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2、第 222 章 公子查看战 ...
-
当晚,贾葳的书房亮到三更。
他两辈子加起来都不是什么军事迷。
上辈子得益于网络发达,刷过几篇科普文章,勉强知道在现代战争里,特别是海军,装备往往比人更重要——当然,前提是人不能拖后腿。
眼下这情况,人肯定是拖后腿的。
那就只能从装备上找补。
“来人。”
小东应声而入。
贾葳将一封写好的公文递给他:“即刻派人送往杭州,交给浙江军器局。告诉他们,这上面的东西,有多少造多少,限期一月。”
小东接过,就着烛光飞快扫了一眼。
那上面密密麻麻列着:火药五千斤、铅子一万发、火铳枪管二百根、还有各种他看不懂的大炮。
“二爷,这么多,军器局造得出来吗?”
贾葳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造不造得出来是他们的事。若造不出来,就让他们上书请罪,说明缘由。”
小东不敢再问,揣着公文退了出去。
窗外,连日的阴雨终于停了。
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咸腥的潮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贾葳望着那片漆黑的夜空,久久没有动。
---
翌日清晨,天色依旧阴沉。
没有太阳,只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海面上。海岸边寒风阵阵,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贾葳裹紧了身上的白狐裘大氅,又戴上了风帽,只露出一张脸。那脸在寒风里显得愈发苍白,唇色也有些淡,可一双眼睛却清亮得很,正盯着不远处那艘巨大的福船。
福船船长姓赵,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把总,生得精瘦黝黑,一双眼睛却亮得很。他跟在贾葳身边,一边引路,一边絮絮叨叨地介绍。
“大人您看,这是福船,咱们观海卫最大的战船。船长二十丈,宽五丈,吃水两丈深,能载兵二百人。这船是先帝时期造的,在海上跑了二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他说着,拍了拍船舷上的一道深深沟壑:“这是十三年前,在东海跟倭寇打的。那帮孙子使诈,用火攻,差点把这船烧了。多亏小的们拼死救火,才保下来。”
又指着另一处修补过的痕迹:“这是去年台风刮的。那风大得,啧啧,桅杆都断了。小的们修了三个月才修好。”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瞄贾葳的脸色。
贾葳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抚摸着那道沟壑。
木质的船舷上,那道伤痕已经有些年头了,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可那道深深的凹陷还在,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疤。
赵把总见他看,连忙又道:“大人,这船虽然旧,可还能用。就是……就是有些地方得修修。您看这帆,都补了多少回了?还有这缆绳,也该换了。要是能拨点银子下来——”
贾葳收回手,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平静无波,却让赵把总莫名闭上了嘴。
彭昭跟在后面,倒是问得仔细。他一会儿问这船能装多少火药,一会儿问火铳的射程,一会儿又问遇到敌船时该怎么应对。
赵把总一一答了,神色也渐渐认真起来。
从福船上下来,又看了苍山船和哨船。
苍山船小一些,跑得快,专司巡逻侦察。哨船更小,只能载十几个人,却是水师的耳目。
贾葳一一看过去,心里大概有了底。
这些船,若跟海寇硬拼,必死无疑。
船旧,炮少,火铳更是缺得可怜。就算把京城带来的那批军械全装上,也撑不了多久。
所以——
不能硬拼。
不但不能硬拼,还得想办法,先把敌人的船搞掉一批。
他站在码头上,望着灰蒙蒙的海面,久久没有动。
---
回到卫所衙门时,丁仪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站在廊下,身上还穿着那身飞鱼服,衣摆上沾着几点泥点,神色却比昨日轻松了些。
贾葳迎上去:“如何?”
丁仪侧身让开路,跟着他往里走,边走边道:“金旭手下的,从上到下,没一个干净的。”
他在贾葳对面坐下,接过小东递来的茶,却没喝,只握在手里暖着:
“倒卖军械是常事。金旭负责跟那边接头,底下的佥事、千户、百户、把总,各有各的门路。有的从库房里直接搬,有的在账上做手脚,有的干脆把报废的军械报上去领新的,然后新的拿去卖,旧的继续用。”
贾葳听着,面色不变。
丁仪继续道:“还不止这些。他们还杀良冒功。”
贾葳的目光微微一凝。
“沿海的渔民,还有那些逃难的百姓。”丁仪的声音冷了下去,“抓了,杀了,把头砍下来,报上去说是剿匪有功。有的村子,一夜之间没了十几口人,上报的时候就成了‘贼寇窝点,悉数歼灭’。”
贾葳的手指微微收紧。
丁仪看着他,又加了一句:“还有更恶心的。”
“说。”
“弥勒教。”丁仪道,“大人知道这个教吧?在江南传了几十年了,官府剿过几次,可越剿人越多。那些信徒里,有些……有些畜生。”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他们有一种说法,叫‘明妃’。说是修行到一定境界,需要女子双修。那些女子,都是抢来的。”
贾葳的呼吸顿了一顿。
“金旭手下的军官,有人参与这个。”丁仪道,“抢来的民女,卖给弥勒教的教徒。有的被糟蹋完就扔了,有的……被他们扔到妓馆,给他们赚钱,一些聪明听话的,就被当做礼物,送给别人。”
大堂里一片死寂。
贾葳沉默了很久。
他见过的贪官污吏,不知凡几。河南的粮仓掺假案,江南的马价银案,桩桩件件,哪一桩不是触目惊心?可那些是贪钱,是贪权,是贪功。
这些——
是直接吃人。
“浙江按察使呢?”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什么时候到?”
