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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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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不算宽敞,地上摆放着两张椅子和一张小桌,土炕上倒是有两口箱子,箱子上堆放着叠的整齐的被褥。
靠着木箱子坐在炕边的女人披着一件棉衣,腰间开始没入棉被里,只露出一双细白的手,和一张巴掌大的脸。
寻常百姓屋子里因烧着土炕总会有一股焦糊味,不过这间房里却充斥着淡淡的香,不是胭脂水粉的香,更像是花香,还夹杂着一股极淡的奶香。
“嫂嫂。”
村里人都会叫她廖勇家的,年岁小一些的唤阿娇廖家嫂子,从未有人叫她嫂嫂。
阿娇抬头望了过去,昏暗的房间里勉强能看清楚他的脸,是个清隽俊逸的青年,远远望过去,和廖勇有四分相像。
阿娇怔愣,片刻后缓过神来为自己失态而咬唇,错开视线盯着地上自己的鞋,声音讷讷喊了声小叔。
杏眸里含着泪,面上也没什么血色,方才因贝齿咬过唇,嘴上便泛起一道莹莹水光,唇也染了殷红瞧着饱满不少。
青年视线在阿娇脸上转了一圈就散了,廖老太连忙走到炕边,招呼道:“文哥儿,你快来瞧瞧你的侄儿。”
青年走了过来。
他走路很轻几乎没什么声响,不过身材颀长,单薄的背脊挡住唯一的光亮,庞大的阴影直直的朝着阿娇压过来。
她下意识的往里蜷缩身体。
“瞧瞧,这孩子眼睛鼻子像阿娇,嘴巴像我们廖家人,和你也像。”
和他像?生产过后阿娇脑子发木反应极慢,缓了会才想到小叔子与丈夫是亲兄弟。她觑过去,瞧见那张薄唇,确实和丈夫一模一样,不过小叔子的唇角总是翘着的,像是在笑。
“嗯。”他点了点头,并未像其他人那样逗弄小孩,兴许是不大喜欢孩子。
不过阿娇没注意到这些,她心如死灰的模样,靠在木箱子旁,眼神游离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眼前出现一只手。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手心里躺着个拇指大小的银如意。
“见面礼。”他说道。
孩子降生后亲友们会来送东西,不过她娘家也只是送了一袋大米,他竟然送银如意吗?瞧着分量怕不是得有五两了。
“多谢小叔,但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青年站在地上,身姿笔挺宛若青松,瞧不清他的表情,阿娇只得仰头和他说话,包裹严实的棉衣脱落,露出一段细嫩光洁的颈子,上头的红痕一览无遗。
廖老太在一旁劝解让阿娇收下,可阿娇坚持不要,他一动不动,阿娇只得伸手去推他的手。
刚一碰到,对方炙的像是火炉的手指就将阿娇烫的手指蜷缩,但她坚持,用手背去推使了力气,然而对方不动如山。
“初次见面未做足准备,还望嫂嫂莫怪,替侄女收下。”
“阿娇你就收下吧,都说了是给孩子的。”
廖老太一把拿过,直接塞进阿娇手里。作为小叔子他也不好多留,便由着廖老太带他出去了。
屋里就只剩下呆呆的阿娇,右手手心里是沉甸甸的银如意。她张开手心,低头看过去,如意做的精致,上头甚至还刻画了花纹。
阿娇一直有手脚发凉的毛病,冬日里更甚,饶是一直在土炕上呆着,手也只是温热,甚至还没有银如意来的暖。
她垂下眸子,又想到廖勇,悲悲戚戚。
……
昨日晚上来过一次后,小叔子就没再进来过,阿娇松了口气,否则她不知道要和他说些什么。
刚喂完米糊,青杏就来了,作势就要抱孩子,阿娇连忙躲。
“你身上带着寒气呢。”
青杏笑嘻嘻,一屁股坐在炕上,两只手放在褥子底下暖着,边捂手边和阿娇说话,开门见山打探家里来的是谁。
“你怎么知道来人了?”
“你家门口拴着高头大马呢!而且我爹昨日来送东西,他瞧见了。阿娇,到底是谁啊?是廖家亲戚吗?”
“是我小叔子。”
“表弟吗?”
“不是,是亲的。”
青杏惊讶:“我怎么不知道?真的假的?”
阿娇便将从廖老太听来的如数说给青杏。“十多年前闹饥荒,廖家养不活两个孩子,当时有富户说愿意收养一个,所以就把老二廖文送出去了。”
“怪不得我们不知道,廖家是后来杨家村的,他们不说,谁也无从知晓。不过,为什么是送走老二?”
两个都是男娃,手心手背都是肉。
“婆母说,当时小叔子病的糊涂了,他们也没钱给他治病,所以希望富户能治好他。”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青杏笑嘻嘻过来接孩子,阿娇摸摸她的手,见已经热乎了,便将孩子交给她。青杏轻轻晃悠着,逗弄小孩,接着问:“骑着高头大马回来的,兴许是在养父母家发迹了,所以回来寻亲。哎,阿娇,他长什么样子?”
