉默了。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海风从仪门下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他的脸色本就苍白,此刻在冬日的天光里,竟白得有些透明。

      杨琛偷偷觑着他的脸色,心里忽然有些发虚。

      他听说过贾葳。

      当初在南直隶推行摊丁入亩时,他们杨家在苏州的族中长辈和子侄们,几乎天天写信来诉苦。

      那些信里,贾葳被形容成一个恶鬼,他当时还不以为然,心想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能有多厉害?

      如今见了真人,又知道对方一到就拿下了金旭,他忽然觉得“恶鬼”这称呼不太贴切。

      玉面阎罗。

      这才是最合适的。

      那清隽的眉眼,那苍白的脸色,那波澜不惊的神情——偏偏让人心里发毛。

      “呵。”

      贾葳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却让杨琛心头猛地一跳。

      “来人。”

      贾葳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将三位大人——押下去。”

      杨琛愣住了。

      陆梓愣住了。

      马坤也愣住了。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跟在贾葳身后的内卫已经一拥而上,将三人牢牢按住。

      杨琛身后的随从下意识要拔刀,脖子上立刻架上了冰冷的刀刃。

      “贾葳!你疯了!”杨琛最先反应过来,挣扎着喊道,“我们是朝廷命官!你凭什么——”

      “凭什么?”贾葳转过身,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杨琛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凭我是江南总督。”贾葳淡淡道,“凭陛下赐我尚方宝剑,上斩昏官,下斩奸佞。凭——”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你们有问题。”

      他说完,再也不看三人一眼,转身往衙门里走。

      “分开关押,分开审。”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冷淡得像这冬日的海风,“本官要知道——被劫的,为什么不是他们。”

      “贾葳!我父亲是首辅!”杨琛的骂声在身后响起,“你擅自扣押朝廷命官,是要造反吗!”

      贾葳充耳不闻。

      他走进大堂,在案后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苦涩的茶汤滑入喉咙,冰凉凉的。

      他放下茶盏,对身边的内卫千户道:“带本官的手令和人手,去一趟杭州府。新造的军械,可别又落入敌手了。”

      那千户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贾葳静默了会儿,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海风裹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冷得他打了个寒噤。远处,军营的方向隐隐传来操练的喊杀声。

      他站了很久,久到小东忍不住上前提醒:“二爷,外头风大,仔细着凉。”

      贾葳没有回头,只问:“彭将军呢?”

      “在军营里操练士兵呢。”

      贾葳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

      军营里,彭昭正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下面的士兵操练。

      这些兵,是金旭留下的。

      说实话,底子不差——毕竟是在海边讨生活的人,水性好,能吃苦。

      可这几年被金旭那帮人克扣军饷、喝兵血,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哪还有心思操练?

      他接手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让他们吃饱饭。

      第二件事,就是练。

      狠狠地练。

      “快!再快!”他大声喊着,“就你们这速度,敌人打过来的时候,连刀都拔不出来!”

      士兵们咬着牙,拼命往前冲。

      这时,副将凑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彭昭眼睛微微瞪大,随即又恢复了常态。

      他看了一眼下面还在拼命操练的士兵,忽然一挥手。

      旗手见了,立刻举起令旗。那是“停止操练、全军集合”的旗号。

      士兵们训练了半日,早已疲惫不堪,可看到令旗,还是迅速整队,在点将台前集合完毕。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台上。

      彭昭站在点将台边缘,看着台下那些黑压压的人头。

      这些兵,最小的才十五六岁,最大的已经四十出头。他们站在寒风里,衣衫单薄,面黄肌瘦,可那一双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彭昭深吸一口气,忽然一挥手。

      台下的亲兵会意,抬着几只大木箱从后面上来。

      箱子沉甸甸的,两个壮汉抬一箱,还走得气喘吁吁。

      箱子被抬到点将台中央,一字排开。

      “打开。”

