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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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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平蜷在牢房里,高大的身体不舒服地蜷起来,正低着头昏昏沉沉,突然牢头拿着棍子对着铁杆乒乒乓乓一阵敲,立刻把升平惊醒过来。
他分不清日夜,已不知道自己在这牢里待了多久,牢头将一盘馒头和一碗清水递进来,升平接过就狼吞虎咽起来。
那馒头冷硬无比,升平喉咙干涩,就着冷水几口吃下了馒头,却被噎得直翻白眼。
这时牢头已经去到了下一个牢房,乒乒乓乓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升平听着,脸上只剩下麻木,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就在前一天还充满对新生活的憧憬,第二天就被扣上了谋财害命的罪名给关进牢里。
升平从学徒算起已经做了六年豆腐,他的豆腐从来没有坏过,怎么卖给香满楼就成坏豆腐了呢?
那日升平一进城,就被两个仆役拿住扭送到了县府,一个推搡他就趴到了地上。
升平抬头,看见左边站着一群人,被仆从拥簇,升平只认识前头左侧的香满楼掌柜,剩余人等他是一个也不认识。
升平再往右侧一瞟,入目就是一排甲士,个个手里拿着通体漆黑的铁棍,专门用来打堂上破坏秩序的人。
只一眼,升平就开始颤抖,这时,堂上传来一个如公鸭般难听的声音,洋洋洒洒开始读状词。
升平偷眼往上看,只见堂上正中太师椅上坐了个穿绸缎圆领袍的胖子,胖子旁边站了个瘦如竹竿的麻子脸。
升平认得那麻子脸,叫做公仪,是县太爷身边的师爷兼头号狗腿子,与县丞淮阴两人狼狈为奸,整日里给县太爷出些吃喝嫖赌的鬼主意。
公仪一番言辞下来就给升平定了罪,升平听得汗如浆下。
那县太爷问他有何陈言时他只知喊冤,翻来覆去地讲自己做了那么多年豆腐都是好的,却拿不出证据来证明。
升平还想再讲,却被狠狠两棍子抽到了背上,打得他往前一扑就匍到了地上,县太爷见此满意地笑了,道:“罪人既已认罪,本官判他十日后问斩。”
香满楼掌柜和那老太爷子孙也都满意地笑了,在一众县太爷英明的恭维声中,升平就被拖到了大牢,丢进了其中一间牢房。
这牢里还关着不少人,俱是蓬头垢面,破衣烂衫,罪名大多也杂七杂八,比如这人偷了老爷的钱袋子,那人在路上乱闯害得少爷的马受了惊,都是些鸡零狗碎的罪。
如今丢进个谋财害命的穷凶极恶之徒,众人都肃然起敬,纷纷打量着升平的样貌气概。
然而升平的心气早已一而再再而三地受挫,如今已经同丧家犬般,缩在牢房里只等十日后问斩,下辈子定要投胎到那家庭美满的富足人家去,不再受这诸多气。
这般浑浑噩噩到了第三日,突然来了两个狱卒,将升平提了出去。
升平以为自己的死期要到了,不由浑身颤抖,心里牵挂着弟妹,又想到阿父阿母曾絮絮念道要他照顾好涂雀,心下不免苦意更甚。
然而这路却不是往法场去的,而是又将升平带回了那县府堂上,堂内一切布局如那天一般,人也如那天一般,除了站在县令案前右边的少年。
那少年身型似羽孚,肤色却是暗沉泛黄,右颊也有块暗红的胎记,若说羽孚生得似神仙座下仙童,那眼前这少年却如毒瘴里的妖怪般。
身后官吏一个推搡,升平便踉踉跄跄站定在了那少年旁边,两人对视,升平才认出这人正是羽孚,只是羽孚怎么变成了这幅模样?
羽孚看着短短几天就瘦了一圈的升平,眼里闪过一丝疼惜,转过身,恭恭敬敬道:“小人有言,我兄谋财害命这事存在疑点,我兄为人正直,断不可能犯下此等大罪!”
