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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她戴上他的鸭舌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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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时不候?
好大的架子,她剜了他一眼,故意恶声恶气:“我们很熟悉吗?熟悉到我可以随意进出你家,我不出去。”
童话书“啪嗒”一声猛地合拢,她听得心头一震,却见应熹年神情薄凉,双手按书,没有一丝波澜:“你还随意进出我的衣服了。”
气氛瞬间噎住了,顾沉卫勉强咳嗽两声,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理直气壮说出这种不害臊的话,但她这个始作俑者简直羞得火在烧,弱弱地又问了一遍:“这事可以先不提吗?”
“我也没有要你放在心上。”
那道身影随即把书放回架子上,顺手理了理杂志,她气得翻了个白眼,直接把毯子拉高到头顶。
“打湿了。”
白皙美丽的手握住毯子,又拉开。
她只好露出毛绒绒的头,满脸躁郁,叹了口气:“好吧,那我睡哪里?”
“客房,你喜欢我的房间也可以让给你。”
“客房什么样子?”
“跟我的房间一模一样。”
这个人说话真有意思,顾沉卫马上掀开毯子,跟进去一看,惊讶之余又不得不承认这话不错,摆设简直如出一辙。她扑在床上,抱着柔软轻盈的被子,甚至闻到晒过太阳的稻草的干燥味道:“应熹年,你真是个好人。”
“不见得。”
她从被子里拔出头,瞳仁清亮,笑涡酿酒:“这是真的,好人。”
“原来这就是好人。”
人已经去了客厅,顾沉卫亦步亦趋,重复着他的话:“这就是好人。”
他停下脚步,微微回眸:“你还需要什么?”
“什么?”
他凝眉想了一下,走向花架。米色柜子顶端一只巨形贝壳盘泛着珠光,光彩照人,他从里头捡起钱夹,递给她:“零花。”
顾沉卫打开钱夹一看,挑挑眉:“保姆也有零花钱?”
见她一个劲儿数钱,他眼梢裹着一丝淡淡的纵容,很想作弄这个人:“记在账单上,要还的。”
“啧,小气。”
“小气的好人就不是好人了。”
她悻悻地瞪他一眼,把钱都塞回去:“当然是,可是你为什么对我好呢?”
应熹年看了一眼时间,从冰箱里取出新鲜牛排,轻声回答:“热闹,阿卫。”
“那你真应该付我工资,按天,按小时,按一句话。”
“不许得寸进尺,阿卫。”
他戴上手套处理食材,指挥顾沉卫把菜谱拿来,翻给他看。
两块静腌过的牛排透出一股自然清香,他照着菜谱依次处理,十分游刃有余。起锅后,橄榄油滚边,牛排煎出金焦,迷迭香和黑胡椒伴随着粗盐翻拌,黄油的淡奶香混在轻飘飘的烟气里。
细数分秒,及时入盘。
柔灯照耀下,银制餐具并列,一排青翠芦笋泛着油光,奶油浓汤稠如丝缎,蔬菜沙拉鲜脆清香。
顾沉卫握着叉子,看到他喝汤的时候,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嘴角生痛。她默默低下头,一下子用力过猛,在餐盘上拉出一声巨大的咯吱声。
他一丝诧异,抿唇看她。
她尴尬得抬手,找了个蹩脚的借口:“手……手好像痛,你看,都是纱布。”
他索性给她切好,一排一列,刀口漂亮。顾沉卫疑惑得想苦笑,脱口而出:“刀法这么漂亮,像解剖。”
“你看得没有食欲了?”
