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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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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平既已洗刷了冤屈,便准备着重新做豆腐挑上街去卖。
那日回来后,羽孚给升平背上的棍伤不知涂了什么药膏,那伤口短短几天就已经结痂,除了抬胳膊时有点疼,并无大碍。
经过这遭,香满楼自然名声臭了,如今生意惨淡眼瞅着就要倒闭了,原先的掌柜也被逐了出去不知下落。
对于这结局升平只觉唏嘘,昔日繁华的酒楼如今门可罗雀,怎么不教人感叹世事无常呢!
而升平的豆腐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其他酒楼愿意采买,升平只得重新挑着担沿街叫卖。
虽然富贵梦破灭了,但经了这遭起落升平心境反而更加平和,他只勤勤恳恳干着,等待下一个机遇。
这日夜晚升平回了家,院里一番热闹,原来是棕李提着瓶果子酒来做客,南桑也坐在一旁。
照了面,升平和棕李先亲亲热热打了招呼,又与南桑也互相行了礼。
涂雀拿了酒盏子出来,除了涂雀人小喝不得酒,其他人都倒了满满一杯。
棕李见酒菜俱全,握着酒盏就站起身。
棕李另一只手拉着南桑,还没喝酒脸就红彤彤的,道:“五日后我便要与南桑成亲了,升平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我特意带南桑先来与你喝上几杯!”
说着,他一仰头就喝了一杯,眼睛晶亮,南桑这个平日里豪放开朗的姑娘此时也红了脸,与棕李两人脉脉对视着。
几个人也都纷纷喝光了自己杯中的酒,涂雀杯里是南桑特意带给她的酸梅饮,此时喝得也很开心。
一杯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就连一向话少的升平也多说了几句。
众人热热闹闹地喝着酒吃着菜,突然棕李站起身,他喝得最多,此时说话已有些颠三倒四:“我现在,是天底下最快活之人!
我就盼着成了亲,来年南桑给我添个大胖小子,我这辈子就值了!
要是个丫头也好,像她娘亲!将来我给她攒嫁妆!”
南桑听了臊得脸通红,跳起来就要拧棕李的耳朵,棕李赶忙躲开去,两个人绕着院里的老槐树拉拉扯扯。
羽孚喝得也有些多,脸上晕着红,问道:“哥哥呢?你有什么心愿吗?”
升平愣了愣,开始努力思考自己有什么心愿。
涂雀抢道:“我希望以后再不会碰到那冤枉人的事!”
羽孚听了只一笑,以为她是因着升平前阵子被诬一事还耿耿于怀。
升平却是愣了愣,探究地看了眼妹妹,半晌才道:“我希望身边的人都能平平安安的。”
说这话时,他的眼睛望着槐树边,已经依偎在一起看月亮的棕李和涂雀,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羽孚直直盯着升平的脸,像是想把这一刻的笑容记录到心里似的,等升平看向自己了,他才垂下眼,一字一句道:“我要这天下四海升平,再无战事。”
这话升平听得却不是很懂,只觉得他一个平民哪来那么大的口气,当他酒喝多了便一笑过去。
羽孚心里却想总有一天,他会坐到那最高的王座上,把昔日的誓言尽数实现。
这一夜众人又笑又闹,不知喝到了几点纷纷醉过去,在这院里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升平躺在地上,羽孚就枕在他腿上,涂雀睡在躺椅里,升平喝得酒劲此时已经下去了,他头脑前所未有的敏锐,毫无睡意。
升平睁眼望着天上漫天的星子,看那弯细细的月牙,虽比不上棕李的得意快活,但此情此景也是快活极了!
许多事,当时只道是寻常,这么个平凡的夜晚,却是多年以后,升平才能释怀。
除了这方小院里的快活,这些日子,村里人家家都喜气洋洋。
朱溪村是个不大的村,统共几十户人家两百多口人,谁家婚嫁都是不得了的大事。
村里人对每家每户都熟悉得紧,因此这村里一半的人家去帮着棕李家布置新房,一半的人家帮着南桑家做新被子新衣服。
有了这么个大事,人人都觉得身上有些紧要任务,聚在一起张口闭口就是棕李家新打了张桌子云云。
往日有些龃龉的人家见了面也都高高兴兴的,升平路上遇见莲心她阿父阿母,人家还热情邀请他一同去南桑家看看热闹。
转眼几日过去,明日就到了棕李成亲的日子。
升平今天卖了豆腐,在县里转悠着寻思买点东西当作新婚礼物,他挑拣了半天,才选中一匹细花布,又打了两桶好酒扛在肩上往村里走。
遥遥地,升平就看见村口红彤彤一片,升平以为是村民提前把红布挂上了,心里乐了一乐。
然而,走到近前了升平却觉出不对来,那红不仅涂满了村口,就连旁边的溪水也是红红的。
往日里村口是最热闹嘈杂的地方,人来人往闲聊寒暄,北边来的货郎每个月初都在这里摆摊。
村口那棵老樟树自升平小时候就在了,在升平的阿父有记忆起这棵树已经长得郁郁葱葱。
在树下妇女们坐在一起拉家常,狗撒欢吠叫,鸟叫虫鸣,如今却是一片寂静,连知了都不再聒噪。
四下安静,升平心里却如鼓般敲起来,一声响过一声。
他开始跑,奔到村前,就见着个人倒在地上,是莲心的阿父!
