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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能不能不死? 不想回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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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只有床头一盏台灯亮着,两名护工静悄悄地进来。
小王掀开一点被子,小舟拿来纸尿裤,两人默契配合,手部动作放得很轻,不到一分钟就将新的纸尿裤给他换好,再静悄悄地离开房间,只为不把睡梦中的他吵醒。
护工没有表情的脸,拎在手里微微鼓起的泛黄的纸尿裤,都被虚开一点眼眸的纪衍濯看在眼里。
他待房门关上,才从床上坐起来,掀掉被子,深蓝色睡裤下是两只不一样的脚,右脚正常,左脚僵硬的往下垂,每根脚趾都不受控制地用力。
比在医院时候好了很多很多。医生和父亲对话时说,进行有效的复健,脚底板完全能踩到地上也有可能。
谁能知道他其实连鞋子都很难穿进去,可为了上学好看,他非要穿,硬挤进去。
他以为自己这样就能假装得没那么可怜,可终究是自欺欺人。
打从他第一天进班级里,每个人都在用一种“他好可怜”的目光偷看他、打量他。还有一个人,她更是光明正大地看他,进门时;坐到凳子上时;从讲台上下来时;她的目光无时无刻不在。
他们的每道眼神都好像在说纪衍濯再也不是班长了,而是一个站都站不起来的残疾人,现在更是个连最基本的生存能力都没有的小废物。
他永远都好不了了。
活着他们就会一直嘲笑他。只有——
纪衍濯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吓到了自己。
他先放下右腿,靠着单腿支撑站起身,试着跳了一下。左腿犹如沉重的沙袋,根本抬不起来,复健师常常教他运用骨盆发力,带动这条腿,他学不会也不想学。
纪衍濯晃了一下身体,弯腰扶住了床头柜。
轮椅停在三四米外的墙壁边上。他扶着床头柜跳了一步,又一步,终于够到墙壁,再一步一步地挪到轮椅前,背上已冒出热气,他跌坐进去。
然后,他转头望向东边那扇飘窗,外面天犹含墨。
夜里一直在下雨,似乎没了滴滴答答的声音,该是雨停了。
雨确实停了,天地间濛濛一片,这大片别墅区环山而建,一栋栋别墅隐匿在葱翠的绿树间,路灯分布在盘山路上,湿漉漉的地面上倒映着发白的灯光。
“小濯子。”
“小濯子。”
鹅黄色棉布长裙,腰间收紧,掐出不足一握的腰身,一少女双手捧在唇畔,做喇叭状持续呼喊,嗓音脆亮空灵,顷刻刺破这座迷雾森林,传出很远,很远。
她在原地转了一圈,裙裾飞扬荡起半弧后垂落,继而向山下跑去。
“小濯子!”
因为纪衍濯最后那个眼神,林窈梦里都是这道眼神——漆黑的、空洞的犹如黑暗里的一座坟,刻字上面淌出暗红色的血液,令人不寒而栗。
被梦魇缠身的她,一夜醒了睡、睡了醒,捱到凌晨两三点再也睡不着了,好不容易熬到了四点,她想着带小狗出去遛遛弯,转一圈回来天也该亮了。
可是刚出门,一部汽车驶过,小濯子兴奋地追过去,就再也没回来。
她一路往下找都没找见,指定又是被哪个小狗妹妹拐跑了——有前科。
刮来一阵强风,树叶剧烈摇晃,哗哗地响。
积水噼里啪啦落了一阵,才停止。
九月中下旬,白日仍是高温,夜里常是气温骤降,每个凌晨往往是最凉的时候。
下的这一阵雨水打湿了纪衍濯的睡衣,雨水流进脖子里,顺着脊椎骨往下淌,最后被自身体温焐热。
惨白如纸的手操控轮椅控制杆,车轮保持着180度转向,缓慢驶过第三个坡,赤裸的双足铆足了劲踩着踏板,生怕自己掉下车。
尽量贴边,刚才一辆汽车飞驰过去,纪衍濯为让它险些翻入旁边的树林里。
这儿都不算山,顶多算个坡,掉下去摔不死,但卡在那儿,只能等到天亮被人发现,被人救走。
好像有脚步声来自后方,踢踢踏踏地跑着,步伐又轻又快。
其中夹着一道女声正呼唤着谁,尽管模模糊糊的,隐约辨出喊的是他的名字。
难道爸妈已经发现他不见了?
