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漆黑与风情靡败 ...


  •   摩天大厦堆叠林立,人造灯光挂成瀑布,烂漫风情犹如一层摇晃光雾,猩红尾灯挤满车道,桥下轮船拉笛排浪,每一处都在发光,每一处都在靡丽眩晕——

      闪光灯疯狂咔嚓咔嚓,男女欢笑就像震动的音响,冲击身体每一个毛孔。一路被人流推出来的温眠撑腿喘息,热汗打湿她额前碎发,洁白晶莹的耳垂露出一丝妩媚。

      “姑姑,给。”

      温眠一把扯过纸巾,大大咧咧扇风,目过之处人流汹涌,灯红酒绿热辣得近乎滚烫:“这些人把这里挤得像盛夏晚上,你见过这么热的秋天没有?”

      一串串光斑还在忽远忽近,时大时小,温殿白盯着她打湿头发,笑了一笑:“好像没有。”但他记得头一次见到温眠的盛夏,比这种糜烂风情还要摇晃妖冶,“这是个好地方。”

      “我讨厌人多的地方。”

      “我知道,姑姑,我们走这里上去。”

      横街对面,安静得格格不入的小悬廊黑漆漆一片,两排樟木高耸,枝影朵朵簇簇,要是白天肯定幽静漂亮。闷头往上爬的温眠突然被烫了一下,她连忙跳开,心疼地擦了擦胳膊,天杀的!

      弹掉地上的烟蒂还在猩红,抬头却不见始作俑者,温殿白一脚碾灭,刚捡起烟蒂又不见了人影:“姑姑?”

      再一张望,原来温眠已经骂骂咧咧地冲上栈道,一路踩得木板咚咚作响,气势凶猛,发誓要抓住这个狗崽子。

      “姑姑!”

      跑得气喘吁吁的温眠四处一张望,突然被眼前景致吸引了注意,青苔覆盖的眺望台上,一间风情咖啡店沉默在冷清里。

      ——两扇玻璃门贴着不应季的雪花,仿古董夜灯照着门廊,一排袖珍多肉住在门口陶瓷罐里,吵吵嚷嚷,只是一眼,起看云卷云舒的慵懒惬意就涌进脑海,温眠忽然笑出声,把手揣进外套口袋,羡慕望着那一间咖啡厅,幻想这种精致悠闲的生活,如果可以开一间这样的冷清小店,哪怕盈亏自负……她可以当老板,温殿白就当打杂的小工。

      夜风把她笑容吹得模糊,带着一点天真的悲伤。

      直到温殿白追上来,她还面带微笑地望着那一间咖啡店,只是一出七拐八拐的小巷,温眠又恍惚地掏了掏外套口袋,上下摸遍,再把内袋扯出来看。路灯微弱,她一脸错愕,内袋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一个口子,透过半开的口子,她看到了同样茫然的温殿白。

      “姑姑,怎么了?”

      温眠没有说话,一只手径直穿过外套口子,握住了温殿白的手腕,他的手腕骨感清晰强硬,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温殿白垂着脸,若有所思地看向她的手指,问:“这是干什么,姑姑?”

      “你不食人间烟火?”

      “什么?”

      “口袋破了啊!”

      他听得发愣,漆黑眉宇揣着狐疑,温眠痛心疾首地张开五指,给他看空空如也的手心:“我把钥匙放在这个口袋里,口袋破了大洞,东西肯定撒了一路,什么也不剩了。”

      原来只是这样……温殿白朝黑漆漆的巷子看了一眼,虽然对找回钥匙不抱希望,但他知道温眠是个急性子,看见别人捡到地上一块钱都认为是自己丢了一块钱,想了个折中办法。

      于是他揽着她的肩,一直把她带到路灯底下,轻声安慰:“刚刚在栈道上跑太急了,可能卡在某个地方,不过里边黑漆漆的,人生地不熟,你就不要进去了,就在这里等我,我去找。”

      听完他的话,温眠懊恼地跺了一脚,气得又把手从烂口袋里挣出来。他好笑地眯了眼睛,再三叮嘱要她在亮堂堂的地方等他,随后一头扎进阴气森森的巷子。

      矮墙青砖爬满了苔衣,潮湿的生活味道渗透到了每一丝缝隙,一切都黏黏糊糊,温殿白凭借良好方向感左拐右拐,要出转角时,一名戴着白色棒球帽的青年忽然与他擦肩而过,他下意识回头看了这人一眼,神经一敏,单手抓住青年肩头。

