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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气味 他不想为他 ...

  •   林窈自醒来后,到今天已住了一周的院。这段时间陆陆续续来了好几拨人,都是原主的亲朋好友。她只对三位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的老人印象最深——原主的奶奶、外公、外婆。

      哦,还有一位,原主的亲弟弟。那张脸生的俊俏,才十二岁的年纪个子极高,因为还在念书,晚上都会来她这边拐一趟,记得初次见面,弟弟冲到她面前,身子微微的在发抖,那双眼睛红得像兔子,之后一声接一声的姐,亲昵地追着她喊,喊不够似的。

      前天出发去了北城说是去参加什么竞赛,需要一周。

      林窈心里感慨,原主有这样深爱她的一家人,而她重生在这样的人家,属实是幸运。

      这几日她捧着那平板电脑,将《上下五千年》与外国史翻了个大概。让她惊奇的是,大希朝并未在任何史书上有记载。不过陛下也告诉她了,这华夏自夏商至今,有许多小的国家或因没有古籍留下、或因存在时间太过短暂,史书有所遗漏,亦是常事。

      小国家……难道说大希朝在陛下驾崩后很快便覆灭了?若真如此,只存在了四五十年的朝代,的确没有记录的必要。

      怪只怪她没为陛下留下一个孩子。栖传捷那一战,他们的孩子胎死腹中。她只记得那夜梦中醒来,听见陛下沉沉的哽咽声——他是那么希望有一个孩子。

      林窈长叹一声。

      一切都过去了。既然上苍给了他们重生的机会,这辈子,一定要好好活。

      她手掌覆在平坦的小腹上,心底腾起一股暖意——借这具身体,给他生个孩子吧。

      床头柜上的手机嗡嗡颤动起来。

      她拿起来,屏幕亮着,是陛下的头像——一片淡蓝色的天空,浮着几缕云朵,看着便让人心情舒畅。

      手机是东兰——不,梁洛给她买的,很神奇的一个小物件。

      无论人在何处,都能联络得上。譬如陛下这几天在纽约,那么遥远的地方,只要一开视频,便能面对面说话。

      陛下发来一条语音:【刚下飞机,三十分钟后到你父母那里。】

      飞机是在天上飞的,里面能坐几百个人。三十分钟,大概也就半盏茶的工夫。这世间新奇物件,她一件件认过来、学过来,只觉得言语贫乏,翻来覆去也只有一个“奇”字可说。

      今天还是出院的日子,坐上汽车,她被围在原主父母之间,母亲揉着她的手,不舍得放开。

      很快到了夫妇口中的家里,站在外面她慢慢地将这套四五层高的房子自上到下看了个遍。

      奶白色的外墙,拱形门窗,屋顶上矗着两只红砖烟囱,真是令人大开眼界,沿着山间小路过来,这类型的房子还不少。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冠撑开好大一片荫凉。

      下人出来迎接他们,有的帮忙开路,有的帮忙拿东西,一口一个“大小姐”地叫她。

      林窈在这边不会久坐,待会儿陛下就来接她。她坐在沙发上,端着一杯热茶,偶尔抿一口,再对上对面夫妇深深的目光。

      林窈知道那对夫妇是原主的父母后,再见他们时多了几分敬重。

      既然占了这女孩的身子,往后便替她向二老敬孝道吧。

      林窈施施然起身,走到二人面前,双手交叠放于胸前,端端正正作了一揖。

      抬眸时,正迎上夫妇俩错愕的脸色。尤其是那位夫人,红唇微颤,一双水盈盈的眼睛,像是下一瞬就要落下泪来。

      “爹、娘——”她想起梁洛的叮嘱,改了口,“爸、妈,我一切安好,不必再为我操劳。二老务必保重身体。”

      槐树叶投下的影子打在白色茶几一角,外面渐渐起风了,影子摇摇曳曳。

      “岘山……”池妍姣攥着丈夫的袖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颤声道,“我们女儿……女儿……她她真不一样了。”

      林岘山一贯显山不露水的脸上也是百感交集,“窈窈,爸妈身体都很好,你也要好好的。”

      这不正是阿妍一直盼着的、希望养成的温婉娴静的乖女儿吗?

