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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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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杨家村家家户户烟囱都冒起白烟,腊月天气时不时就下上一场雪,此刻也是,小雪飘扬,荡在窗户纸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屋里点着油灯,远没有蜡烛来的亮堂,但村里百姓手头拮据,灯油又能自己熬,所以大多数人家都用油灯。
灯芯随着开门晃悠,急忙进来的廖老太搓着手,不忘回身将厚布帘拉好,免得从门缝里泄寒风。
屋里土炕一直烧着,一进来暖风扑面,还带着淡淡的奶香。廖老太冻僵的脸总算好受不少,走到炕沿,她将怀里的东西拿出来。
是两个冒着热气的包子。
“肉馅的,一点菜没放,阿娇啊,你多少吃上一口。”
炕上躺着个年轻女人,双目紧闭惨白的脸,她只轻轻摇了摇头,便有眼泪顺着眼角流淌。
“我的傻孩子,不吃东西身体怎么受得住。”
炕沿上放着一碗浓稠的粥,旁边还有一小碗连汤带肉的菜,不过没有动过的迹象。廖老太将包子放在筷子上,坐在炕边,忍不住擦眼泪。
遥想阿娇刚过门时,和夫君廖勇恩恩爱爱,很快就有了身孕。廖家要添丁进口,廖老太高兴的合不上嘴,逢人便说要当祖母了,旁人也都说好话。
“你家儿媳阿娇生的那样貌美,将来一定给你生个英俊的小孙子!”
廖老太越发高兴,还大方的给邻居们送了不少山野菜。回来瞧见身子瘦弱的儿媳妇,总觉得吃的太少太瘦,于是变着法给她做肉吃。
几个月下来,确实丰腴了一些,花一样的年纪,又有廖勇疼爱,出落的越发动人,走在路上村里人不管男女都忍不住盯着阿娇看。
刚开始廖老太还不大乐意,后来是儿子廖勇爽朗道:“娘,这说明我们家待阿娇好,他们这是羡慕阿娇呢。”
廖老太觉得儿子说的对。
谁不知道杨家夫妻什么德行,阿娇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小小年纪没了娘,爹续娶后,后娘很快有了身孕,家里的活就全是阿娇在做,什么洗衣做饭,劈柴挑水,甚至熬夜做针线活!
可怜的阿娇没亲娘照看,旁人看不过说了两句,阿娇后娘就叫嚣着:“心疼啊?行啊,接你家去吃你家大米,你养着!”
后娘如此泼辣不讲理,而且到底不是自己家亲戚,往后就没人再敢说什么了。
说起来阿娇也争气,和她娘一样手生的巧又心思细腻,针线活比一般村里姑娘都厉害,谁家有衣服需要缝补便会找阿娇,阿娇手快缝的好,基本瞧不出补丁,还能得到感谢礼,有时是一颗煮熟的鸡子,有时候是一块烤红薯,总之,都是吃食。
阿娇在家里吃不饱,靠着帮村里人缝缝补补,勉强垫肚子。
可不知道怎么,被阿娇后娘知道了,叉着腰骂街,说拿阿娇当傻子,白白替人家干活。“打发叫花子呢!从今儿起,谁找阿娇缝补都收钱,一个铜板起。”
阿娇被后娘拽着站在街上,迎接左邻右舍异样的目光,她羞臊的脸通红,低垂着脑袋不敢吭声,只默默地掉眼泪。
后来,杨家又添了人口,后娘让阿娇做绣品,积攒下来送到镇子上售卖,一年下来竟也不少钱。
可阿娇还是没过上什么好日子,日日夜夜坐在那做绣活,眼睛都要熬瞎了,小小年纪越发沉闷,人长的再好,蔫的像是地里旱庄稼似的,也就没那么出彩了。
幸好后来嫁给廖勇,过上一段好日子,可美好的日子竟来的快去的也快。听说外头世道乱,朝廷征兵,廖家拿不出人头钱,廖勇便被强行抓走当兵去了。
阿娇因为惦记丈夫,也一天天的消瘦下来,快临盆时候得到噩耗,廖勇死了。
阿娇惊吓之下提早生了,幸好村里就有产婆,廖老太永远也忘不了那天。
当时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吓的廖家老夫妇以为出什么岔子,不过没多久,就听见一声婴儿啼哭。
旁人家女子生孩子哭喊下嗓子都劈了,阿娇却是一声不吭的生。想到这,廖老太忍不住看阿娇,又看向旁边襁褓里的安睡的女婴。
阿娇太瘦又心思过重,一点奶水都没有,孩子只能吃米汤,小小瘦瘦干干巴巴,连叫声都不洪亮,像是小野猫叫唤似的。
“阿娇啊,勇哥儿没了,我这当娘的更难受,娘理解你,可你不能寻短见啊,就算你不为了你自己,也得为孩子想想是不是?”
