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他的遥遥[青梅竹马]》慕如声

6、婚约 她是她的遥

　　屋内几人愣怔了好几分钟。

　　最先回神的是池妍姣，她几步走到纪衍濯身侧，看着孩子侧脸上根根分明的手印，既心疼又愧疚。

　　“阿濯，阿姨替窈窈向你说声对不起。”

　　纪衍濯唇角微弯：“我没事，阿姨。”

　　唯恐女儿再做伤害他人的事，池妍姣一大步上去挡在两人之间。

　　林窈比池妍姣高了一个头，视线越过她肩头，再向下落到男人脸上。

　　男人和她的夫君的确生得一模一样，可仔细看是不一样的。

　　他的眼神的确有翻腾汹涌的爱意，但整个人克制含蓄，完全不像她夫君骨子里流露出来的那股桀骜到不可一世的狂妄。

　　“憬延……真的是你吗？”

　　他真的是憬延吗？
　　还是错认了……

　　纪衍濯捕捉到林窈语气里的失落和空落，而她那双莹莹的眼眸，微微颤动的睫羽像沾了露水的蝶翼，眼底蒙着一层极薄的水雾，泪光涟涟，让人心肠都软了。

　　一旁震惊到下巴快脱臼的梁洛，愣愣地张了张嘴，憬延不是她们最近在看的小说里的男主角吗？

　　难道……

　　“娘娘可是……苏域？”她试探性地问。

　　果不其然，女人蓦然转头，望向她时瞳孔陡然放大，仿佛找到了亲人一般，泪水夺眶而出。

　　却也因激动过头了，女人晃了晃身体，眼睛一闭，就这样晕了过去。

　　“窈窈！”

　　纪衍濯急得脸发白，蹭地站了起来，而林窈已直直地栽在了母亲身上。

　　玄关口出现一道伟岸的黑色身影，正是林窈的父亲林岘山，恰好看到这一幕。

　　林岘山丢下公文包，抢在冲进来的医生前面，将妻子身上的女儿打横抱起。

　　林窈被平放到床上，林岘山随即退到一旁，医生们立即介入诊断。

　　梁洛视线重新回到纪衍濯脸上，他幽黑的眼睛直直的透过医生间晃动的缝隙，紧紧锁住病床上的女人。

　　像是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了。

　　静了几分钟，医生做出初步诊断，说是情绪过分激动引起的，至于刚才林窈表现的思维错乱，有几种可能，进一步结论需要再做几项检查才能判断。

　　医生们低声商量着病例，走出了病房。重归寂静的病房里，林岘山给女儿塞好被子，去安慰流泪的妻子。

　　梁洛弯身请纪衍濯到外面聊，有些话想和他说。

　　男人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林窈安详的睡颜上移开，驱着轮椅跟在梁洛身后离开了病房。

