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护佑 还能治好吗 ...
-
医院顶楼休息室内,落地窗前手中夹了根雪茄的林岘山眉头深锁地听完妻子的转述,几乎一秒断定:
“阿濯是在和我们要人。”
池妍姣诧了一下,摇摇头,不认可丈夫的说法,她从沙发上起身,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优雅走过去。
“你……你怎么能这么想阿濯,这孩子这些年一直陪在窈窈身边,可从来没有过越矩的时候,反而是我们窈窈总是欺负他。”
身体不好是一方面,但男人又不是说仅限于那些事,在她看来,很长一段岁月里阿濯对待窈窈只是像对待妹妹一样。
若不是他不顾身体原因爬山为窈窈祈福,她也不会倒推过去,将那些蛛丝马迹串起,得出阿濯喜欢窈窈这个结论。
那窈窈呢?
她知道阿濯的心意吗?
林岘山半转身,面向妻子,那截攒不住的烟灰抖擞落于瓷砖地面。
“那是以前他不敢。窈窈现在成这样子,他呀,觉得这是自己的一个机会。”笃定的语气。
池妍姣不悦丈夫的武断:“阿濯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是个品性很好的孩子,从你口中说出来,怎么变成了乘虚而入的小人?岘山你即使看不上这个孩子,也不能这么诋毁他……我是不懂你们生意场上那套看人的标准,在我这里阿濯绝不是你说的那样的。”
他们家这些年装聋作哑,已经很对不起阿濯了,若是还要去冤枉这个孩子,池妍姣都觉得自己太过分了。
“你看你我还没说完,你就先给我定性了,”
林岘山抽了口雪茄,吐出烟雾后眯起眼睛,被妻子这般妄下定论气到:“你老公我在你眼里从来都是精明不讲情分的商人?”
池妍姣板起脸不想再与他搭话,双臂环胸,望向远处那架正驶来的医用直升机,随着它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螺旋桨转动突突突的声音。
林岘山见妻子真的生气了,将雪茄换到另只手,抬起右手揽住妻子的腰,指尖轻轻点:“乘虚而入可不是我说的。”
池妍姣眼神一愣,林岘山最喜看她这副自知理亏的样子,眉心舒展,闷声笑了一下:“你想啊……现在窈窈失忆了,窈窈不认识别人,只认识他;不拒绝他,只靠近他。千载难逢的机会,现在不要人,等到什么时候?”
他刻意将“千载难逢”这个成语重咬,池妍姣抬腿,高跟鞋鞋尖踢中丈夫的小腿。
混不吝的老东西,真以为男人都和他一样不择手段。
林岘山“嘶”了一声,龇牙咧嘴地揉腿:“你急什么,我话还没说完。”
池妍姣斜瞥他,逐渐勾起红唇。
站在她身边这位现在看着像模像样、八风不动的林董事长,在三十多年前,那可是沪市赫赫有名的“定远街霸王”,这个名头远高于他“林家三少”的头衔——三天两头在外头闹事打架,学校里的老师见了他都要绕道走。
当年两家定婚约的时候,她哭了好几天,死活不肯嫁这个混不吝,在学校里也是躲着避着不愿意见他。
可后来她险些被人欺负的那晚,他打跑那些人,把她堵在巷子深处,敛去那一身暴戾,无奈又讨好地问她:“妍儿,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不怕我呢?”
除却痞烈性子,男人生得丰神俊朗,又刚好救了她,过去种种浅薄的讨厌顷刻烟消云散。正值青春,初开的情窦如星火般一点即燃,喜欢不过是一念之间。
还是很后来她才知道,“英雄救美”不过是他导演的一场戏。但那时为时已晚,孩子都要出生了。
他们有了个漂亮的女孩。她想着女孩温柔婉静,多好呀,哪知道像极了他,学了点拳脚功夫,天天喊打喊杀。
她又想着后天可以引导嘛……几年过去了,她明白了,有些东西是骨子里自带的。但不管怎么说,都是他们的宝贝女儿。
倒是纪家的男孩子不但生得像个粉雕玉琢的娃娃,而且天资聪颖、温顺懂事。池妍姣那时候可满意小阿濯了,庆幸早早把婚约定了下来。两家又是前后邻居,她常常带着窈窈去那边串门。
虽说俩孩子彼此似乎都看不上对方,但小孩嘛没关系,毕竟距离成年还有十多年,她安慰自己说。
谁知道阿濯出了那样的事。
两家常走动,自然是瞒不住的。知道阿濯出意外后,老爷子马上就托人去查,了解到这个病的棘手。
那个傍晚,老爷子就对岘山说了一句话:“孩子们现在还小,等将来他们长大了会有各自的想法,我们大人就不要再插手了。”
以前老爷子可不是这么说的,什么要让俩孩子多接触,反正将来都是一家人。
这番话说得体面,却也心狠。
他们做父母的,自然也不舍得自己的孩子年纪轻轻就要面对这些,顺着老爷子的话走下来了。
这些年她时常愧疚,尤其是面对阿濯的时候,这么好的孩子,哪怕他对窈窈没意思,但若是有一天知道他们家避之不及的做法,也会心寒。
而如今,这孩子偏偏是真的喜欢窈窈……怎么办才好。
“我说了这么多,你听到了没有?”