生完孩子的第二天,阿娇趁着屋里没人上吊了。
幸好被来探望的人救下,否则……唉,廖老太又悄摸掉泪,却不敢在阿娇面前表现出来,怕刺激她又寻死。
兴许是提到孩子,阿娇终于睁眼了。
她太瘦了,显得眼睛更大,嘴唇嚅动说了什么,却因为嗓子哑而未发出声音。
“来,娘扶着你。”
廖老太今年四十七了,身子骨竟然比十九岁的阿娇还要硬朗,扶起人之后,她又扭身去外面厨房端了热粥回来,让阿娇吃一半,另一半喂给孩子。
廖老太想喂,阿娇摇头,自己抱起孩子慢慢的喂,孩子太小不会吸,一番折腾下来,粥和包子都凉了。
廖老太说再去热热,阿娇声音沙哑道:“不妨事,娘,给我吧。”
一句话让廖老太憋不住眼泪。
以前儿子廖勇在的时候,小两口恩恩爱爱对他们孝顺有加,阿娇长的好嗓子也生的如莺啼,一口一个娘,喊的廖老天心花怒放。
后来噩耗传来,阿娇就变成了哑巴,再也不肯说话了。
这还是生完孩子阿娇说的第一句话,儿媳妇懂事的更让廖老太心疼,拿起棉衣给阿娇披上,免得受寒。
等孩子吃饱了,廖老太在屋里坐着不走,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宽慰的话旁人说了一遍又一遍,可疼在自己身上,死了儿子,死了丈夫的两个女人,就这么静默的对坐着。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廖老爷子在门口招呼廖老太出去。
廖家房子不大就三间,从中间的门进来就是左右两口土灶,中间不大的空地上放着能坐四人的桌子,平日里他们就是在这吃饭。东西各有一个住人的房间,由土灶连着,做饭时候屋里炕也就热了。
阿娇嫁过来之后就随着廖勇住在西屋。
关好门后,廖家老夫妇回了东屋,屋里没点亮,勉强借着月光能看清屋里,廖老太急不可耐:“怎么样了?”
“王家小儿子传回来的消息,应该是真的,就这么几天了。”
廖老太双手合十,“感谢老天爷,让我儿廖文平平安安的归来,哎,老头子,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一个儿子没了,另一个儿子就要回来了。
提起这茬,廖老爷子满是皱纹的脸上也难得舒展。“可能是吧。”
他们又低声说了什么,但隔着堂屋的西房什么都听不见。
昏暗的光亮下,阿娇低头看已经熟睡的小孩,又忍不住掉眼泪。
孩子命薄,刚落地就没了爹,往后的日子她们娘俩该怎么过?
之前阿娇当真想寻死,但现在缓过来,看见女儿如此弱小,若是再没了娘该多可怜。
……
“多可怜啊。”
说话的是刚从阿娇那回去的手帕交,唤作青杏,比阿娇小上两岁,今年十七。
青杏把碗洗干净后还闻了闻,确保没有牛乳味道才放回柜子里。
青杏娘也跟着叹气:“是可怜,你说阿娇好不容易逃离了她娘家,跟着廖勇过上好日子了,怎么就来此横祸?哎,对了,孩子喝牛乳吗?”
青杏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瞪大眼睛道:“我不是送去给孩子喝的,是给阿娇补身子用的。”
“也是,阿娇身子好有奶,孩子自然也有吃的了。”
“就是太少了,娘,你再去管六舅要点呗。”
杨家村只有几家有牛,牛乳更是稀罕东西,自己家都舍不得喝,更别提给外人。这一碗牛乳是青杏娘厚着脸皮讨来的,虽说是她娘家,可嫂子那要剜肉的眼神,真遭不住啊,而且也不见得会给了。
“牛乳没有,你去筐里看看,应当还有五个鸡子,拿去给阿娇吃了吧,算了,我去,顺道抓只鸡。”
“娘,我替阿娇谢谢你!”
和阿娇性子截然不同,青杏娇憨活泼,是家里的独女,父母甚是宠爱。要不然谁家大冬天的舍得往外给鸡子,留自己吃还不够呢。
天色晚了,青杏娘让她明日再送,免得深一脚浅一脚,滑倒了得不偿失。
青杏不依,撒娇说今日就去,好让阿娇吃上。拗不过女儿,青杏娘让孩爹跑一趟,腿脚快,没一会就回来了。
“怎么说?”青杏问,“阿娇吃了吗?”
“我看廖家来人了,就没进去,把东西放门口告诉一声就回来了。”
青杏好奇:“来人了?什么人?”
“屋里太黑没看清,隐约看见好像是个年轻男人,对了,廖家门口还拴着一匹马。”
“不得了,”青杏低低吸了口气,“骑马都是富户,难不成是廖家什么亲戚过来走动?”
确实是来人了,不过并不是什么亲戚,是亲儿子。
老两口忙里忙外做了四个菜,三道是荤菜,一道是炒的菘菜,已经是廖家最好的吃食了,过年也就吃这些。
不过饭桌上有些沉闷,老两口时不时的偷觑坐着的青年。
他穿着一身玄色衣裳,旁边凳子上放着进门后脱下的大氅,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筷子,眉眼与廖勇有五分像,但比眉型似剑,瑞凤眼眼尾微微上挑,无端地比廖勇多出几分戾气。
不过一抬头,那点让老两口害怕的戾气便散了,他说:“我吃好了。”
“再吃点,再吃点。”
见青年放下筷子,廖老太讪讪,起身将灶膛上放着的饭菜送去西屋。回来之后解释道:“是你嫂子,还在坐月子得多吃点,对了,一会带你去见见。”
青年不置可否的模样。
隔着一道木门,屋里的阿娇听的一清二楚。
要见客,还是至亲小叔子,阿娇忍着伤心难过将头发重新梳了一遍,还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干净衣裳换。
村里人一年也就置办一套衣服,这套还是廖勇卖皮子给她从镇上带回来的。想到亡夫,阿娇腿上盖着的棉被便又被眼泪洇湿。
这时候廖老太敲门,“阿娇啊,带文哥儿来看你了。”
阿娇只来得及用袖子摸一把脸,门就被推开,廖老太先进,随后一道颀长身偏过头,从低矮的房门处走进来。
来人弱冠的年纪,一身玄色衣裳,尺寸得体勾勒出劲瘦的腰身,肩膀挺括略显单薄,斯斯文文的像是个读书人。
他微微欠身朝着阿娇点头,声音不疾不徐清润悦耳。
“嫂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