丁仪道:“估摸着,才刚启程吧。”
贾葳冷笑了一声。
杭州府就在隔壁,快马一日可到。拖到现在才启程,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他按下那股涌上来的怒意,又问:“抄家抄出多少?”
丁仪面色如常,报出一串数字:“现银八十三万两。绫罗绸缎、金银器皿,折价的话,估摸着上千万两。田产铺子还没算。”
边上的彭昭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有多贪啊?”
贾葳没说话。
他有“抄家御史”的名头,什么场面没见过?一个四品官抄出几十万两是常事,一个二品官抄出几百万两也不稀奇。
区别就是之前是地方大员,如今是卫所军官。
将士们在前线卖命,他们的上官在后方捞钱。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转头看向站在角落里的一个青年男子。
那人穿着千户的官服,身量高挑,站得笔直。
从贾葳进门起,他就一直安静地立在那里,既不凑前,也不躲避,只静静等着。
“沈千户。”
那人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下官在。”
贾葳看着他:“本官让你找的人,如何了?”
沈千户垂首,声音沉稳:“回总督大人,属下找到熟悉附近水域的渔民五十七人。其中二十三人眼力和方向感都极好,符合您要求的哨兵探子,也挑了……”他顿了顿,“一百二十人。都是信得过的。”
贾葳点点头。
这位沈千户,是个人精。
金旭倒卖军械的事,他不是不知道,却早早备好了证据,等丁仪一到,立刻带着东西投诚。这样的人,用好了是臂助,用不好——就是下一个金旭。
不过眼下,他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
“那些渔民,”贾葳道,“分成几组,让他们配合着探子乘哨船出海。”
沈千户认真听着。
“第一,把附近海域的暗礁,全部标注在海图上。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标清楚。”
“第二,标完之后,把那些标记——不管是朝廷设的,还是海寇自己做的,全给我毁了。”
沈千户微微一怔。
“第三,”贾葳继续道,“水深不足七米的地方,也在海图上标出来。越详细越好。”
沈千户愣了愣,下意识问:“大人,这是……”
贾葳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能办到吗?”
沈千户对上那目光,心头一凛,立刻躬身:“属下遵命。”
他转身要走,又被贾葳叫住。
“还有。”
沈千户回头。
贾葳道:“去找铁匠。让他们打一批东西。”
他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大,四个角,或者多个角。铁的,越硬越好,越大越好。打出来之后,先拿给我看。”
沈千户满腹疑惑,却不敢再问,只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
彭昭凑过来,小声问:“大人,您让沈千户打的那些……是什么?”
贾葳看着窗外那片阴沉沉的天,淡淡道:
“给蒋贼准备的礼物。”
---
三天后,沈千户送来了一批样品。
那是些铁铸的玩意儿,大的有脸盆那么大,小的也有碗口大。形状各异——有的像四角钉,有的像多棱锥,有的干脆就是一团扭曲的铁刺。
贾葳伸手想拿起一个……挺沉的。
他走到院中,让沈千户将那个铁疙瘩往地上一扔。铁刺扎进泥土里,稳稳立住。
“这东西,”他说,“扔进海里,沉到水底,船从上面过——”
他没说完,沈千户已经明白了。
船底是木头的。
这东西扎进去,船底就破了。
破了就漏水,漏了就沉。
沈千户看着地上那个铁疙瘩,又看看贾葳,眼里满是震撼。
这位大人,看着文文弱弱的,怎么想出这么损的招?
贾葳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拍了拍手,站起身:
“找艘船试试效果,要是可以,越多越好。”
他顿了顿,望向东方那片看不见的海面:
“等蒋贼的船队来了,咱们好好招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