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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永恒与悲剧的河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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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旷美术室里,画架林立。
没有及时保湿的画布上,裂纹已经密密麻麻爬满奥菲利娅的脸庞,她整个人漂浮在水中,水草丰花将死亡衬托得神魂迷离。
“咯吱”一声,门开了。
拉伸的镜头穿透距离,门口出现桑凝疲倦的脸,她的目光坚硬得就像冻结的冰,和奥菲利娅死亡的微妙脸孔截然不同。
干燥空气里灰尘飞舞,磷光折在呼吸里,扶着窗台的夏恹默默转身,一脸平静地凝视着来人。
再次“咯吱”一声,门虚掩上了。
唯一的声响里,两人沉默对视,那一幅未竟的奥菲利娅横在两人中间,将光亮一分为二。
处在光亮中的夏恹眼神复杂,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似乎对她多了一分审视,始终保持一种好奇的观望情绪。
“靠过来一些。”
正在观影的顾沉卫心里同样默念,靠过来一些。
镜头平移,透过桑凝的视角,定在了伸出的那只手上,骨肉匀亭又充满了力量与灵敏,虚握的掌心似乎藏着什么东西,就像潘多拉的盒子等待解放。
庞大的阶梯放映室里,回荡着一阵清和神秘的嗓音:“是你,我知道你在找这个。”
镜头犹如旁观的眼睛,只看见桑凝迟疑地往前走过一半,堪堪越过了画架上的奥菲利娅,锋利得不近人情的画框线条瞬间把她束缚。
镜头再次往前拉伸,一半光明一半虚影,成为两个世界的暧昧交叠。
绝妙的光影,绝妙的手法,一股不寒而栗的气息里,她的手越过了画框,触摸在灰尘里。
那支虚握的手同时缓缓一松,带着扣人心弦的秘密,然而,掌心是空的……唯独沉默与死亡一般的寂静。
坐在一旁的顾沉卫目不转睛,明明屏幕上的人影还在晃来晃去,脑海却已经闪回到拍摄那天——清亮热烈的日光里,她竟然看清玻璃里的自己,眼神里有一丝痛苦和一丝厌弃的超脱……突兀的一两声咳嗽惊破泡沫,一下把人带回热烘烘的现实,四周都拉着窗帘,顾沉卫不自觉看向阶梯尽头的门口,那里是唯一亮处。
高处半开的窗帘下,阳光耀眼,陆影不拘一格地靠坐窗台,穿着喜欢的不规则毛衣,她正咬着一支铅笔笔头,不时写写画画,似乎在评断观影情况,发觉有人看自己,她眯了眼睛,朝这边微笑。
那一抹笑明媚刺眼,顾沉卫有些恍惚,又回过头,屏幕上,桑凝正微微睁着眼,本能地呼吸急促了一下,却没有惊恐的神情,只有晃动镜头诉说了她起伏不定的心绪,随即,两只残留金粉的手指暧昧地从她颈部血管往上抚摸,冰冷的,危险的,勾起肌肤战栗。
被迫仰头的桑凝献祭一样露出脆弱的脖子,却在巨大玻璃里看到倒映的名画《创造亚当》,一只通向命运的手指高悬在画布里……这一刻,他永远触摸不到神的手指,只停留在这一刻。
落地音箱传来她紧张的轻微喘息,还有美工刀推出的咔嚓声响,尖锐刺耳。
这段张力拉满的镜头里,底下观影的人神情各异,隐忍克制的,茫然懵懂的,似乎因为这种叛离扭曲的掌控感到刺激,又似乎透过濒死体验到了凶悍非凡的欲望,比野兽更狂野蓬勃,更病态迷离。
屏幕上,美工刀已经轻轻浸入她的皮肤,铁器的冰冷遏制住一切情绪——
“阿卫。”
一块温热手帕递过来。
放映室的门被人轻轻关上,递手帕的那只手美丽白皙。
她见过他手背偾张时的粗狂,狷烈得血管就要炸开一样,然而此时他的手香气清淡,修剪整齐的指甲圆润干净,既不需要双氧水清洗,也没有被浸泡脱色,她见过亡者的手指头,塞满淤泥,肿胀到无法辨认,轻轻一碰,指甲就要掉落似的。
顾沉卫还在为刚才那一幕感到反胃,凝视手帕精细的纹路,喃喃自语:“你说人看到同类死亡……什么感受?”
应熹年眸光平静,回答得也十分平静:“颤栗和兴奋,恐慌。”
顾沉卫看向自己握手帕的一双手,纤细修长,似乎无法置人于死地。她不自觉重复了一遍他的话,颤栗和兴奋,恐慌。
一瞬间,言语伴随着破裂的蛋壳声响,有什么迫不及待地钻出来,透过那一丝皲裂缝隙挣扎,更要她往里头看。她眉头不自觉抖动一下,眼神跟着闪烁,莫名想到被猎食的动物会出现僵直反应,人一样会愣住……她又无奈地笑了:“遇到无法逃避的威胁,本能总是占据第一位。”
“所以眼睁睁看着也无能为力?”