升平腿一软扑过去,往人身上一摸,身子都凉透了,脸上口鼻处全是干涸的血迹,眼睛瞪得老大。
升平大骇,两桶酒咕噜咕噜就滚到了地上,摔了个稀碎。
黄色的酒液缓缓流出来,和地上的污血混到一处,浓烈的酒香迸裂开,与血腥气混到一处。
此时升平失灵的嗅觉突然回归,一下子被恶心地吐了出来,呕得撕心裂肺,直把胆汁吐出来为止。
随意抹了把嘴边的秽物,升平踉踉跄跄爬起身,往村里跑去。
路边的田里小麦刚收过一茬,光秃秃的麦梗边倒着人,每张脸都是升平所熟悉的,曾经挂着那样温暖的笑,如今都仿佛带上了同一张面具,是清一色的恐惧。
数不清到底碰到了几具尸体,升平终于看见前面路上跪着个人,升平赶紧冲过去,是棕李!
棕李脸上全是血污,怀里抱着个人,正在无声地嘶吼。
升平跪倒在棕李旁边,低头一看,棕李怀里的人正是南桑。
南桑脸色苍白,紧紧闭着眼,胸口处插着把刀,已是死去多时,升平手一松,那匹花布飘飘忽忽就盖到了南桑身上。
年轻姑娘脸上的脏污已经被棕李擦洗干净,嘴唇天然地微微上翘,盖着碎花布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升平喉头哽咽,说不出话,站起身想把棕李拽起来,但是棕李纹丝不动,只是呆呆跪在原地看着南桑。
升平记挂着羽孚和涂雀,顾不得棕李,便只得埋头往自家跑。
到了自家院子,院门大开,升平冲进去只看到满地翻倒的桌椅柜子,却不见一个人。
绝望一点点爬上升平的心,升平大叫道:“涂雀!羽孚!”
叫了几声,升平听到后屋废弃缸里传来动静。
升平赶紧跑过去,往里一望,涂雀抱着膝盖正蜷坐在那里,一张脸上全是泪痕,如今见了哥哥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升平赶紧把涂雀从缸里抱了出来,搂在怀里安慰,好一会,涂雀才大哭出声:“哥哥!哥哥!”
升平等妹妹稍微平静下来后,连忙问道:“羽孚呢?你知道羽孚躲哪去了吗?”
涂雀听了又大哭起来,道:“羽孚哥哥他让我躲在缸里,然后他就出去了!那些坏人也都追着他出去了!”
升平脸顿时白了,他看着妹妹,找了根绳子来将妹妹绑到自己背上,将砍柴刀握在手里,便出去寻找羽孚。
花大娘和她孙女的尸体倒在地上,花大娘手里紧紧攥着截撕下来的布料,那小孙女头上一个大洞,里头流出红红白白的东西。
村里爱说长道短的寡妇倒在树下,戴着金镯子的左手被砍下,金镯子被人抢走,那只手被扔在地上,涂了红色丹蔻的指尖沾了泥污。
村里的穷书生倒在自家屋中,临死前怀里还紧紧抱着本竹简。
那些升平熟悉的人都成了躺在地上无知无觉的尸体,升平却还没找到羽孚。
终于,升平看见具男尸倒在地上,大黄狗在他旁边呜呜咽咽地叫。
升平的心跳开始加速,他站在原地驻足了一会,才走到近前。
那男尸脸朝下倒在地上,身形与羽孚相似。
升平将男尸翻了个面,男尸的脸被划了个大口子,已是认不出面目来。
升平一眼却看到男尸手里握着的那把刀,正是羽孚的龙蛇纹样短刀,衣襟处露出一截被血污染的文书,上面正写着羽孚二字。
升平腿一软,就跪倒在了男尸旁边,他摸了摸男尸的脸,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
后山上,一个男子骑在一匹黑马上,他穿着一身墨青骑射服,满头乌发用一个紫金冠束起,身后跟着两人同样骑着马。
要是升平能看到这个男子,他一定会大吃一惊,这不正是羽孚吗?
然而此时羽孚身上已经完全没有了与升平兄妹相处时的温和无害,他整个人绷紧如即将出鞘的剑,身上积着浓浓的威势。
羽孚远远望着跪在地上痛哭的人,右手手腕一震,扯动缰绳,露出右手腕上缠着的一根粗布发带。
他调转马头,不发一言就往另一个方向离去了。
身后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问道:“这兄妹俩躲过了流匪,要不要我去把他解决掉,免得以后有人认出公子再生事端。”
另一个人声音听着年长些,低斥道:“公子都走了,轮得到你来自作主张!”
于是这人便也放弃了打算,两个人紧随羽孚一道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