纪衍濯紧张地挺直腰背,用力将控制杆往前推,可事实上无论他怎么用力,车轮都是匀速的,它无法加速。
“纪衍濯——”
“纪衍濯——”
驶下最后一个坡,往后山方向开,那儿有一条连着长江的半开口湖泊,远望犹如一只缺了一角的茶盏。
以前偶尔上二楼东面的露台,眺望远处时,总能看到波光粼粼的湖面。
一大颗雨水掉在林窈脸上,沿着白瓷似的脖颈流进背心里,尽管她身上已经半湿,仍是被凉意刺激得打了个哆嗦。
继续往下走。
死狗去哪里了?
待会抓到它,关它三天三夜!
一点儿都不乖。
小濯子是林窈去年冬天路上捡到的一条流浪小狗。她从学校里出来,小狗绕着她的脚转呀转,踢都踢不走。
哼哼唧唧地像哭一样。
林窈蹲下身,它立即抬起两只脏脏的脚,放在她膝盖上,黑溜溜的眼珠浸润着水光,伴着哼唧。
她不喜欢脏狗,不过,她忽然想起前阵子看到纪衍濯弯腰喂它吃面包的画面,心里随之冒出一个邪恶的念头。
……小濯子。
对,就叫它小濯子。纪衍濯惹她不高兴她就拍它的脑袋、扯它的毛、训斥它。
她和自己一拍即合。
林窈拐下第二个弯,停在弯道处。
累惨了,她叉腰,抬头仰望无边天空。
雨天的关系,天空中没有星子点缀,黑得纯粹,黑得像个无底洞。视线稍往下移,唯有天际边缘被城市闪烁的五彩灯光浅浅晕染。
眼角忽然被一片银色的光闪了一下,她偏头,好奇地去寻光源。
沿坡下去就是通往出口的平路。她左右张望,没在路面发现什么,眼角却又被闪了一下。
她循着光转头,看见了坐在轮椅上的人——正是在平路上,只不过他是往反方向开,不知道要去哪里。
路灯昏黄的光倾洒在那人清癯的背上,细长的脖子挺直,看起来有些许僵硬,而身上这套衣服不知是黑色的还是深蓝色,看不大分明。
她脑海里几乎下一秒跳出纪衍濯三个字。
男孩像感知到什么朝她这儿望了一眼,没有一丝血色的面孔,精致的五官也遮不住的死气沉沉。
他在想什么,又要去做什么?
喉咙似被一只无形伸出的大手箍住,呼吸变得不畅,林窈看清了他,而他似乎没看见她,垂首,驱着轮椅继续向前。
一条白色的小狗突然从旁边跳出来,拦住了纪衍濯的去路,小狗在轮椅前打转,纪衍濯抬眼,望向近在眼前的湖泊。
到这里已经没有路灯,一切都是黑漆漆的,但天色已经渐渐明了,呈一种青蓝色。
纪衍濯抬右脚,踢开小狗,可小狗又缠上来。
他厌烦地拧眉,又是一脚,小狗小小的身体侧摔出去,哼哼唧唧的,害怕地逃走了。
轮椅继续往前开。
五米。
四米。
三米。
马上到了,纪衍濯心跳陡然加速,呼吸声渐渐变大,手心更用力地握住控制杆。
“纪衍濯!!”
林窈紧张到发颤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他身后。
而就在他愣的那一瞬,女孩如同一束光降落,站定在他面前。
鹅黄色连衣裙下藏着细长的身体,林窈截断了他通往湖泊的路。
“走开!”
纪衍濯挥手打在林窈身上,想将她赶到一边,别挡他去死的路。
“走你妈!”
林窈嘶吼着回嘴,嘴唇却是在哆嗦。
这里寂静得不似与现实世界相连,十岁的女孩不会不知道,纪衍濯深更半夜一个人来这里的用意。
不就是踹翻了他的桌子吗?
是,她很过分,可他就不过分了吗?
明明是他先惹她的。
不知是委屈还是什么,眼泪夺眶而出,林窈蓦地转身,几步绕到纪衍濯后面,握住轮椅的两个推把,掉头朝出口方向推着跑起来,任凭纪衍濯又吼又叫。
“给我停下来!”
“停下!”
“林窈你看我这样子是不是很开心?你很开心对不对?”
她不开心,而且更讨厌纪衍濯了!
害她失眠,害她的小濯子跑不见了,害她特别特别的害怕。
东边青蓝色的天幕豁然撕开了一条口子,白光乍现,预示着天快亮了。
“啪——”
纪衍濯将自己摔下轮椅,然后翻身,仍不死心地朝湖那边爬过去。
他是光着脚的,右脚蹬地,双臂撑着身体往前爬,伸直的左腿拖在后面。
林窈愣在原地,看呆了,或者说被他这副模样给吓傻了,等她回过神,他已经爬出好几米。
“纪衍濯!”