她若有若思地重复了他的这句话,问了一个似是而非的问题:“应熹年,人为什么没有獠牙?”不等他回答,她却更快否决了,皱着漂亮的眉,“这个问题我不要你回答,也不用回答。”
楼梯转角空荡荡的,只有窗户外头的树叶在摇晃,他似乎也不准备回答这个虚无缥缈的问题,人与人的原始较量是生存,本质上也是掠夺与占有,人有没有夺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有没有起过贪念……他眸光淡然,轻声说:“阿卫,你知道你有没有獠牙。”
明明隔着一段走廊,这时却传来放映室的伴奏音乐,沉重舒缓,是陆影亲自编写弹奏的曲子,一起去教堂录音的时候,她亲眼看到了那座恢弘大气的管风琴,线条肃穆挺立,简直与教堂融为一体,仿佛真的可以传达众音与教谕。她还记得,在那天的教堂广场上,一地白鸽扑打翅膀,那种噗噗簌簌的感觉和蝴蝶穿胸的感觉同样缥缈无序,四周都是来往的人,他们似乎都有目的地,唯独她很困难地在人群里寻找自己的位置,没有归属的心情就像柠檬海盐,酸涩又咸苦……
顾沉卫一下子就笑出声音,内心充斥着无法描述的抗拒与厌弃:“反正我不需要你教我这些东西,应熹年。”
“我没打算教你这些东西,阿卫。”
树叶沙沙摇晃,走廊还静静回荡配乐,他的嗓音清和得穿透人心,不带一分犹豫,顾沉卫十分敏感地微笑着,默默寻味这句话,说得好,也没有人会来教她这些东西,没有人。
更甚至,她连可以怪罪的人都没有,沈徽,不可以,难道他不可怜?沈欢城,不可以,他不是她的父亲。顾女士,不可以,她也不是她的母亲。
原来世界这么狭窄,排除了他们,她只有一个人,只是一个人。
她早知道这件事,大家都是一个人,没有同类,或是在寻找的过程中跌跌撞撞,一时之间的欢愉与痛苦交织成人生,平淡的,热烈的,矛盾的,她参与进去,又排除在外了。
她知道她为什么在外头,也知道别人为什么在外头,牢不可摧的个人世界就像无法攻陷的城池,只能自己打开城门,然后沦陷……一切都是自我的选择。
她深深地呼吸一口气,强忍着某种空洞情绪,又问:“夏恹在等待他的同类是吗?他期望桑凝可以反杀他,可以反抗他,人都在期待一个看穿自己的人。”
“我不知道,阿卫,人不该被轻易杀死。”
“你是为受害者说,还是为施恶的人说?”
在管风琴庄重的奏鸣中,他神情淡漠,轻声说:“这件事,我不在乎。”
空气里的磷光还在飞舞,旋转又起伏,顾沉卫凝望着那张清白脸孔,他整个人都在散发芬芳,足以荡涤阳光里的灰尘一样。童话故事里都说坏人丑恶,但人往往是用漂亮皮囊勾引人的,如果死亡静谧得像奥菲利娅那样,她会不会感受到平静的痛苦?难道他笑得漂亮,就是天使了?她内心忽然涌起一层朦朦胧胧的感受,又酸楚得让她想要放声大哭……那些虚无思考就像扑飞的一群蝴蝶,更汹涌得像潮水,她渐渐陷入了空洞里,张着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无法控制的泪水如清泉跌出眼眶,直到挂满她一张脸。
她茫然地摸了摸下巴的眼泪,轻声呢喃:“我与她感同身受了,应熹年。”
“人无法感同身受,阿卫。”
他没有说谎,脸上还是一片淡漠疏离的表情,分毫不变。
一瞬间,她无法忍受这样刻薄言语,讽刺得笑出声,双手捂住脸,退后半步,却撞到了墙上。
那一堵冰冷墙壁如同冻结地面,都铺上了一层白白的细小的霜,坚硬得无法掘开,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仍然捂住脸,只剩下嘴唇翕动:“秋冬真的很费力气……要花两三倍的力气。”
下一刻,一股无法抵抗的力气陡然将她暴露在他的视线里,掘开了她双手下的掩藏——顾沉卫满眼泪水地怔望着他,鼻尖微红,透出一丝可怜狼狈。
应熹年眸光深静,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一手强硬地握住她的手腕,携带压迫。
对视中,顾沉卫近乎畏惧地抵向墙壁,却从他深静眼睛看到了自己倒映的影子,她猛地低下头,开始手足无措地逃避这种狼狈。
然而,他的指腹微微刮痛了她的脸,一下一下擦着她的泪水,不厌其烦。
只一会儿,停在脸庞的手沾满了水迹。
她曾经说过伤口能够流淌出某种痛苦与愉悦,现在看来,流泪完全不够,在这种境地,只能渴望被爱或者得到缓解的疼痛。还没有胡思乱想完,她就听到自己的心咚咚直跳,一阵混乱不堪,原来那只擦泪的手已经虚虚地盖在了她的唇上,他垂下眼睫,整个人微微靠近,像是要隔着手指吻她。
她下意识别开眼睛,瞥到他颈侧淡青血管,随即眼前一晃,一个出现在转角门口的人就像逆光冰棱,钉在原地。
“应熹年。”
伴随声音,防火门嘎吱一下弹拢回去,发出轰隆动静,那一束薄光斜斜落在不规则毛衣上,陆影头上还戴着那支狂放不羁的铅笔,神情半明半暗,她像个十四行诗里游荡的幽魂,吐露的言语同样静谧,冷漠得不带温度。
“你弄哭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