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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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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升平没去卖豆腐,他去了村后的山上挖草药。
挖了一上午草药,还顺手打了只兔子,升平便背着一篓子草药手上提着一只兔子下山。
他进了自家小院,先把兔子扒皮洗净交给妹妹炖煮,然后开始捣草药。
这些年升平没少上山打野味补贴家用,受伤是家常便饭,因此对于常见的治疗外伤手段他已很是熟悉。他把治疗外伤的草药捣碎,剩下几味草药熬成药汤,端去了房间里。
那个来路不明的男子还在沉睡,升平掀开盖被看了一眼,昨天他清理了一下创口,如今幸好没有发炎。
升平先把草药在伤口上厚厚敷了一层,然后微微抬起男子的头尝试喂药。但是男子牙关紧闭,升平喂了几勺全部流到了脖子上。
这样可不行,升平发愁地看着男子,想了会,出去拿了根秸秆管子小心翼翼插到男子嘴里,这下药总算顺利喂进去了。
男女有别,妹妹不方便照顾这个受伤的男子,一切只得升平来做。
于是之后一周升平每天起得比之前更早,天不亮就去县里卖豆腐,下午提前回来照顾男子。
对此升平并无怨言,这可是条活生生的人命,升平怎么着也不能不管不顾。
这天升平给男子喂药时,一下子喂太多,褐色的药汁流出一大片,升平赶紧手忙脚乱拿自己袖口给男子擦。
升平正专心擦着,男子突然惊天动地一阵咳嗽,升平停下了擦拭的手,愣愣一抬头,发现男子睁开了眼睛。
尽管虚弱憔悴,那双眼睛却有着一种升平说不上来的威势,仅仅是扫了升平一眼,升平就有种心里毛毛的感觉,仿佛被什么猛兽盯上了。
但男子嘴角还残留着药汁,升平没停手继续给男人擦,男子艰难地偏了偏头,升平这才讪讪收了手,道:“你醒了?”
男子嗓子不知道有没有受过伤,几次尝试发声都没成功,胳膊也不得劲,只能用气声开口:“你,你是何人?”
升平不得不把耳朵凑到男人嘴边才能听清楚,这一凑近,男人身上的血腥气混着药味一股脑涌入了升平鼻尖。
升平忍着耳朵边热气回答道:“我叫升平,我跟我妹子捡到了你,就把你藏在我们家里了。你是谁,你为什么受这么重的伤,你是不是犯事了?”
说到最后一句,升平的眼神犀利无比,直直刺到男人脸上,大有一种下一秒就要把男人扔出去的感觉。
男人似乎没反应过来,顿了一会才说:“我是燕国的兵,受了伤,逃出来的。”
升平怀疑地看着男人,男人艰难地动了动胳膊,示意道:“我袖子里,有铜符,我是炊事兵。”
升平从男人袖子里掏了掏,果然掏出一块小小的铜符,他一看上面刻着龙蛇纹样以及身份,还真是炊事兵,名字叫做羽孚。
是个燕兵,升平放下心来,再开口语气温和了许多,说:“我们这个村叫朱溪村,在燕国境内,你运气不错,要是被卫国人捡到你可就惨了。”
说起这升平脸色有些郁郁,前阵子燕国和卫国打仗,燕国惨败,燕国俘虏竟被活活坑杀。
这事现在连他们这种村野都传开了,一时人心惶惶,隔壁大娘嘴里总嘟囔着世道要完了,听说卫大公暴虐,他们这些人都要被抓去做苦工给贵族修宫殿。
升平抬头再看,羽孚似是体力不支,已经闭上了眼睛,脸色苍白。
知道羽孚是燕国的兵后,升平一下子看人顺眼多了,轻手轻脚给他掖好了被子,才起身端着药碗出去。
殊不知升平刚出去,床上的男子就睁开了眼,表情哪还看得出一分柔弱,脸上只余阴鸷。
他抬起胳膊,扯到了伤口,疼得脸一下子白了。忍着疼,他伸手摸到了腰带,搓捻了一下腰带内侧,里面有个硬硬的物件,他这趟遭人暗算为的便是这东西。他松了一口气,这才放下手闭上眼兀自沉沉睡去。
临睡前,他打量着这间低矮的屋子,平民常见的简陋木屋,屋内除一床一凳无多余装饰,心下明白自己大概是被个升斗小民给救起来了,倒也算暂时得了个安全庇护。
如今除了世家大族有姓,普通平民都只能冠国姓,如燕国的国姓便是燕,平民之间往往都以名作称呼。
只是这贱民竟有这么一个名字,也不知是何人所起,莫非这人并非普通乡民?