她扯着哭腔喊出来,她怕了,她真的怕死了。
非得死吗?
就非得死在她面前吗?
能不能不要这样?
懵懂的年纪,但不意味着不懂生死,林窈是讨厌纪衍濯,可她不想他死啊。
两年前林窈的外公去世了,妈妈说外公变成了天上的星星,想他时候抬头就能看见,但星星不是每天都有,而且星星不会像外公那样每天陪她说话。
林窈反冲回去,情急之下扑通跪倒在纪衍濯身边,整个人扑上去从背后牢牢抱住了他。
而小濯子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也许是以为她被欺负,咬住纪衍濯的裤管拽着。
林窈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摁住男孩,就见他表情痛苦扭曲,脖颈和撑着地面的双手青筋暴起,身体连续颤抖着。
直至他彻底没了力气,趴回地上。
而后——
“啊!!!”
男孩发出似困兽就柙前凄厉的哀鸣,震天动地,整个胸腔剧烈震动似要爆炸。
最后他放声嚎哭,哭到上气不接下气,哭到声音逐渐减弱,哭到彻底无声。
林窈嚣张过、跋扈过、任性过,可哪里见过这种局面,她吓得不知所措,泪水大颗大颗地掉落,陪着这个她讨厌的人一块呜呜大哭。
天地沉默了,隔了很久,崩溃过后的纪衍濯喃喃自语:“林窈——你知道我花了多少时间才来到这里吗?”
起床,一步一步挪到墙边,坐上轮椅离开家,开到山下,只为了完成“死”。
“一个多小时……现在他们一定已经发现我不见了,很快会找到我……我又要过回去过那种日子……”
父亲对他严厉、信任却会躲起来唉声叹气;母亲总是红着眼眶,轻声细语地低哄;其他亲人只怕给他的爱不够多,言行充满了对他的爱抚……他不想承受太多爱,可是到了学校里,他又发现自己不能承受不爱……他又要回到这种日子了。
他明明已经下定了离开的决心,可现在却被林窈意外介入打断,那种感觉就犹如一颗胀到极限的氢气球被人一针刺破。砰一声炸开,碎片四溅,什么都没了,连落脚点都没了。
下次,他不知道下次会是什么时候。
林窈沉默地从纪衍濯身上下来,双腿屈起坐着,抬起头望向第一个坡。
小濯子逮着机会舔舐她的手指,她揉着它脑袋上湿哒哒的毛,都成一股一股的了。
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劈开阒静,车灯晃过树叶,一辆接着一辆开过去。
紧急的、仓促的。
林窈仍是望着那里:“喂,能不能赶紧起来?你爸妈要是知道我把你弄哭了,不得呼我两巴掌?”
纪衍濯亦是看到、听到了,他们来找他了……他双臂下地面坐起来,转头看远处的轮椅。
再低头看自己平放着的两条腿。
睡裤因刚才的爬行不但被污水浸透,膝盖的地方还磨出几个小洞,脚上全是泥水。
刚才他是凭着反正要死不在乎死前过程的劲头,可现在他暂时不想死了,爬回去他做不到,但他又不想请别人帮忙。
林窈视线瞥过去,男孩眼眶还有没退下去的红,无意识地咬住下嘴唇,脸上是那种拉不出屎的别扭劲儿,她没说话,起身,走过去,将轮椅推了回来。
“起来吗?”
林窈说这话时,已经递出自己的手,她只是不想这事没完没了,真是烦人。
她又说:“今早的事,你回到学校里别乱说,我哭只是之前狗不见了跟你没关系。”
女孩的手指纤细白嫩,指腹尖尖,每个指甲上都有小月牙,纪衍濯想起以前奶奶说过指甲上有月牙的人体魄都很好。
她的力气一向很大他知道,她三岁就开始跟着爷爷练咏春他也知道。
不甘落后,他学习格斗,想着有朝一日,吓一吓这个既然霸道又爱招摇的女孩。
就在意外前一天,他刚参加完少年全国赛,拿了一等奖。
纪衍濯犹豫地伸出右手,握住她软而有力的手指,借着一点力道,站了起来,他拉来轮椅,坐了进去,抬眸时,撞上她黑而明亮眼睛,里面透出不耐和一丝委屈。
“狗?”他疑惑不解。
像是听到召唤,林窈身后跑出一只白毛小狗,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四只挂着脏水的爪子碰到他的腿,纪衍濯厌恶地挥手打开它。
他讨厌任何东西碰他的腿。
狗子缩回到林窈脚边,拿身体蹭她的白色板鞋。
林窈将小濯子抱起,让它两只脚搁在自己的肩膀上,反正衣服也脏了:“小濯子,你真是办了好事呢,回去收拾你。”
纪衍濯握住操控杆,也准备回去了。
“阿濯!!”