她心里头怪怪的,还是否认了这个说法:“没有。”
吃完晚饭,她很殷勤地包揽了洗碗的事情,又在他的监督下服了药,互道晚安后,她回了房间,对面五彩斑斓的大片夜景,悠远静谧。她沉默地抵住门,想着要不要给沈徽说一声,一阵丧声歪气里,智能自动响应……徐徐合拢的窗帘犹如白壁吞灭了夜景。
反正他这种人从不会为人担心,就算找不到白白为她担心一整晚也是活该,他就该这样……看到他痛苦难过,她反而欢喜——这个念头千回百转。
一种近乎可怖的愉悦冉冉波动,背光里,她露出痛苦微笑,又一下子倒向床卧,睁眼看柔和灯光。
满溢白光里,意识晕眩。
头一次见到他是被领回沈家的晚上,她拎着行李拘谨地站在客厅入口,一抬头,二楼木质色调华美冰冷,栏杆上一只手骨节分明,再顺上一望——
少年眉宇漆黑,居高临下地睨视,悬空流苏灯盏夺目耀眼,照得他英武迫人。
难以捉摸,不可接近……不过那样的人。
第二天清晨,天阴蒙蒙的。
一开门,应熹年正扶着流理台微微咳嗽,顾沉卫看得喉咙一痒,也咳嗽起来,怀疑是自己淋雨后传染了他。
“你被我传染了是不是,还是等我的时候淋了雨?”
“不清楚,可能没盖好被子。”
顾沉卫坐到餐桌前,揉额看丰盛早餐:“真是不好意思,传染你了。”
“没关系。”
没关系?
她拿起叉子扎起培根,悻悻猜测,昨天亲成那样子,又抱她躺沙发睡了一下午,不传染才怪了,然而猜测一捻,她又记起最要紧的事情……可能伤到他的喉咙了。
落座后,他倒了一杯清水,抿了两口,问:“今天去学校么?”
听到这字眼就烦闷。
顾沉卫扶着额头,又扎得点心千疮百孔:“不想去。”
他放下杯子,轻声说:“那麻烦你去买菜,新的手机和零钱在桌子上,车钥匙也在那里,我会替你请假。”
她沉默地盯着点心的气孔,点点头。
人一走,门一关,瞬间安安静静。
架子上的书被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好不容易才找到昨天那本童话书,顾沉卫饶有兴致地取出来,窝在沙发里静静看了一上午。
一到十二点,她随便对付两口,又调出扫地机器人图个热闹,看它忙忙碌碌地转来转去,她笑得身心畅快,拆开了手机,反正债多不压身……旁边甚至夹着一张备用卡。
她举起这块小小的东西,凝视时心思晦暗不清,这个人办事真是有条不紊,冷静清晰……应熹年是仿生人吗?他会不会梦到白白的……羊?
屏幕已经缓缓亮起,她记得沈徽的电话,按出来盯了好一阵又一个一个删掉,看数字慢慢变成闪烁的光标,她一时五味杂陈,狠心熄灭页面。
外头又开始下雨,她抬手戴上鸭舌帽,提一把白色雨伞出了门。
秋季水汽充沛,雨丝密密麻麻地拍在雨伞上,顾沉卫跟着导航去了超市,明亮温暖的色调渐渐吹走湿冷。
她推着车一路走马看花,挑调料时有点够不到,正要垫脚,一只手刚好替她拿下来。
——握着辣椒酱的年轻男人戴着金丝框眼镜,神情微凝,肩头还挂着绷带。顾沉卫慌忙转头,装作不认识那样扭头就走。
“你又逃课。”
她握着推车扶手,脚步一滞,余光倾斜:“关你什么事?”
货架一响,他把罐头放回原处,眸光清冷:“额头受伤好好处理,看起来很不好。”
没料到是一句关照,顾沉卫眼神怔忡,浑身戒备缓了一缓,低声说:“谢谢霍老师。”
下一刻推车一响,她闷着头就走了。
正路过海鲜区,一条开朗东星斑活蹦乱跳,凌空一跃,砸在地上要死给人看。她被吓了一跳,脸上溅了水,摸了摸身上,没有纸巾。
这时一张洁白帕子碰了碰她的肩头,一回头,林语笑容满面,嗓音轻快:“老远就看到你了,你刚刚也从调料区出来?”
顾沉卫接过他的手绢,笑了一笑:“谢了,林总。”
看她的推车空荡荡,林语露出一丝揶揄:“特地来给沈徽买鱼补身体?”
她摇摇头,叠好手绢。
林语搭着推车,笑得温和柔软:“送你了,本来就是随手用的。”
“谢谢你。”
顾沉卫把帕子放进口袋,他和她并肩走,绕着海鲜区踱步:“沈徽怎么样了?”
“挺好的吧。”
林语眼神诧异,拧眉问:“挺好的吧,原来你不是给他买东西?我以为你给他买鱼炖汤。”
“没有。”
他斟酌了一下,猜到什么:“难道你不知道沈徽出车祸了吗?”