林岘山等半天都没见妻子接话,侧眸瞧她略空茫的双眼,像是沉浸在某些回忆里。
池妍姣转头,一脸茫然,林岘山只好再说一遍:“我没说他趁人之危,再说了想得到喜欢的女人动点心机也正常。”
林岘山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有些不够稳重,清了清喉咙:“我们窈窈呢,我看也不喜欢这小子,不如这样吧,让他带走,两人同居试试,到时候窈窈醒了,说不愿意,正好可以把婚约的事情取消了,毕竟婚约这种东西最终还是得以人的意愿为主。”
同居?
池妍姣心一跳,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丈夫说得有点道理。
的确,婚约始终是他们的一个心病,不能说装不存在就真的不存在,同居刚好能将这层窗户纸捅破,将来只要窈窈到时候说,我不喜欢!他们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说:“试过了,孩子不愿意,婚约就算了吧。”
虽然明白了丈夫一石三鸟的计策,可是窈窈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就把她送去,要是哪天窈窈清醒了,不得闹翻天。
“你不怕——”池妍姣一时不知道如何措辞。
“你不是认可阿濯的人品吗?”林岘山看出她的担忧,用她的话来回堵她。
他又是一声闷笑,“他要照顾窈窈可以。但我需要他签一份协议——协议里不仅会将他向你承诺的那些话,白纸黑字写上去,而且还要附加一条——如果窈窈恢复后不选择你,你永远不能再出现在她面前。”
池妍姣再次被这个老谋深算的老东西震惊到了,梗了片刻:“但医生也说这个病,指不定哪天恢复,也可能永远——”
那只环在她腰上的手攀到她肩膀上,掌心轻揉她的肩膀:“他不是说等到恢复了还给我们,恢复不了那就接着给我们养——”
这句话犹如在池妍姣脑袋里扔了一颗地雷,“砰!”地炸了。她惊悚地瞪大眼睛,推了林岘山一把:
“老混蛋!”
林岘山踉跄站稳,只不过开个玩笑,再说那小子那句话不正是这个意思吗。
“好了,别生气,”林岘山笑着走过来,将把气得发抖的妻子搂住,“我林岘山的女儿不管变成什么样,都是林家大小姐,你啊沉住气。”
池妍姣陷入沉思,开始思考他这番话的可行性。林岘山笑笑,兀自踱回沙发前,俯下身,将剩下的半截雪茄丢入烟灰缸里。
青灰色的烟雾如绸带般缓缓升腾。望着缓慢散开的青烟,他忽然间觉得哪里不对,浓眉蹙紧,扭头问妻子:
“你说这小子这么理直气壮的,是不是知道婚约这事?”
——
另一边,纪衍濯拿着看了十章的剧情顺着林窈的话说下去。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是等到梁洛来才进去的,毕竟梁洛看过整本小说了解全部剧情。
梁洛一进门就入戏,对于林窈的提问,对答如流。
“奴婢……奴婢是东兰,第五章就没了。不不,奴婢死得冤枉啊,围场刺杀那日,奴婢不过是去送盘点心,谁知乱箭横飞,一箭就……就没了。”
梁洛表演时代入的是龙套的心酸,嵌入这段话里毫无一点表演痕迹:“醒来,醒来才知道自己重生在了二十一世纪。算来已经来了有两年,面对这个陌生世界,整整七百多天,生不如死,在我以为此生再也回不到大希朝,再也见不到熟悉的人时,陛下和您先后出现,您知道我内心有多么激动吗?”
床上的林窈皱眉表示同情,身旁轮椅上的纪衍濯眉头紧皱成“川”字,似不忍再听。梁洛马上拉回主题:“但奴婢知道娘娘和陛下的事。您二位帝后情深的故事,在坊间广为流传,早已深入人心了。”
林窈转头问纪衍濯:“陛下当真比我先到这里?”