      两人中间,一只半旧不新的小狐狸玩偶露在口袋外,微微晃荡。

      被抓住肩头的青年抬起帽檐,温殿白狐疑地盯住他:“你捡走了我们的东西,这个粉皮狐狸玩偶是我姑姑丢的。”

      巷子里的灯呲啦呲啦造势,不时传来底下的狂欢声响,一动一静中,打火机的亮光骤然晃开,温殿白还没看清对方的脸,下一刻,火光往他脸上一飘,差点烧了他的眼睫。

      好小子!

      搭肩的手下意识一松,一道劲风随即直冲面门,温殿白往后一仰,堪堪避开那记直拳,怎么一言不合就打人!不等他反应,棒球帽一个高鞭腿又甩向他的肩颈——他就着退后势头双臂护头,硬生生吃了一记打,一下就被踢得摔出去。

      这小子这一腿,差点给他骨头劈裂……温殿白仰躺在地,捂着肿痛的手肘,正要爬起来,那双白色运动鞋忽然踩在他的头旁,他下意识一看,这人居高临下,垂着薄凉眼神,现出一抹秀致清晰的下颌线——

      等了二十来分钟的温眠把那一圈地砖都跺干净了,她难忍烦躁,索性冲进巷子,忽然看到一个高大身影正扶着墙,一瘸一拐走得很慢。她跑上去仔细一看,原来温殿白一手捂着肿起来的左脸,龇牙咧嘴的。

      温眠被他这样子吓了一跳,愣愣嘀咕:“好一个鼻青脸肿的鬼样子。”

      他哑着嗓音,哼哼唧唧的:“哦,好一顿痛打,姑姑。”他又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乱糟糟纸币,还有那只差点被踩碎的粉皮小狐狸,“当时那个人要走,我抱着他的腿,他踢了我一脚,我让他赔医药费,不然我……”

      他说着就吸了一口冷气,脸肿得越来越厉害,连话都含糊起来:“不然我不让他走。”

      一把纸币抓得乱糟糟的,温眠心里也乱糟糟的,她只觉脑子嗡嗡作响,一股凉气直冲太阳穴,凸胀得整个人都恍惚。她说不清这种身心抽离的后怕,是痛,又是恸,夹杂着毁灭的愤怒:“你有病是不是?”

      “没事,姑姑,咱们有钱吃饭了,比赛又不用……不用脸。”

      明明眼球里的血丝暴烈得快要看不清,温殿白还在轻声安慰,那一把乱糟糟的纸币沾着他的血迹,就抓在他的手里。

      温眠双手慢慢蜷缩起来,猛地一抬通红眼睛,狠狠瞪住他,但他浑然不觉,开玩笑一样哼唧:“这总比卖血更健康吧,加速新陈代谢。”

      “就该把你打死!”

      那把钱重重砸在他的脸上,漫天散花,擦过鼻尖时,还有纸币特有的干燥味。温眠眼底蓄上一层热泪,神情发倔地瞪住他,双手紧贴在腿边,恨不得朝他再打一拳。然而温殿白默不作声地弯下腰,眯着一只眼睛,艰难地把纸币一张一张捡起来叠好,攥在手心。

      温眠凝眉,胸口气哽得作痛,突然质问:“温殿白,你的尊严就这么不值钱?”

      “最要紧能吃饱饭,让你有地方睡,难道真的让你住公园长椅?”他轻描淡写地说着,把最后一张纸币捋平捋顺。

      结果温眠一把夺过去,忍着一丝压抑,又怒又恸:“撒手!我来管。”

      他眉开眼笑,又嘶嘶打了个冷颤,温眠一手把他按坐在路边台阶,一手抬起他的脸,轻轻吹了吹眼睛,看他被吹得直眯眼睛,好一副挨揍的鬼样子……她气得又笑了,悻悻挤兑:“当时哭没有?”