升平,他细细咀嚼着这个名,低吟:“四海升平,八方宁靖。”
这事羽孚在后来某天装作不经意试探升平,并且提到升平二字乃是出自前朝名士的文章。
然而升平眨巴着眼睛,不明其意道:“这个名字是我父所起,不过是期冀升平粮足,希望我不要饿肚子哩。”
羽孚语噎,这二字本义倒真是如此,只是以他的眼界自然是不屑于往这上想的,不禁讪讪,扯开了话题。
只是经此试探他也更加放下戒心,安心在这方小院里养伤了。他心知追杀他的人一击不得手,必定还会有后手,他躲藏在这偏僻乡里反而安全。
只是他自从得势后已经养尊处优许久,这般简陋的环境着实让他难受,但他向来能屈能伸,便兀自把心里那点恼恨压下去,只把账一股脑记到了幕后之人身上。
等羽孚的伤口差不多开始结痂后,他也不再成天躺在床上,接过涂雀洒扫煮饭的活,当起了田螺姑娘。
只是,田螺姑娘给升平兄妹做的第一顿饭差点就把兄妹俩送走。
只见那升平特意从溪里捉来的鱼被羽孚煮的腥气十足,鱼眼死白,白菜焦黑,豆饭也是夹生,看着惨不忍睹。
一顿饭除了升平照顾羽孚脸皮薄,勉力吃下了一碗饭,其他两人都只寥寥动了几筷子。
升平咽下嘴里的豆饭,叹了口气,问羽孚:“你们行军就吃这种东西吗?”
羽孚似乎有些尴尬,那张白净脸皮红了个透。
说来也怪,羽孚一个当兵的按理来说日日风吹日晒的该晒得黢黑,却是比涂雀还要白上几分,再加上他的眉色泽浅淡,眼长面窄,在这光线不佳的屋子里倒有几分像姑娘。
升平漫无边际地想着,听到羽孚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我,我是临时做的炊事兵,本该做弓箭兵的,但他们嫌我体能弱,让我去做了炊事兵。”
升平不懂军队里的事,听了便也不说什么,涂雀抢过了话头:“羽孚哥,日后这饭食还是我来做吧,你帮着管下柴火就成!”
羽孚性格温和,又和升平这个闷葫芦不同,擅长讲很多怪趣故事,这些天涂雀早已与他熟络起来。
升平想到这是羽孚第一天下床与兄妹俩一起吃饭,之前他还没问过羽孚家里情况,便问道:“羽孚,我还不曾问过你是哪里人?”
羽孚顿了一下,抬头看看升平,道:“我是曲阳人士,今年十六。”
升平听了笑道:“那我虚长你一岁,你该唤我一声大哥。”
羽孚也不推辞,直接道:“大哥想知道我的家事,我自给大哥细细讲来。”
羽孚的目光直直盯着升平,升平只觉得身上像是被毒蛇爬过,只一瞬却又没了那阴冷的感觉,再细细看去,只见羽孚脸上仍是柔和的笑意。
“我母早亡,家中除了我还有五位兄弟,只是都非同母。
我家算是一乡富豪,可我父厌我,偏爱我那有功名的兄弟,我这次便是偷偷入了伍,想杀几个敌挣点功名回家,好让我父对我另眼相看。
哪想到上了战场竟是这般可怕,好险就白送了命!”