周围水声淅淅沥沥,加氧气泡翻涌成白色浪花,本来在看海鲜的人呼吸乱了一瞬,抓住最后半句:“出车祸了?”
林语眸子一眯,保持礼貌微笑:“他昨天下午出了车祸,还上了新闻,你没注意看吗?他也没有告诉你?这事情怎么瞒得住。”
“新闻上怎么说?”
原来这种事还要从他这个外人嘴里知道?他们关系居然这么差。林语挑了一下眉,好心宽慰两句:“没有生命危险,好像是伤了头和腿,休息十天半个月可能就好了。”
她应了一声,不知道在想什么:“我不知道这件事。”
他十分善解人意:“有空了再去慰问也没什么,反正不是什么大事。”他看了看她额头和手背,关切提醒,“你看起来好像也不太好,多注意身体,脸色很苍白。”
顾沉卫胡乱眨眨眼,勉强笑了笑:“谢谢你了,林总。”
“请便。”
等人渐渐走远,林语收回打量的目光,路过堆积如山的水果塔后,看到正在挑选橙子的霍南玠,声音惋惜:“小姑娘怪可怜的,手背上都是伤,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这人金丝框镜片折射出淡淡光晕,说:“不清楚。”
林语陡然笑了一声,偏要激起他的情绪:“她不是你的学生?”
“我不负责她的生活。”
林语拣起一个黄澄澄的大橙子,十分戏谑:“你一只手还买什么橙子,谁给你切,给你剥,赶明儿把另一只手也废了,干脆请个可意的人来喂你怎么样?”
他放回橙子,轻声细语:“你就很可意,你来。”
谁知林语玩世不恭地把橙子一抛,嗓音愉悦:“你也看到了,我对年轻女孩子感兴趣,顾沉卫本来就是个出挑的美人,我上去问候两句才是本色。”
霍南玠没说话,扶了一下眼镜。
林语接住掉下来的橙子,笑笑说:“当然,比起弱笙这个大美人,她到底逊色,不然你成天对着这么一群年轻男女真是危险得很,这种甜蜜热辣的痛苦就该让我为你承担。”
他冷冷剜了他一眼,镜片锐利:“正是有你这种人做老师,才会有人做得出禽兽的事。”
生气了?
林语又抛了一下橙子,颇有深意地笑:“不然你怎么会为了她把手腕都打折了呢。”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见人冷漠走开,似乎说到他的痛处了,原来这个人也会露出难过的表情……林语把那只橙子丢进购物车,淡淡想着,既然不是为了沈徽,顾沉卫这个穷学生怎么就有钱来这种地方买东西了?
漫无目的地逛了一圈,一无所获。
这里头的东西贵得让人咋舌,顾沉卫一边推车,一边吐槽,她当时看到雨伞上的标签,想着特地来应熹年常去的地方买东西以免降低他的生活品质,然而这个鬼地方就差套个丝袜明抢了。
归还完推车,她又想起林语说的事,掏出手机一搜索,果然看到一张车祸现场的高清照片,相撞的两辆车情形惨烈。
她咬着嘴唇,咬得自己发痛,犹豫起因,在学校不远处桥头出事……他出来找她?
最后,她还是去平价市场拎了一条鲜鱼。
回去做饭时,她十分心不在焉,那条乌鳢在水里游动,凶猛异常。她想了想,还是把它抱起来,砸在地上。
乌鳢劲大生猛,疯狂扭动,在地板上带出一条湿润血红。
她望着它不停扑腾,狠狠心,一下子就敲晕了。
……做成了红烧鱼。
约莫五六点,感应一响,开门瞬间,一阵辣辣香味迎面扑来,还泛着青花椒的酥麻。
顾沉卫正在盯着火上的汤发呆,看到应熹年回来,开始报账:“老板,今天花了二百三十四块四毛。”
他关上门,轻声说:“没关系。”
她心有戚戚,低下声音:“晚上,我想出去一下。”
应熹年放下钥匙,说:“当然可以。”
她又打量了他一眼,有点心虚:“多花的钱其实是买了一只鸽子炖汤,我今天看到新……我想去看一个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