      他一直仰脸望着她,望了好一阵,忽然情不自禁一笑,一把将她拦腰抱住,呢喃得暖呼呼的:“姑姑对我真好。”

      他的脸贴在腰上,贴得那一片肌肤发沉发热,温眠低头,指尖揪他的耳朵,故意搓得他耳尖通红:“我是你的妈,你是我儿子,讨债来的。”

      “什么儿子?”

      “大傻儿子。”

      他听得心里软绵绵的,轻声呵笑,双臂用力一收,把她抱得都痛了。她瞥到他微垂眼睫簌簌抖动,显然痛得厉害,一股复杂滋味把她呼吸捂住,一句安慰都说不出来,只好心疼地摸他的头。

      他十分乖觉地蹭了蹭她的掌心,说话时一股热气更呵得人恹恹的:“我喜欢你这样摸我,姑姑,再摸摸我。”

      温眠瞬间百感交集,眼底酸酸的,掩饰地嘲笑:“咱们家只能有一条畜生。”

      他扑哧一乐,用头蹭她的手:“你说我是盆盆满。”

      “盆盆满这条狗现在过得比咱们还好,不过最好趁着你还能动,去吃一口饭。”她故意戳了一下他裂开的嘴角,力道轻得又像蝴蝶停留,“要是牙齿松了,坏了,别想我给你治,让你一辈子都门牙漏风。”

      “原来姑姑喜欢一辈子看我门牙漏风。”

      “果然人没有走远,你瞧,可不就在那里?”

      暮白夜灯下,庞大树影把人映得昏暗不清,那个戴着鸭舌帽的泪痣美少年正站在暗处,目光就像倒悬的冰棱,锥刺着路灯下的一对人影。他忽然冷笑一声,拧头要走,又差点撞到人,他下意识就盯住顾沉卫看,又皱眉扫了陆影一眼。

      什么眼神,这臭小子?陆影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拎出一条钻石编织手链:“你掉的?”

      千百切面璀璨,火彩照人,造价不菲。当时她们替人拍了照,正要去剧院,顾沉卫却发现自己衣服上挂了东西,于是连音乐剧也没看,又一路追问过来。

      那一排钻石手链柔软地坠入掌心,冰冷沉重,这泪痣美少年眸光近乎阴毒,更加心烦意乱:“谢了。”

      他说着就随手一塞,快步朝前头热闹人群没去。

      谁知陆影狐疑地瞧了路灯底下,又望了滚滚人流,早没了泪痣美少年的身影:“你看路灯底下好像是拍照的那对姑侄?这混球小子是不是在跟踪人家?还鬼鬼祟祟地戴个帽子。”

      “谁知道呢,陆影。”

      “怎么了,裴怜,在看什么?”

      远处人流熙熙攘攘,车流嘈杂不堪,唯独庞大榕树遮光蔽影,被问的年轻男生眸光犀利敏锐,回答得平静:“看到了一个熟人。”

      台阶上,三五保镖伫立,站在中央的年轻男人眸光慵懒,一手点掉烟灰,食指素戒一点光亮,仿佛吸食了夜色的神秘。

      “女人?”

      裴怜收回视线,沉默一秒,又不自觉带了一点厌烦:“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女人。”

      霓虹闪耀,将一切都浸染在光怪陆离里,问话的年轻男人挑挑眉,扬起一点笑意,最终什么也没说,在保镖护送下上了车。

      眼看那辆黑色豪车驶入车流,已经不见尾灯,裴怜一看腕表,八九点正是热闹时候,一切漫无目的,又川流不息。榕树下的人早消失不见,他尝试着走向那条昏暗巷子,准备从栈道下到底街,一进巷子,路灯还在滋啦滋啦闪烁,随即一阵隐隐约约的呜咽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前头一把血迹斑斑的小刀横在路口,浓艳味道散发出来,潮湿又新鲜。

      一条狗口吐血沫,四肢抽搐,还在哀叫。

      靠墙旁观的是一名栗色微卷头发的少年,他神情冷淡地望住了他,整个人缄默得就像个影子,地上散乱半新不旧的女式化妆品,细长口红,发白腻味的粉底,一支漆黑眉笔。

      一双白色运动鞋正停在那一滩血迹旁边,哪怕血都要流到脚下,仍然分毫未动……裴怜眼神诧异,紧张得喉咙干涩,还没有出声,就看到戴着白色棒球帽的青年缓缓抬起头,朝他微笑。