      林岘山瞅着池妍姣泪光抖动的眼,心里掠过一个小小的念头——即使将来恢复不过来,这样子的女儿也不是不能接受。

      池妍姣感受到丈夫的目光,同床共枕二十多年,他那点心思她一眼看穿,老不正经的东西,就没个正形。

      她踩了他一脚,脸上维持着典雅母亲的形象。

      林岘山咳了两声:“窈窈,去了阿濯那里,要照顾好自己,还有,别和阿濯吵架,但要是这小子敢欺负你,回来,爸爸给你做主。”

      池妍姣瞥他,林岘山捏了捏膝盖,不经意地觑见铁门外缓缓停下一辆咖白相拼的劳斯莱斯,他正了正脸色:“反正有什么事给家里打电话。”

      他们进门时交代过佣人,来车了直接放行即可。铁门缓缓打开,车子驶入院子,停在了东南角特意留出的停车位里。

      林窈不知道父母在看什么,便顺着他俩的视线望过去,恰看见纪衍濯拄着肘拐从车里下来,坐进司机推过来的轮椅里。不同于以往深色为主,今日他倒是穿得素淡,浅灰色西服套装,内搭的白衬衫领口微微敞开,一眼便让人注意到那性感的喉结。

      进屋有一段小坡,那位司机推着他的轮椅将他送上坡才退下去,不过不是走了,而是从汽车后备箱里拿出两盒礼品,小跑过来。

      三人看得专注,直到门里响起轮子滚动的声音,又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转过去。

      纪衍濯从墙后拐出来,面上带着很从容的微笑,驱着轮椅继续前进,停在不远不近的地方。

      “叔叔、阿姨,让你们久等了。”

      池妍姣和丈夫对视一眼,余光看见林窈坐立不安的样子,她微笑:“阿濯,来得正好,马上开饭了,吃了午饭再走。”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林家没有所谓的饭桌礼仪,由林岘山带头说话,有一搭没一搭与纪衍濯闲聊。

      聊股市、聊政府新政策,又浅浅聊了聊明宇未来的计划。两人聊得高兴,池妍姣听着听着眼睛又红了,怎么感觉像是把女儿嫁了出去。

      她用余光又偷瞄女儿白皙漂亮的脸庞,见她一边听他们说话一边细嚼慢咽,偶尔抬起头看一眼,眼角带着微笑。

      除却刚醒来那两天喊打喊杀,阿濯他们顺着她演戏之后,窈窈整个人真是温柔到了骨子里,活脱脱一个名门闺秀。

      吃完午饭,林窈就跟着纪衍濯走了。他们一前一后坐上车,望着车窗外独自站在大门口、摇手依依不舍的母亲,林窈竟是替原主心疼了。

      车子驶出院子,车速提上来,很快下山,汇入开阔的马路车流。

      纪衍濯搬出父母那儿已经有三年,现住在星汇区的凯旋公馆,四百多平方的大平层。

      里面配备了三名阿姨,和一名生活医生以及一名生活助理。

      只不过医生只接到电话才会上门,而生活助理住在隔壁中端小区里,房租由他这个雇主承担。

      林窈听着纪衍濯娓娓道来,偶尔提个问题,但很快她就困了。这段时间她一到中午就要打个瞌睡,否则头重得抬不起来。

      她枕着纪衍濯的腿,很快睡着了。

      熹微的晨光打在课桌一角,呈一个三角形。男孩白净的脸蛋一半在光线里,一半在阴影处,高挺的鼻梁成了分界线,他拿起桌角上的直尺认真地划线。

      课间别的同学都在玩闹,只有他静得像一盆毫无动静的盆栽。

      隔壁桌的林窈支着脑袋一眨不眨地看着纪衍濯。她脑海中浮现那个总是突然出现在她桌边收走她东西的拽上天的班长——他不是愿意做盆栽,而是他无法再走路了。

      距离上次打架,已经有一个多月。那天爷爷告诉她,纪衍濯以后无法走路了,只是一句话而已,她也没放在心上。

      开学这几天,亲眼看着他每天被家里的护工推出推进很多次,她和其他同学一样真正意识到班长成了残疾人。

      因为现在升到了五年级,虽然同学都未换,不过昨天班主任有说今天课上要重新选班干部。她之前还扬言要让纪衍濯当不上班长。

      他半年多都没来念书,课程一定落下了吧。而且班长还要协助老师管理学生,他这样子怕是做不成班长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那么一点点堵。

      抛开他老是找她麻烦这件事——虽然抛不开。

      客观地说,纪衍濯长得真的很好看,因而有一股子天生丽质难自弃的趾高气昂。腿特长,尤其是他穿上拉丁裤时,那身材比例堪比漫画里的男生。

      去年金秋九月,为了十月文艺汇演,老师挑出了八名包括她在内跳拉丁舞还不错的学生。他们会什么才艺不用自报,全在跟着他们整个小学生涯的资料册里。

      学跳舞不就是为了展示?她没意见,可是令她没想到的是老师将她和纪衍濯安排成了一组。

      她冲进办公室,站在李老师身侧,气喘吁吁:

      “老师,我为什么跟纪衍濯一组?”