杨玫的声音从后方横插进来,林窈立刻转身,着急心碎的母亲,朝着儿子飞奔过来。
膝盖重重砸地,杨玫半蹲在儿子面前,瞧见儿子满身泥泞以及破洞的裤子,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只觉得心都被扯碎了,一把将儿子搂入怀里。
一向冷静优雅的女人哭得肝肠寸断。
随后跑过来的是纪怀明,后面还有他们家的几个佣人。然而,他刚到儿子身边,就被倏然站起的杨玫甩了一巴掌。
“啪——”
林窈感觉半张脸有点麻,好像自己也被打了一巴掌。
记忆里的纪叔叔不常笑,神气、威严十足,此刻耷拉眼皮,像是犯了巨大错误,连争辩都不敢的可怜人。
打从纪衍濯受伤开始,身边这些人包括她的爸妈,都变得她快不认识了。
杨玫重新蹲到纪衍濯面前,握住他的双手,哽着声说:“我们以后不去学校了,阿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面对母亲溃堤的情绪都无动于衷的纪衍濯,抬起漆冷的视线,却是投在林窈怔怔的脸上。
他开口说:“林窈,我以后不会回学校了,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
林窈不知道该怎么接,她转开眼睛,礼节性地和杨阿姨、纪叔叔打了声招呼,再说声我先走了,随后转身,带着狗火速离开。
半湿的长裙垂在她腿间,她步伐极快,裙子一坠一坠,脏水连成珠地坠落。
纪衍濯墨黑的眼珠在裙子上定格了几秒,尔后,别过头,不再看了。
“呜呜……”
睡梦中的林窈又是呜咽起来,纪衍濯抽取一张新纸巾,轻轻地为她擦拭掉溢出来的泪水,生怕弄疼了她。
怎么哭得这么伤心?
还含混地念着一些“不要死”、“讨厌你”的胡话。
纪衍濯眉心紧紧地拧着,一直垫在林窈后脑勺处给她当做枕头的手,微微往上拉,将有些滑下去的人儿拉上来一些。
车子开进了地下车库,车库内亮堂堂的灯光照进车内,照亮林窈密扇般湿濡的羽睫。
他咽了咽喉咙,想现在将她叫醒,可心底又有几分不舍。
而刚巧车轮经过一道减速带,很轻微地震了一下,怀中的人倏然睁开了眼睛。
醒了。
双眸染着湿色,像被烟雨笼罩着,蒙蒙一大片,这一睁眼,清泪顺着白皙脸庞滑落。
似有一簇火苗炙过心尖,疼得他瑟缩了下。
纪衍濯连忙将纸巾点到她的下眼睑,才擦拭了一下,他的手腕就被林窈给握住。
长发凌乱的遮住她半张脸,像是睡迷糊了,她深深凝视他,似在辨认他是谁。
前方开出来一辆超过地库限速的跑车,紧急刹车那一下,林窈撞进纪衍濯怀里。
“对不起,纪总。”司机自责地道。
纪衍濯未理,而是抬起双手轻握住林窈的肩头,正要扶正——
她凑上前,饱满樱粉的唇瓣擦过他的嘴角,紧接着唇上多了一抹温度。
纪衍濯霍然睁大眼睛,脑海里像炸开一簇烟火,刹那间一片空白。
软。
温热的软。
还有泪的咸涩。
鼻尖相抵,凌乱暧昧的呼吸交缠,他连指尖都僵住了,却清晰地感受到那两片唇瓣微微的颤,像雨后荷叶上将落未落的水珠。
——
放在书桌一角的那本《红莲酒》被佣人打扫时不小心碰落,梁洛弯身拾起,佣人在旁边连声道歉。
她靠到椅背上,头向后仰去,随手翻开一页,密密麻麻的文字勾勒出浓艳的画面。
梁洛看小说从不代入真人,在她看来这世上找不到比纸片人更完美的人了。
读到最后一行,梁洛猛地直起腰,压下一侧眉毛——话说纪衍濯看完这本书没有?
苏域可不只是端庄的一国之母,私底下可是个非常重欲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