那县太爷颇不耐烦,按他想法,这案子老早该结了。
如今那老太爷子孙突然说案件存疑要求重新开堂,县太爷得罪不起那家人,只得重审案件,为此耽误了县太爷与自己新抬进门的小妾温存,故而他并没个好脸色。
于是今天一帮人又重现站在了这堂上,县太爷面上一副正直样,老太爷子孙一脸急切,而那掌柜却不知怎的有些焦虑。
县太爷看着这突然冒出的自称是升平表弟的人,嫌恶地瞟了眼少年脸上的胎记,一旁的公仪连忙大声喝道:“大胆!你可有证据!”
升平不由担忧地看向羽孚,暗自警惕地盯着身后的官吏,只等那握着长棍的手一抬起来,他就要冲上去护住羽孚。
“小人随阿兄一起做豆腐,可否让小人看一眼那碗害了老太爷的豆腐?”羽孚沉声道。
“胡闹!那豆腐怎么可能存放这么多日,早已扔掉了。”公仪皱着眉说。
羽孚不慌不忙伸手向旁边招呼了一下,棕李走上前来,手里捧着碗豆腐。
羽孚向众人展示豆腐,并吃了一口表示豆腐无异样后,才道:“这豆腐是我今天早晨新鲜刚制得,如今我往里面加几滴药草汁。”
说着,羽孚从怀里掏出一株暗红色药草,挤了几滴药草汁进入豆腐,然后让棕李吃了几口那豆腐。
堂内其余人都面面相觑,不知道羽孚葫芦里是在卖什么药。
过了半柱香时间,棕李开始口吐白沫,四肢轻微抽搐着就倒了下去,升平一个箭步就接住了棕李,自己也险些软倒在地。
那掌柜此时大声喝道:“大胆,竟当众害人!”
羽孚却又从怀里掏出一株细细长长的药草,挤出汁喂入棕李嘴里。
不出几息时间,棕李就慢慢醒转过来,很快又能站立起来了。
众人都惊得目瞪口呆,羽孚问那子孙:“阁下看,这症状是否听你家老太爷一般?”
那子孙愣愣点头,突然喜道:“小兄弟,你可否能救我家老太爷?”
羽孚点点头,道:“既然症状一样,那自然好救。这暗红色的药草叫做八罗草,而细细长长这株则是枸杞花。
诸位贵人恐怕都不认识这两种草,但我们乡野小民都知道,这八罗草有一特殊功效,吃了能让人更有精神,是我们平时干活的人都喜欢嚼上几口的。
但这八罗草一旦碰上豆腐,二者相克,那就会产生毒性,轻则拉肚子,重则昏厥口吐白沫。
不过也有可解办法,就是吃枸杞花。
我阿兄的豆腐并没有坏,而是香满楼的厨子不知道这药草的讲究,把豆腐和八罗草一块端给客人吃了,这才吃出事。”
羽孚话音刚落,那掌柜面皮涨得通红:“胡说,我香满楼怎么可能犯如此低级的错误!一定是你拿那草故意弄出点白沫来骗我们,谁知道这人是不是和你串通好的!”
羽孚不慌不忙,道:“县里总共三家药草铺,我特意打听了,这段日子只有你香满楼购买了八罗草!
而且你们新近推出的菜品百草羹,宣传的用料里面有种横壶子与八罗草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一株横壶子的价钱可以买到几十捆八罗草。
是你们自己贪便宜惹出大祸,却来诬陷我阿兄!”
说着,羽孚一副绝望的样子,一辑到地,对那县令说:“县太爷明判呀,勿要平白诬了好人。”
这一番连珠炮下来,县太爷哪有不明白的。
他看了眼公仪,公仪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瞟了眼面色苍白的掌柜和回过神来满面愤怒的子孙,一拍案,道:“豆腐郎升平无罪,香满楼相关人等都给我抓起来!”