梁洛抢着答道:“娘娘,这事儿说来话长。奴婢到了这儿才知道,原来世间有三维空间、五维空间……空间与时间并非一条直线,而是弯弯绕绕、交错并行的。您比陛下先走,可您的魂魄在空间里绕的路更远,所以反而到得晚了。陛下虽十年后驾崩,却走的是一条近路,便先到了一步。”
她压低声音,神情格外凝重:
“总而言之,您和陛下都重生到了这具与你们一模一样的身体里,您还是您,陛下还是陛下。但此事千万不能对外人说——这是超出此朝认知的事,若被人知晓,只怕会被抓去,剖了研究。”
林窈听得云里雾里,唯一听进去的他们的确重生了,只不过魂魄进入了和他们一摸一样的人身上。
以及,还有一件事至关重要,重生的事情不能对外宣扬,恐惹来杀身之祸。
梁洛仍在说:“此外,该朝的语言叫普通话,与咱们大希朝的口音略有不同。看的文字也不大一样,瞧着像,细看又差了些。往后奴婢慢慢教您,娘娘不必心急。”
林窈深凝着纪衍濯,眼里流露出依赖:
“陛下——您自幼聪慧,想必已经学成了这边的语言,看懂了这边的文字,日后您能教臣妾吗?”
被完全忽略的梁洛扁扁嘴巴,纪衍濯则是点点头。
林窈眼眶里溢出两行清泪,哽咽着道:“我还以为这世上只有我一人,臣妾醒来就在想,该何去何从,幸而陛下也在这里。”
纪衍濯双手握住扶手,欲起身。梁洛看出这两人准备腻歪,识趣地悄无声息退了出去,却在门口撞见了林窈父母。
“叔叔!”二字正要出口,林岘山立即食指竖立唇畔,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屋里的纪衍濯已经坐到床侧,右手轻轻落在林窈微微颤抖的背上,一下接一下轻轻拍:“莫哭,你我不会再分开。”
林窈背颤得更厉害,她扑进纪衍濯怀里,紧紧抱住他精瘦的腰身,压抑的哭声再也忍不住。
像淋了很久的雨,找到了可以躲雨的屋檐。
而在她掌心之下,明显感到男人整个上半身在她抱住时陡然僵住,脊椎、肌肉乃至皮肤都绷得紧紧的,犹如一块坚硬的铁板。
胸腔更是如鼓般剧烈震动。
原来陛下比她更情难自抑。
很久,很久,哭声才止住。
“陛下,您的这具身体为何如此清瘦?”她于模糊的视野里从上到下打量仔细的纪衍濯。
黑色衣裳里面还有白色的内衣,看着做工精细,脖颈修长却似只皮包住骨,显得喉结尤其凸出。
“不再练武的关系吧。”男人低磁的嗓音自喉间溢出,那如山峰般凌厉的喉结在滑动时尤其的性感。
陛下的脸自然是不用说,五官与轮廓精致得似精雕细琢过一般,便是坐在那里什么也不说,威压自生。且他的皮肤极白,却无半分阴柔之气,当年正是看中他这张脸,便铁了心,非他不嫁。
素手洁净得无一丝瑕疵,指骨端丽修长,轻轻覆住他的膝盖,顺着大腿向上抚摸,左腿摸完换到右腿,她才惊觉这两条腿粗细竟然差异如此之大。
他的右腿突然剧烈一抖,紧着往外撇开,像是受到什么惊吓似的。
一抬眼,便对上男人惊愕不已的眼神。
黑棕色的瞳仁漆亮,如深夜波涛汹涌的海,晃晃荡荡,却清晰映照出她疑惑的表情。
“您的腿还能治好吗?”她问。
她纤细的手腕被纪衍濯的大掌裹住,拿起来,就这么停在半空,“治不好,但不碍事,只是不能陪你骑马了。”
他掌心潮热,捂着她的腕子,带起一丝丝痒意。
林窈觉察到男人那点抗拒,于是蜷起手指,待他放开,她黯然地将手搁在身侧。
寂然无声一阵,他忽然轻声问:“那串佛珠呢?”
醒来时,腕子上那绕了三四圈的小叶紫檀珠她觉得碍事,就给取下来了,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面。
林窈侧过头,它正静悄悄的躺在那里,灯光分散在每颗小珠子的表面,泛着沉雅的光点。
纪衍濯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长臂伸过去,细长白净的指节勾来这串佛珠。
他笑看着她,说:“庙里的和尚同我说,它能保你平安。”
是商量的语气,却温柔的如同春潮雨歇的春光。
她卷起袖子,伸出一截冷白肤色的手臂,光照下隐隐可见细细的绒毛。
佛珠在他指尖灵活地捻转,珠子轻柔地擦过她的肌肤,微凉,一圈接着一圈,绕完三圈,佛珠挂在她的腕间。
纪衍濯眼帘垂下来,整个人似迸出一层柔光。
他温柔真挚的目光终于停驻在她脸上,轻轻地吐字:“愿此珠,护佑窈窈一世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