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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1、第 221 章 公子清点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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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海行宫。
说是行宫,其实和那所谓的王宫一样,也是一艘巨轮改造而成的浮动堡垒。
这艘船原是南洋来的万料大船,被蒋仕龙劫下后,将船舱打通,甲板上加盖了楼阁,便成了他的“行宫”。
此刻巨轮锚泊在深海,随波轻轻摇晃,窗外的海浪声一刻不息。
蒋仕龙歪在铺着虎皮的宽大椅子里,手里捏着一只酒杯,听底下人禀报。
跪在下方的汉子浑身精干,皮肤黝黑,是常年跑海的人才有的颜色。他垂着头,声音洪亮:
“大王,各港口外,巡逻航线上的暗礁已全部探察完毕。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都做了标记。这是海图。”
他将一卷羊皮纸双手呈上。
翁华接过,铺在蒋仕龙面前的案上。
那海图画得极细,海岸线、港口、岛屿、暗礁,一一标注分明。巡逻航线用朱砂描红,避开了所有危险区域,蜿蜒曲折,却畅通无阻。
蒋仕龙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标记,缓缓点了点头。
自从封锁港口以来,他最头疼的就是暗礁。
他们这支船队,纵横外海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近海不一样。近海暗礁密布,潮汐复杂,稍不留神就是船毁人亡。
这几个月来,几乎每天都有船只触礁,损失的船比他这几年打下来的都多。
如今好了。
航线探明,标记做好,往后只需沿着这条道走,就再也不用担心触礁。
“好。”蒋仕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赏。”
汉子叩头谢恩,起身退到一旁。
翁华却皱了皱眉,开口问道:“这几日,可曾截到朝廷的钦差船?”
汉子摇头:“回军师,这两天拿下了两艘商船,油水不少,但官船——一艘也没见着。”
翁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按理说,那钦差应该就是这几天到。”他捋着那几缕稀疏的胡须,喃喃道,“从天津卫出发,走海路南下,算算日子,早该进咱们的地界了。”
二把手林从云在一旁听了,忽然道:“翁先生,您和舅舅在外海不知道,这几日近海一带阴雨连绵,雾气大得很。莫不是那钦差趁着雾大,从巡逻队的眼皮子底下溜过去了?”
翁华一怔。
蒋仕龙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若真是如此,”他冷冷道,“算他走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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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海卫。
贾葳确实走运。
那场大雾掩护着船队,从海寇巡逻线的缝隙里钻了过去。等雾散时,他们已经驶入观海卫的港口,稳稳靠了岸。
码头上,丁仪已经等候多时。
他从华北战场穿过,一路快马加鞭,昼夜兼程,比贾葳早到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带着内卫将观海卫上上下下摸了个底掉。
贾葳一下船,就被他接进了卫所。
“大人一路辛苦。”丁仪说着辛苦,脸上却没什么客套的神色,直接递上一叠文书,“这是观海卫的底细,您先过目。”
贾葳接过来,边走边看。
观海卫,设于太祖年间,辖福船二十艘、苍山船三十艘、哨船五十余艘,兵员八千余人。
在东南沿海诸卫中,不算最强,却也不算弱。
可就是这样一支水师,被一个江湖匪帮几近打废。
他合上文书,问:“金旭呢?”
金旭是观海卫指挥使,从三品武将,在东南沿海干了十几年。
丁仪道:“在卫所里候着呢。说是备了接风宴,要给大人洗尘。”
贾葳脚步一顿。
“接风宴?”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先不忙。让他带我们去库房看看。”
丁仪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了然。
“大人这边请。”
一行人穿过卫所,径直往军械库走去。
库房在卫所西北角,是一排青砖灰瓦的大屋,门口有兵丁把守。见一众人过来,兵丁们正要拦,被内卫的人挡开。
贾葳看着那破败的大铁门,一时间有些恍惚。
“库房都不上锁吗?”
丁仪一脸平静:“可能是觉得没必要。”
贾葳:?!!!
“贾大人。”一声呼唤从身后传来。
贾葳转身,是听到消息的金旭带着人赶过来了。
皱了皱眉,不去理会,转身走进内卫已经打开的大铁门。
然后他就站住了。
库房很大,架子上却空空荡荡。
零星摆着几把刀枪,锈迹斑斑;墙角堆着几捆箭矢,箭羽都秃了;火器库里更是惨不忍睹——几杆鸟铳歪歪扭扭地靠在架子上,铳管都弯了;火药桶打开一看,潮得结成了硬块。
这样的库房,的确没有上锁的必要。
贾葳拿起一杆鸟铳,看了看,又放下。
他转身,看向追上来的指挥使金旭。
金旭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生得膀大腰圆,一脸横肉,此刻却堆着笑,颇为讨好地看向他。
“金指挥使。”贾葳的声音很平静。
“贾大人有何吩咐?”金旭连忙应声。
“我记得年中京城送来一批军械,是工部军器局新造的。火铳两千杆,火药五千斤,炮弹三百发,刀枪若干。”贾葳看着他,“怎么我在这儿,一样都没见着?”
金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变成了苦笑。
“大人有所不知,”他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前些日子,咱们在长江下游被五龙帮围剿,载着军火的福船被他们劫走了。”
贾葳挑了挑眉。
“被劫走了?”