　　——

　　是夜，凌晨两点。

　　办公室里的顶灯坏了，闪了几下，彻底灭了。

　　室外正对那栋高楼上彩灯闪烁，五颜六色的光点投到大理石地面上。

　　检讨写到一半，纪衍濯搁下钢笔，靠进办公椅里，望了一眼窗外，长臂一伸，从桌上拿起金属打火机和香烟。

　　抽出一根，蓝色火苗晃动，很快点燃，青烟缭绕着往上攀升。

　　火机扔回桌上，浅浅呼出一口烟雾，他微阖眼皮，眼前出现了林窈的脸。

　　哈哈大笑时无所顾忌地咧开嘴角的脸；生气时眼睛瞪圆的脸；嫌弃他时细眉微垂的脸……无数张脸拼凑成她平静躺在病床上的脸。

　　她睡着的那些日子，起初纪衍濯还没意识到严重性。

　　怎么可能？她这么聒噪、这么爱闹，哪天不算计下他，就像亏了一样。

　　过两天就会醒的。

　　她睡着的第二周，他的心总是像被吊在喉咙口，时不时心慌，手指发麻。

　　当他发现她那时而暴躁、时而温软的声音变得有些渺远时，他折断了手里的钢笔。

　　这一切都是他的错，那天就不该故意爬山，或者说是不该掉头跟过去。

　　可他不甘心，不甘心她毁约，不甘心她的迫不及待，不甘心他这次找不到任何理由去赶走那个人。

　　他们还挺般配，这个念头一冒出，他的心像被突然挖出一个洞，不是痛，而是冷风直往里灌，整个人冻得又僵又硬。

　　就像他这条累赘无用的左腿和丑陋的残躯。

　　纪衍濯忽然心生一计，虽然这是他无比厌恶的东西，但它可以唤起她一丝怜悯，哪怕是嫌弃，她都会为它稍作停留，那么不就可以打断他们的见面……

　　可是以后呢？
　　一直这样下去吗？
　　这些年赶走一个又一个，他始终找不到答案。

　　人对未来总会抱有一种幻想，譬如他就会想五年后、十年后，医疗科技迭代升级，他的病是不是就能彻底治好。

　　这样要求太高的话，那就退一百步，只要他不用管理自己的身体就好。

　　那时窈窈如果有男朋友，他也可以有平等竞争的机会，哪怕……哪怕她已经嫁人，他一样可以争取……这样的幻想从他十七岁时就开始了，转眼都十年了。

　　室内没有风，烟雾散得很慢，模糊了男人英挺的眉骨和漾着水光的双眸，他眨了眨眼睛。

　　抬起手，盖住自己的眼睛，又被自己的无耻恶心到。

　　那日，纪衍濯重新来到普林寺，二百三十六层台阶，他一步一叩首，怀着最笃诚的心意，手脚并用地爬至菩萨面前，忏悔散落在每一层，菩萨面前只祈愿她完好无损，一世平安。

　　大四那年，湖边散步聊天时，林窈随口问他，

　　“纪衍濯，你信菩萨吗？”

　　不信。

　　他奶奶每日吃斋念佛，求菩萨保佑他健康平安，却是毫无用处。

　　若真有灵，世间哪来如此之多的苦命人？

　　林窈从他脸上读出回答，她负手，摇摇摆摆地后退，十月初，银杏树叶半绿半黄，雪花似的纷纷扬扬飘落。

　　一片落在她的肩头，旋转着又飘落到他的腿上，他捏住叶柄拿起，静静地听她说：

　　“我原先也不信，可三年前我外婆胃癌手术后昏迷很久，我妈妈就去寺庙里求菩萨救救我外婆，结果第二天，我外婆当真脱离了危险，你说神不神奇？”

　　他当时违心地附和：“神奇。”

　　万事信则有……他明白了。

　　快燃尽的烟头烫到了指腹，纪衍濯眨去眼角湿意，将它摁进烟灰缸。

　　检讨书收进文件夹里，纪衍濯拄着肘拐去了趟卫生间，十分钟后走出来，坐入轮椅中，想着明天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情，他决定去医院。

　　车停在露天停车场，降下车窗，纪衍濯望向泛起鱼肚白的天空，天还未明，不适合去打扰。他在车里看电子小说，眉头紧皱，看了三个半小时，只看了十章。

　　这本名为《红莲酒》的小说是梁洛推荐给他的，说是林窈最近正在看的小说，说这话时梁洛脸颊浮起一片羞赧的绯红。

　　他当时还没想明白，看到第三章他什么都明白了，这是一本颜色很重的小说，文字表达十分的香艳。

　　以前只知道林窈喜欢看漫画，各种校园小说，还是头一次知道她有这方面的爱好。

　　昨天傍晚，医生有谈到头部外伤可能会引起认知功能障碍，表现形式很多样，记忆缺失、时间感混乱、身份认同障碍，都有可能。

　　“这种状态会持续多久？”林岘山问。

　　医生回答：“因人而异。可能是几天，可能是几周，也可能——”他一顿，道：“需要耐心，也需要她信任的人来慢慢引导。”