      李老师不紧不慢地吃着三明治:“因为你是全班最坐不住的学生,纪衍濯是全班最坐得住的学生。这叫互补。”

      “我——”

      “而且,”李老师放下三明治,认真地看她,“你是女生里最活泼的,他是男生里最稳重的。跳国标,男生要沉稳,女生要灵活,你俩最合适。”

      她气呼呼地离开。排练的时候,为表对安排的不满,她故意掐他、瞪他、踩他。

      “林窈,你的手要搭在纪衍濯肩膀上,不是掐。”
      “林窈,你转圈的时候要看着他的眼睛,不是瞪。”
      “林窈,你踩了他第三脚了。他不是你的仇人,是你的舞伴。”

      纪衍濯对她的挑衅视若无睹,安静配合。但每次老师纠正她错误的时候,他都憋不住笑一下。虽然那笑容很迷人,但是——嘲笑她是不能忍的。

      那天他们跳了一支完整的舞,赢得台下老师们一片掌声。

      傍晚她站在操场边的高台上,纪衍濯白色短袖T恤,手里拎着校服外套,站在下面仰视她。

      瘦高挺拔的身形恍若一棵小白杨。

      星眸更是亮得灼人,好似星辰尽在眼中。微红的霞光镀在他清绝的五官上,将本就温润的轮廓软化成无比柔软的模样。

      认识他这么久,头一次发觉他像一块白白的奶酪。

      男孩弯起眼睛,“原来你能跳好。”

      她挺起胸脯,不接话。

      他问,“你明天能不能不踩我?”

      她冷若冰霜地答:“不能。”

      他笑开,仿若一阵温润的风拂过她的脸颊:

      “那我穿双铁鞋来。”

      说罢,他转身径直朝校门口走去,拖在地上的影子忽长忽短。

      林窈望着他的背影兀自发呆,直到他消失在学校大门口。

      “林窈!”

      林窈想得入神,忽然听见小胖叫她的名字。

      一转头看见小胖立在教室门口,而下一秒,她右侧额头被什么东西打中。

      她立即捂着额头,垂眸,摊开的本子上多了一块长方形橡皮。

      还会是谁?她气愤地转过头,随即撞上纪衍濯黑黢黢的眼珠。他肤色白,反衬下这双明明好看的眼睛此刻像一潭死水,泛出森森阴冷的气息。

      “你有病啊!”林窈开骂,捏起拳头,“你砸我干什么?”

      “谁让你看我的。”纪衍濯语气没有起伏,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

      林窈“啪”地拍桌起身,原本喧嚷的教室被她这道晴天霹雳般的声音镇住。

      一双双眼睛聚集过来,缓慢地在他们身上来回移动。

      “看你?”她发现纪衍濯真的有病且病得不轻,“你脸上是镶金了?我看你一眼你就拿橡皮弹我,那你看我的时候我怎么没拿黑板擦呼你脸上?你当你是大熊猫?嫌人家看,你倒是在脑门上贴张纸啊,写上‘观看一次收费一万’,我保证绕着走。既然这么金贵,麻烦你以后出门戴个头套,把自己裹成木乃伊,保证没人看你。”

      纪衍濯紧攥住笔,每根骨节都泛着白痕,鸦羽般垂落的睫毛遮挡住眼中的波动。

      林窈心里冷笑。哼,他还生气上了,难道最该生气的不是她吗?暑假里他砸破她的头,要不是后来纪叔叔来替他道歉,这事没完。

      她捡起橡皮,一折两断。今天橡皮能砸她头上,明天砸过来的就是刀子。

      纪衍濯简直就是个神经病。

      要不是回想起母亲千叮万嘱说不能冲动,她真想过去呼他的脸。

      “林窈,”纪衍濯看她一会儿,幽幽地道,“你有空可怜我,不如可怜可怜你自己。”

      林窈哼了声,“我有什么好可怜的!”

      “成绩倒数,上课讲话,天天被扣学分,没有老师喜欢你。”他一字一顿,“你觉得你比我好到哪去?”

      男孩嘴角勾出的那一抹嘲讽意味很重的笑,像一把弯刀划破她的眼睛。

      林窈闭上眼睛,竭力忍住发飙。好啊,拉她做比较,这意思不就是说她比他还烂。

      周边发出好几声轻笑,忍不了了。再睁眼时,她的眼神陡然变得锋利,不带犹豫地一脚踹翻了他的课桌。

      “砰!”