“是。”金旭点头,痛心疾首,“那帮贼寇,趁夜偷袭,防不胜防啊。”
贾葳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金旭莫名心里一紧。
“金指挥使,”贾葳慢条斯理道,“你的意思是,你们将用来打仗的军械,集中放到了一艘船上?”
金旭张了张嘴。
贾葳继续道:“等敌人打过来了,再派士兵去那艘船上领?”
金旭后背沁出冷汗,连忙笑道:“不不不,大人误会了。各艘船上都布置了军械,那几艘是补给的船,专门存放备用的——”
“哦。”贾葳点点头,“补给的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库房:
“那为何这库中,没有一把新造的火铳?”
金旭额头都开始出汗了。
“这个……”他一脸懊恼,“我本想着,战船上旧的军械还能用,就……就没换新的。那些新的都在补给船上,结果被一锅端了……”
贾葳静静听着。
等他痛惜完,贾葳忽然问:
“既如此,观海卫战败的责任,是在将军喽?”
金旭愣住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贾葳已经扬声喝道:
“来人!将此人拿下!”
话音未落,跟在后头的内卫们一拥而上,如狼似虎般扑向金旭。金旭大惊失色,想要挣扎,却被按倒在地,动弹不得。
他的亲兵们下意识去拔刀,却见贾葳从腰间解下用黄布裹着的宝剑,高高举起。
那剑不过三尺来长,剑鞘上镶着七颗宝石,在昏暗的库房里熠熠生辉。
“尚方宝剑在此!”贾葳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陛下亲赐,上斩昏官,下斩奸佞。若敢抗旨——”
他目光扫过那些手握刀柄的士兵,一字一顿:
“违者,斩立决!”
库房里一片死寂。
那些亲兵们面面相觑,握着刀柄的手慢慢松开。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一个接一个,他们跪了下去。
贾葳收回尚方宝剑,看向身边的彭昭。
彭昭会意,从怀中取出圣旨,展开,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特封户部右侍郎贾葳为江南总督兼钦差大臣,携尚方宝剑,全权负责与蒋仕龙谈判事宜。并着其清查地方军队,整饬武备,相机剿匪。南直隶、浙江、福建、广东四地各级官员,务必全力配合,不得有误。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库房里落针可闻。
金旭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贾葳。
皇帝这是……把大半个江南的兵权都交给这个人了?
南北交通已经断了,京城那边什么情况都不知道。皇帝就这么信任他?不怕他——就地造反,登基称帝?
贾葳没有理会他的目光。
他只是静静站着,等那震惊的余波过去。然后他低下头,看向跪在地上的金旭。
“金指挥使,”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一件寻常事,“据本官得到的消息,京城拨来的那批军械,根本就没有入过观海卫的库房。”
金旭身子一抖,连忙道:“大人明鉴!大人明鉴!下官这里有账册,有入库登记,样样俱全——”
“是嘛。”
贾葳淡淡打断他,转身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丁仪一眼。
“丁佥事,”他说,“金指挥使记性不太好,你帮他回忆回忆。”
丁仪抱拳:“是。”
贾葳迈出门槛,消失在廊下。
库房里,金旭的脸色,惨白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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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卫所后衙。
贾葳坐在案后,手里翻着一份供词。
丁仪站在他面前,神色如常,只是衣摆上沾了几点血迹,他自己似乎没注意到。
“大人,”他说,“那仓大使招了。”
贾葳抬起头。
丁仪继续道:“京城来的那批军械,确实没入库。船到的那天晚上,金旭的亲兵就直接接管了,连夜搬走,运上了另一条船。”
“运去哪儿了?”
“出海了。”丁仪道,“仓大使不知道具体交给谁,但听押运的人嘀咕过,说是‘那边’等急了。”
贾葳垂下眼帘。
那边。
哪个那边?
海寇,还是叛军?
丁仪看着他,又道:“大人,属下还有一事要禀。”
“说。”
“属下带着人从华北穿过来的时候,曾在淮北地界与五龙帮交过手。”丁仪的声音沉了下去,“那些贼寇手里,也有火铳。”
贾葳的手指微微一紧。
“什么样的火铳?”
“新式的。”丁仪道,“射程远,装填快,比寻常鸟铳强得多。属下当时就觉得不对——五龙帮那帮水匪,哪里来的这等利器?”
他顿了顿,看着贾葳:
“现在明白了。”
贾葳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手里的供词,看着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看着那个仓大使画押的指印。
新式火铳,火药,炮弹。
朝廷拨给观海卫的军械,被一船一船,送到了叛军手里。
而金旭在这里,吃着空饷,喝着兵血,跟他说“旧军械还能用”。
他将供词放下,抬起头,望向窗外。
天色已经暗了。观海卫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只有远处港口的灯塔,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丁佥事。”他开口。
“属下在。”
“那仓大使,先留着。”贾葳的声音平静,“金旭那边,继续审。我要知道,这些年,他们到底往那边送了多少东西。”
丁仪抱拳:“是。”
他转身要走,却被贾葳叫住。
“还有。”
丁仪回头。
贾葳看着他,目光幽深:
“明日,我要去看看战船。”
丁仪一怔,随即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