      “你好,裴怜。”

      毛骨悚然的微笑。

      裴怜睁开眼,眼前一片雪白的墙壁,外头大亮,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九点——

      他怔怔地躺了好一阵,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雪白墙壁,甚至忘记了眨眼湿润。又过了一会儿,他才记起今天预约了助教拿资料,早就过了约定时间。他头痛难忍地坐起,一掀被子,勉强去了浴室,但一双僵麻的手怎么也拧不开瓶子,有意作对一样。

      “哐当”一声,瓶子砸到角落,又弹跳一声。

      翻倒出来的低浓度医用双氧水瞬间挂成一线,从洗手台边缘淅淅沥沥流去,他一手撑在洗手台上,一手因为扫飞了瓶子正疼痛得发抖,他愤怒地盯着那只手,忽然狠狠一拳砸在镜子里。

      更清脆的“喀嚓”一声,裂如蜘蛛丝的镜面照射出更多面的人脸,把五官切割得无法辨认。他甩了甩手,忍不住倒退一步,十分苍白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紧接着,浴室响起一股干呕的声音。

      ——R大。

      行政楼里,一条走廊静悄悄的,发现敲门无人,裴怜径直推开虚掩的门,走向助教办公桌。桌上资料理得整整齐齐,最新的一沓资料是综合报告,放在第一册的名字……是顾沉卫。

      他顺手拿起来,凝眉扫了两眼,正要翻页时,门开了。

      助教谢星临夹着一份资料,还抱着一打文件,一进门不防他在,表情略微诧异,又一下注意到他正拈着报告扉页,不由得清咳一声提醒。裴怜默不作声地放下,朝他点头问好。

      “裴怜同学是吧,你来拿资料。”

      助教谢星临不着痕迹地挡开他,把那一打文件压在综合报告上,随即抽出一只文件夹,开始找东西。

      被隔开半步的裴怜眯了眼睛,若有所思,语气却礼貌:“不好意思,助教,我不太舒服,来晚了。”

      要说这一届学生最大的特点就是来迟了,或者身体不大舒服,助教谢星临心知肚明地笑了笑,把东西递给他:“确认一下。”

      “不用确认了,谢谢。”

      裴怜一手拿走资料,神情十分冷淡。

      等门再次虚掩上,谢星临才拉开椅子坐下,一边归回文件夹,一边解锁电脑屏幕,但鼠标刚点击两下,他突然靠向椅背,排开了那一摞综合报告,第二册的名字正是裴怜。

      谢星临蹙眉沉思一阵,挑出了他的报告,翻开一扫,如果没有记错的话,第一次新生组会,打断顾沉卫的那声咳嗽,就是这个学生。

      再者,他又瞥了一眼系统页面的名单,裴怜……那天散会下楼,他还恰巧听到他对顾沉卫说霍老师看好你,我也很看好你,顾同学——已经有人关照过霍老师,他早内定好裴怜。

      “这个裴怜,把顾沉卫当成竞争对手?”

      一楼大厅,电梯一开,挟着资料的裴怜脸色冷淡,慢慢下了台阶,刚要走过广场,大屏广告忽然亮起,一只惨白的手蜷曲在床沿,指甲发青,滴挂在床单上的血迹就像淋漓浇落的糖浆,缓慢凝固。

      早上刚吐过的裴怜目光一紧,胃里一阵冰冷,十分嫌恶。

      在他不远处,有人心情颇好地遥望大屏,一阵旁白女声温柔响起,将一切倒带,那只发青的手退成白皙温暖的颜色,正拨弄晾晒的洁白床单,片片拂过的床单犹如起伏的波浪,干燥馨香——明亮柔和的日光渲染出焕然一新的人生。

      驻足的林语掏出手机,拍摄她的微笑,原来是公益片。下一刻,拍摄镜头一拉,一道高大身影径直朝他走来,是散会出来的霍南玠。

      “听说你们校庆活动今年有一场大作,就是这个女孩子拍摄的。”放下手机的林语一笑,指着屏幕上滚动的导演名字。

      还打着绷带的霍南玠一瞧,眸光深邃,原来那天提及的就是这个陆影,至于什么大作,前两天的确收到一封试映会请柬,日期就是今天。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挽帝锦》致命点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