      “哗啦啦!”

      课桌应声倒下,上面的笔、书、作业本……散落一地。

      男孩坐在轮椅上的单薄、可怜的样子,完整地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尽管开学三天大家对不一样的班长已经熟悉,可这一幕还是让人心生同情。

      周遭霎时寂静。出了气,林窈于震惊、指责、怀疑……各种目光里转过身,坐到自己凳子上,脸转向窗外。

      桐树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伸长的枝丫持续不断地拍打窗玻璃,发出“吱吱”的刮响。

      有同学要帮纪衍濯扶桌子,被他一声“滚”骂走。同学们只好散去,脚步声中却隐隐传来几人私语。

      “你们有闻到什么味道吗?”

      “你们谁尿裤子了?”

      “没有啊……”

      “砰——”

      有人看到纪衍濯因没把控好方向轮椅撞到了桌脚。

      瞬间全班的目光再度投到纪衍濯身上。

      男生正在控制推把调整轮椅方向,然而刚转半圈,轮圈被翘起的另一只桌角卡住。

      冷白的脸涨得通红,下嘴唇被他的牙齿咬到发白。

      他似是用尽全力在掌控方向,可轮椅像被焊在地上,怎么也动不了。

      男生身体向前倾,伸手去推那张桌子,只要推开它,轮椅就能开过去。

      大家都很想帮他,走出几步,又怯怯地退了回去。

      纪衍濯那一声声“滚”还在他们耳畔。他拒绝帮助,他已经不是以前的班长了!

      “啪——”

      又一道闷响,因没稳住身体纪衍濯从轮椅栽下侧摔到了地上。

      他慌措地撑起身,视线扫过那些觉得他可怜的人,还带到了因听到声响转过来看他笑话的林窈脸上。

      纪衍濯想死的心都有,可他不能够死在这里。

      他挣扎几下,爬不起来,只能抓着地面,绝望地望着门口。

      “过来!”

      “过来!”

      纪衍濯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喊,只想快速逃离这个地方,他再也不要来这里了,再也不要来了。

      站在走廊的两名医工听见他的喊声,急忙跑进来,其中一人将他抱了起来。

      另一人扶住轮椅,他被放到上面。

      空气里飘着那股他熟悉的气味,一双双眼睛环绕着他,他们像研究怪物一样的研究他,纪衍濯死死盯着正前方,轮椅掉头时,林窈似凝重又似冷漠的脸自他眼前一闪而过,他紧攥扶手,指骨生生掐穿皮面。

      他只剩一个念头——再也不想活着了。

      回到家里,纪衍濯将自己锁在书房,但没用,纪怀明有钥匙。

      他打开门进来就说:“阿濯,学校里的事,我都听说了……爸爸知道你这一刻特别难过,我理解。”

      纪怀明站在他身侧,手轻轻地搭在他的肩上:“但是孩子,这世上有很多不顺利的事情。还记得爸爸曾经跟你说过吗?我十年前资助了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这孩子不但自己患有先天性疾病,连父母都是残疾。你知道吗?去年他已经考上了清北大学的研究生……”

      纪衍濯盯着空白的笔记本,眼里有泪光,上面的横线变得扭曲,

      “爸爸是想告诉你,眼前不顺利的事情,将来会迎来转机的……阿濯你不是一个人。爸爸、妈妈、还有你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所有的亲人,我们一起,一起陪着阿濯跨过这道坎。”

      纪衍濯听着父亲的话,却是想起那天晚上他路过书房,听到里面爸妈的对话。

      妈妈分析利弊后说出自己的想法:要么索性请几个家教,在家里教他念书,学校里太复杂了,我怕孩子受不了。

      爸爸坚决不同意:在家里,你是打算把他关十几年还是二十几年?怕孩子受不了,难道一辈子不出去了?他是我纪怀明的孩子,将来是要独当一面的,必须去学校!那些小事情你就不用操心了,我会去和校长沟通。

      他爸常对他说,一次遇到困难就选择逃避,能逃避的空间只会越来越小,将来会无路可逃。

      一滴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本子上,洇开,凸起一块皱褶。

      纪衍濯双手握得紧紧的,那只在他肩头的手越来越沉重。

      上学、读书、独当一面……他不想要了。

      爸、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所有亲人……他也不想要了。

      活着这么痛苦的话,为什么还要活着。

      他不想为他们活,不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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