说完,县太爷看了眼被扭住的掌柜,心里暗骂道:“难怪这龟孙给我塞钱要我赶紧把案结了,原来是这掉钱眼里的狗东西做了亏心事心虚,害得我差点得罪了老太爷家。”
同时,县太爷又狠狠瞪了几眼公仪,要不是公仪劝他收下钱,如今他也不会落入这遭浑水。
公仪注意到县太爷恶狠狠的眼神,赶紧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只等县太爷挪开视线,他才抬起头,视线却落到掌柜身上,一只手背在身后狠狠搓了搓衣角,将那处搓得更加脱了线,心里已是有了个阴毒念头,然后才赶紧去扶着县太爷起身。
升平还木木愣愣的,没反应过来事情怎么就突然翻转了个儿。
这时那老太爷子孙已经凑到羽孚面前拱手,羽孚嘱咐其去抓些枸杞花煎水给老太爷服用即可,那子孙自是千谢万谢地走了。
接着羽孚伸手托住升平胳膊肘,一用力就带着升平出了县府。
站到热热闹闹的街上,升平才回过神来,急切地问道:“羽孚你怎么知道是香满楼用了八罗草害人吃出了事?”
还有羽孚这脸是怎么回事?
升平满脑袋的问号,碍于棕李还在旁边升平便没问。
羽孚却道:“哥哥受惊了,先带哥哥回去歇息一下,之后哥哥有什么疑惑我再细细解释。”
说着,羽孚伸手招呼了一辆骡车,与车夫讲好了价钱,三人便由骡车送回了朱溪村。
回了自家院子,得到消息的涂雀冲上来抱住升平便嚎啕大哭起来,小丫头的手不小心按在了升平背后的棍伤处,疼得升平一个激灵。
羽孚不动声色将升平从涂雀手中解救出来,扶着升平先坐下,这才给升平讲其中经过。
原来羽孚和棕李这两日天天去那香满楼打探,棕李性子活络与香满楼附近的小贩乞丐都混熟了,打探香满楼里各干事的为人。
而羽孚则乔装打扮成赤脚大夫去了晕厥的老太爷家,询问了症状记下来,回去询问了棕李,便得知这症状像极了豆腐与八罗草混吃中毒。
而棕李也从小贩乞丐处打探得那掌柜是个贪婪之人,平时采买鱼肉时总想贪便宜好吃些回扣。
于是羽孚去了县城里三家药草铺细细询问,果然那香满楼买了大量便宜的八罗草来欺瞒客人。
见升平和涂雀两张脸上如出一辙的惊叹,羽孚顿了顿,似乎有些羞腆,道:“还是我运气好,才能碰巧找到原因。”
升平心里酸酸甜甜不知道什么滋味,从失去父母那年起,他一夜之间从不懂事的皮小子变得成熟,担起了照顾妹妹的责任,其中酸苦滋味连他自己也刻意不去想。
如今捡了个弟弟,却想不到也有人来为他奔走,这些主意升平和棕李都是想不出的,也不知道羽孚是怎么做到的。
想到羽孚脸上的伪装,升平又正色道:“羽孚,你这脸是怎么回事?”
羽孚这次沉默了一会,转过脸去,半晌才道:“哥哥之前我欺瞒了你些事,我并非为了出人头地才去应征。
实则是我有一继母,我那继母为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争家产,容不下我,竟想买凶害我。
我是逃出来的,如今也不敢回家去。
我担心县里有人认出我,这才出此下策做了伪装。”
升平听了,对这弟弟不由更加疼惜,道:“如今你既叫我一声哥哥,我自会护着你,谁想害你得先过了我这关。”
羽孚回过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极为高兴道:“那我可就放心了,哥哥这么强壮,自然是能护我周全的。”
羽孚明明夸得很真心实意,升平却是不好意思起来,挠挠头只看着羽孚笑。
涂雀听了却是信誓旦旦道:“我阿兄可好了,他一定会护着我们的。等我长大了,我就护着你们!”
这话一出,升平和羽孚都笑了。
涂雀不明所以地看着两个哥哥,涨红了脸叫道:不许笑!我很厉害的,你们相信我!”
升平和羽孚便笑得更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