      箱盖掀开的那一刻,台下忽然安静了。

      白花花的银子,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里,在冬日的天光下泛着耀眼的光。

      士兵们瞪大了眼睛。

      他们当兵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彭昭看着他们的眼神,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寒风里传出去很远:

      “弟兄们,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这些银子,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台下没有人说话,可那一双双眼睛已经替他回答了。

      “有关系。”彭昭一字一顿,“这些银子,是你们的。”

      台下一片哗然。

      “你们之前的军官,金旭,还有他手下的那些佥事、千户、百户、把总——他们克扣了你们多少军饷,你们自己心里清楚。”彭昭的声音沉了下去,“这些年,你们饿着肚子,穿着破衣裳,替他们卖命。可他们呢?他们把你们的血汗钱,换成了银子,换成了绸缎,换成了田产铺子,养得脑满肠肥。”

      台下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钦差大人来了。”彭昭的声音忽然拔高,“他一来,就拿下金旭,拿下那些喝兵血的蠹虫!这些银子,就是从他们家里抄出来的!是你们的,钦差大人让我发还给你们!”

      台下一片死寂。

      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钦差大人!”

      那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钦差大人!钦差大人!”

      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海潮一样涌上来。

      那些面黄肌瘦的士兵,那些被克扣了多年军饷、连饭都吃不饱的汉子,此刻高高举起拳头,拼命地喊着。

      “钦差大人!”

      “钦差大人!”

      那呼喊声如此热烈,连海边的寒风都无法将其冷却。

      彭昭站在台上,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起贾葳让人带给他的话:“军饷发下去的时候,告诉他们,这是他们应得的。”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喊声渐渐平息,可那一双双眼睛还是亮得惊人。

      “弟兄们,”彭昭的声音沙哑了,“我知道,你们想回家。马上就过年了,谁不想回家?谁不想跟家里人吃顿团圆饭?”

      台下一片沉默。

      “可我们不能。”彭昭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北边,五龙帮在虎视眈眈;海上,海寇时不时来侵扰。就是因为他们,我们没法回家。就是因为他们,你们的父母妻儿,在家里担惊受怕。”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

      “弟兄们,我们要齐心协力,把这些贼匪都杀干净!”

      台下的士兵愣了一下,然后——

      “杀干净!杀干净!”

      那声音如山呼海啸,震得点将台上的旗帜都在颤抖。

      “回家!回家!”

      “彭将军!彭将军!”

      彭昭站在台上,看着那些沸腾的面孔,忽然想起贾葳说的另一句话:“这些兵,不是不能打,是没人把他们当人看。”

      他握紧了拳头。

      从今天起,他们是人了。

      ---

      内卫衙门里,贾葳不知道军营里发生的事。

      他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封信函。

      那是蒋仕龙那边送来的。

      双方在谈判地点上已经拉扯了好几轮。

      朝廷这边想定在杭州湾,蒋仕龙不肯,咬死了要衢山岛。

      朝廷退了一步,说舟山,蒋仕龙还是不松口。

      如今,蒋仕龙的信里写着:

      “衢山岛,不来便罢。若再拖延,本王便亲自去京城找你们皇帝谈。”

      ——那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威胁。

      贾葳将信函放下,端起茶盏。

      谈判地点定在衢山岛,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他早就有心理准备。

      接下来,要拉扯的是随行人员的人数、船只、武器——这些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

      他抿了一口茶,那茶水已经凉了,苦涩得很。

      年前是坐不到谈判桌上了。

      也好。

      拖得越久,他准备得越充分。

      放下茶盏,他问旁边的内卫:“宁波府和绍兴府那边,粮草送来了吗?”

      那内卫垂首:“还在筹集。”

      贾葳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

      “要的是两千石,又不是两万石。”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连这都拖欠。”

      内卫不敢接话。

      贾葳没有再说什么,转头看向窗外。

      冬日的海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寒噤。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线灰蒙蒙的光。

      那光很微弱,像随时会熄灭。

      他望着那道光,很久没有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