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扣》金星天蝎

50、第十八章

　　母亲
　　女儿一切安好勿念
　　一念起，万水千山。一念灭，沧海桑田.只盼安稳与太平.
　　静知

　　容静知放下笔,晾了纸,折了信,又刷了几下浆糊, 封了信口.她跨出卧房,刚走进院子,就听见那咿咿呀呀的开嗓练唱,她偏头,一个年轻男子站在院子中间,手握一把竹量尺,轻轻巧巧地拍着自己的掌心,打着拍子.那男子约摸七尺, 风挺清俊,可又媚眼如丝,突地,那男子俊眉一立,手一挥,啪的一声,又啪的一声.
　　“知道哪里错了吗?” 那嗓音清醇如上好的竹叶青,初品时温良,余味却细腻,后劲生生醉人.
　　“知道了,先生.” 尺下是一名伶童,十二三岁的模样,唇红齿白,听声音辨不出男女.

　　容静知看着那伶童怯怯的模样,轻轻笑了起来.
　　“先生今日倒起的早,有兴致来督促他们练功.”
　　“白先生也早.”
　　那位先生便是这檀海粤剧馆的老板,也是个鼎鼎大名的角儿,展棋.展棋的后台便是钟利,故,容静知隐姓埋名,现居于这粤剧馆.平日里,也投桃报李, 帮忙管教这些学戏的孩子.
　　“白先生要出门?”
　　“出门寄信.”

　　檀海位于河天镇,地处广州的闹市,离火车站也近.所以,平日里镇上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五湖四海的过客,做生意小买卖的商人,混帮派充地头蛇的, 风尘女子风尘客,还有便是戎装军人.当兵的放了假,得了空,自然便会上烟花之地消遣,这粤剧馆也算是和烟花地沾了点边.大家都说那展棋扮起蟹美人,丝毫不逊于梅大师的杨贵妃.京剧有京剧的韵味,京韵京腔听着硬朗爽气,可那些当兵的整日混在军队日夜操练,出了军营哪里还想再要硬朗,自然是想着阴阳调和.即便是看得见,吃不着也是好的.那些当兵的偶尔说几句荤词,也离不开那展棋, “亏得檀海后台面子大,不然那蟹美人早就不知道被谁拆了壳剔了骨吃得一干二净了.”
　　可在容静知看来,展棋十分敬业,他是个离不开戏台子的戏痴.展棋曾对她这样说,每回在台上,我都恨不得死了去.
　　容静知笑着恭维了一句, “千万别,先生可要想着坐上的客人,还有后院的小弟子们.”
　　展棋眼界长远,除了搭台唱戏,还收留一些身世可怜又却颇有资质的伶童做徒弟,关门亲自训练,寅时起开嗓练声,午时起练唱段功架,整整两个时辰,真真台上一分台下十年; 申时起围坐温戏文,抽背默写释义样样不落.
　　“睁眼瞎唱是使不得的,务必读懂深意才能唱对戏,唱好戏.” 展棋这样解释.
　　展棋更有野心, “假以时日,我要让这广东大戏唱遍大江南北,与京戏两分天下.”

　　容静知投了信, 便往回走,在离粤剧馆不远的巷子口停住,又拐进去买了两包糖葱饼.
　　“七宝儿?”
　　容静知转身,就看见了一身蓝灰军装的白俊英,一脸惊诧,嗫嚅着, “三哥.”
　　白俊英一把上前抓住容静知, “七宝儿,你知不知道大家都担心你,爷爷收到信,只道你在广州,一切平安,却不清楚在哪里,可又不让我们找你,但白家上上下下无不提心吊胆,就怕你一人孤身在外有什么好坏我们帮都帮不了,你是我们兄弟几个从小宠到大的.你… ”
　　白俊英说道最后,语无伦次,哽着声音,他红着眼眶看着眼前的人. 白家的七小姐竟然窝在这龙蛇混杂的地方,穿着粗布格子旗袍,罩了件线衫,忽然,他想到了什么,抓起了容静知的手,看了又看,最后恨声道, “我真想杀了那个金辰.”
　　那双手早已不是葱白玉手,纤长的指间几乎个个都生了薄茧,掌心布着道道伤疤.
　　“七宝儿,你让我说什么好?”
　　“三哥,” 容静知吸了吸鼻子, “我很好,我就住在这巷子隔壁的粤剧馆.”
　　“你住在那里?” 白俊英心里咯噔一下.
　　容静知将事情前后简略地一述, 白俊英止不住连连叹气.
　　“走吧,这糖葱饼凉了就不好吃了,孩子们还等着呢.” 容静知笑着揶揄道, “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还哭鼻子呀.给那些孩子们看到,怕要取笑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