　　纪衍濯摁手机旁边的键，让手机熄屏，他转出头，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胸腔里那股燥意才得以排空。

　　七点整，纪衍濯从车上下来：
　　“吴军，你在车里等我。”

　　纪衍濯驱着轮椅进了医院，没直接去病房，而是先去了一楼的残障人士卫生间。

　　锁上门，他先转到洗手池前将双手洗干净，继而转到小便池前，扭身从轮椅的后袋里取出一个塑料密封袋，拉开一个小口，再从中取出一根细软管，最后右手肘撑一下扶手站了起来。

　　又是一个十分钟，卫生间门滑开，外面有一对母子。

　　“妈妈，这个叔叔是残疾人吗？”

　　母亲脸色一紧张，赶紧牵住七八岁的孩子，往左边拉，给他的轮椅让路。

　　纪衍濯习惯性地抿了抿唇，表达谢意，驱着轮椅开过门槛，朝电梯间方向过去。

　　电梯门开启，纪衍濯从里面出来，一眼看到了立在窗前的池妍姣，她双臂环胸，一身的惆怅。

　　听见轮椅车轮滚动的声音，池妍姣扭头，看到了停在她身后的纪衍濯。

　　她慢慢地转过身，垂落的视线暂放在他脸上，上面那骇人的掌印已淡去不少，不仔细看不会发现。

　　“阿濯……”

　　池妍姣对这个孩子总有太多抱歉，不止是窈窈总是欺负阿濯，而是……

　　这两个孩子都不知道，早在他们一岁时两家老人就做主定下了婚约，可后来阿濯出事，时至今日纪家没再提起，他们也就当没这回事。

　　作为父母，又怎么忍心将自己的孩子嫁给一个……岘山曾叹息说，但凡只是少了条腿，都没关系，只要孩子喜欢，可是，阿濯是脊髓损伤，那些问题他们都有咨询过。

　　阿濯喜欢窈窈，他们又怎么会不知道。

　　而窈窈呢？
　　希望不是吧。

　　“阿姨，”纪衍濯语气恭谨，“窈窈醒了吗？”

　　池妍姣吁出一口气，眉轻皱：“醒了，还是那样，不认识我们，谁都不能靠近，坚称自己是什么大希朝的皇后。昨晚睡着后，梦里一直唤着‘憬延’，她爸爸的意思，后天带到日本去看看。”

　　“阿姨，能把窈窈交给我吗？”这句话冲口而出，纪衍濯攥紧覆盖在推把的手，将池妍姣脸上一瞬闪过的讶异看进眼里。

　　的确是一鼓作气，他不敢多想、深想，全凭着短时间积攒起来的那股冲动劲儿。所有的底气，都来源于窈窈认识他、只认他就够了。

　　一名护士从旁边的通道出来，池妍姣分了分神，回眸再次对上孩子诚挚的眼睛。

　　“阿濯……你是想把窈窈接到你那儿？”她迟疑地问。

　　纪衍濯点点头，继续说下去：“阿姨，窈窈不是一个人都不认识，她认识我。医生说她需要信任的人来引导，我可以。”

　　他稍作停顿，见池妍姣没有打断的意思，他续道：“您放心，我会尽全力照看好她，会带她去世界各地看这方面的专家，我会让她每天都开心。”

　　他又一顿，语气加重保证：“我不会趁她不清醒，做任何她清醒时不会同意的事。等到她哪天恢复了——我把她还给你们。”

　　纪衍濯把能想到的他们所担心的都说了出来，现在等待阿姨的决定。

　　在没人发现的角落，他扶在轮椅上的左手，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

　　他拿出所有勇气，此刻仿佛在等待一个审判。

　　东边的天际线上，浑圆如火的太阳终于完全升起。

　　绛红色的光倾洒在男人身上，将他连人带轮椅镀上一层金边，他宽阔的肩没有半分抖动，透着坚定和执着。

　　过道上各种脚步声时起时落，池妍姣注视了几秒，抿了抿唇，说：“我需要和窈窈爸爸商量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