“我没太注意。”
屋里太黑,她当真没瞧清楚小叔子长什么样子,只记得和廖勇很像。
青杏又转头夸起那匹黑毛骏马,说毛发溜光水滑,在日头底下会发光。
整个杨家村也凑不出一匹马来,那是城里有钱人家才买的起的,而且小叔子还出手如此大方,想来在养父母家过的不错。
“对了,阿娇啊,我可提醒你,那么一匹马拴在门口,这人来人往的,恐怕要不了多久全村就知道了,你娘家啊,说不定现在已经收到消息了。”
阿娇明显瑟缩了一下,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霎时白了一片,两只手捏紧袖子,紧张的说话都在抖。
“他是……是我婆家的小叔子,不干我事,更和我娘家没任何关系。”
“我们都知道这个道理,可你那后娘……”
青杏说不下去了。
要说起来,阿娇十八岁才成亲在村子里算晚了。为何会这么晚成亲?自然是因为她那个后娘把着阿娇,拿阿娇当摇钱树,简直是贪得无厌,所以才生生拖了这些年。
其实阿娇十五岁及笄时,村里的王铁蛋想向阿娇提亲,可王家一听是阿娇,说什么也不肯让儿子娶。娶了阿娇就相当于被吸血,是他们一家老小的钱袋子。
王铁蛋的娘当街指桑骂槐,当时事情闹的不小,阿娇是哭着跑回家的。后来村子里就没人再敢提亲了,倒是有邻村听人介绍来相看,因为阿娇人长的好,基本都一眼相中阿娇,可再一问彩礼,呵,那后娘张嘴就是要十两。
要知道杨家村成亲过礼,基本都是一两银子外加山鸡一对,后娘如此狮子大开口,当即吓退了不少人。
要问后娘为何如此?当然是因为王铁蛋娶亲时给女方十两彩礼。后娘觉得,如果阿娇嫁给王铁蛋,那这十两就归他们了。
可问题是王铁蛋媳妇家是屠户出身,又是得宠的幺女,光是陪嫁就两头母猪,外加五两银子,还有箱笼一对。
王家不甘示弱,砸锅卖铁凑了十两,如此双方面上都好看,成为一段佳话。
当时阿娇在村子里抬不起头,因为人家背后蛐蛐她是天上的仙女,得花十两银子才能娶回家。所以阿娇就甚少出家门了,躲在家里做针线活。
阿娇像她娘长的好,性子也像她爹娘,是个软和的,而且十几年的磋磨下来,后娘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些年靠着阿娇家里得来不少钱,可惜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孩子太多,二弟是病秧子总吃药花不少钱,后娘本想继续留着阿娇挣钱的,她也不在乎村里风言风语,是杨老爹面皮受不住,开口说找个好人家嫁了。
从开春寻到年中,彩礼低的一概不看,最后是村里的廖家,又一次来提亲,且加了二两银子,总共七两,后娘盘算着阿娇一年能给她挣一两还得吃饭耗费,不如直接嫁人,所以点头同意。
然而后娘耍小心眼,直接拖到开春成亲,说什么舍不得嫁留过最后一个年,其实是想榨干阿娇最后一点劳动力,廖勇知道后默默帮助阿娇砍柴挑水,对阿娇倍加呵护,阿娇喜欢上廖勇,婚后越发浓情蜜意。
可后娘不是好惹的,阿娇的彩礼一分都没带回来,嫁妆也只有她在娘家盖了十几年的破烂棉被,幸好廖勇疼爱阿娇不在意那些,还将自己挣的钱全部交给阿娇打理。
婚后,阿娇那黑心肠的后娘来过几次,哭天抹泪说她弟弟病了没钱抓药,想跟阿娇借钱。大抵是有人疼有人撑腰,阿娇第一次拒绝后娘,在对方破口大骂时,廖勇回来了,后娘只得灰溜溜的离开。
如此娘家人,在得知廖家来了骑马的贵客,会放过机会吗?
青杏告诉阿娇多加小心,阿娇心不在焉的应了。
又陪着阿娇说了会话,青杏便离开了。从西屋里出来时,正好迎面碰见个年轻人走进来。当看清楚那人长相后,青杏登时红了脸。
“我是阿娇的朋友,来看孩子的。”青杏先开口。
对方只是颔首,一副不善言辞的模样,虽然长相和廖勇有点像,但这位小叔子明显气质更冷,和整日憨笑的廖勇截然不同。
他侧过身,青杏便赶忙从门口走了,小跑着出了大门,走出老远还不忘回头看。
差不多的长相,怎么感觉小叔子比廖勇好看多了?
这边青年刚进东屋,方才一直在后院同他说话的廖家夫妇也进屋了,廖老爷子眼神示意老太太去西屋。
“文哥儿应下了,你去和阿娇说一声。”
廖老太心情复杂:“阿娇听话乖顺,她肯定会同意,不过我一想到勇哥儿,我这心里就难受。”
两个都是亲生儿子,大的尸骨无存,小的回来认亲,虽不爱言语,但样貌堂堂,会一手木匠活还念过几年书。他们夫妻俩琢磨了一通,想到了一个主意。
让文哥儿娶了阿娇。
今日和文哥儿摊开了讲,本以为会费一番口舌,却不想文哥儿只是淡淡的笑了一下。
“补偿么?”
过了片刻,他竟然应了。
儿媳和亲孙女有人照顾了,原本是该高兴的事情,但廖家满院的白花,廖老太着实笑不出来。若不是大儿子死了,他们也不至于让刚认亲回来的二儿子娶阿娇。
没办法,阿娇还这样年轻,肯定得二嫁,嫁旁人家还不如嫁给文哥儿,而且那孩子也算和他有实在的血缘关系,也肯定会对孩子好。
廖老太思绪繁杂,进了西屋。
东屋里,廖老爷子讷讷的搓手,他竟有点怕这个儿子。转念一想,哪里是怕,是多年未见,生疏不熟罢了。
他刚张嘴喊了一声文哥儿,青年便薄唇轻启,淡声道:“我叫林城。”
“好,城哥儿,你喝点水。”
林城未动,廖老爷子被侍候惯了,拉不下脸给儿子倒水,俩人就这么僵持着。
没过一会,廖老太就回来了,老爷子问:“同意了?”
谁成想廖老太面色不大好,竟摇了摇头。
不止廖老爷子吃惊,林城闻言转头,透过开着的门朝西屋望过去,浓密的眉梢饶有兴趣的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