看着羽孚脸上情不自禁流露出恐惧的表情,升平不由生起一番怜惜之意。
他伸手揽了一下羽孚,在他肩上拍了一拍,低声道:“如今你既唤我一声大哥,我便也会照顾你,我们这朱溪村偏僻,战事想必也烧不到这里来,你且就安心吧!”
升平从小照顾妹妹习惯了,很有大家长的自觉,且幼时受村里人照拂,很有报答善意的心。因此面对羽孚,他一瞬间联想到自己幼时处境,顿时很想照顾他。
羽孚的身子僵硬了一瞬,才慢慢放松下来,低声应道:“嗯,如今我也没脸回家,便只能叨扰大哥了。”
既然羽孚做不成饭,升平便让羽孚安心休息,只是羽孚过意不去,就接过了院子里的杂活。有些重活涂雀一个小丫头做不来,便都由羽孚接了手。
虽然羽孚烧饭简直是场灾难,但这些家务羽孚意外做得还很不错,而且羽孚为人细致,几天下来院子里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这天升平刚走出院门没几步,就见着隔壁屋子花大娘伸手招呼他。
花大娘正坐在院门口磕着瓜子,她的小孙女就在不远处玩,升平走过去弯下腰,问道:“大娘有什么事吗?”
花大娘示意升平凑过头去,压低声音问道:“你院子里新来这小伙子是谁?”
升平早料到院子里多了个人这事迟早会被村民发现,拿出早早准备好的腹稿:“是我一远房表弟,他家在北边,一路逃过来的,路上遇了流匪受了伤,好不容易才寻到我这里来。”
花大娘一听,咋舌道:“如今外头竟是这般乱了!可怜这小伙子,北边现在打仗打得那可是一个惨哩!”
升平顺势就跟花大娘讲了他在县里听来的一些战事,吓得花大娘好一阵颤抖。
花大娘是个丈夫死了多年的寡妇,本来有个儿子,年纪比升平大上五六岁。她的儿子前些年打仗也死了,儿媳改嫁只留下了一个孙女相依为命,这些年几乎把升平兄妹当成自家小孩看待。
升平连忙安抚花大娘:“大娘莫怕,我听说燕公已经同意求和条件了,世子呈自愿入卫为质,不打仗了,想来我们这里还是安全的!”
花大娘这才吁了口气,抓了一大把瓜子塞给升平,道:“升平你拿去吃,给你妹妹和那小伙子也一起吃。可怜那小伙子年纪轻轻就没了家。”说着花大娘又是一番长吁短叹,升平谢过花大娘继续往县里走。
今天升平去县里却不是为着卖豆腐,而是想去买点布匹。
升平体格比羽孚要壮实一些,羽孚穿升平的衣服有些空荡荡的,不太合适。再说升平自己也就三套衣服不够穿,这次升平就想去扯点布让花大娘帮忙给羽孚做两套衣服穿。
到了县里,升平直奔布铺,挑了两匹原色麻布,付了钱后就抱着打算往家走。
刚走出布铺,升平就听到有人叫他名字,他一回头,原来是棕李。
棕李和升平同岁,两人交情不错,小时候常常一块玩,棕李家种田养畜,条件比升平家要好上不少,小时候升平也受了他们家不少接济。
棕李时不时会挑些自家种的新鲜果蔬来来县里叫卖,有时碰上升平也会一起聊两句。
村里八卦传得飞快,棕李已经知道升平家来了个远房亲戚,见升平手里的布匹,了然道:“给你那远房表弟扯布?”
升平点头,问棕李道:“你今天来县里卖果子?”
棕李耸耸肩,说:“我阿母喊我来卖点瓜,这不还有一大半没卖出去呢。升平你用过饭没,我请你去馆子里吃碗馄饨吧!”
升平摇摇头,说:“上次就是你请我的,今天该我请你了,我看前边有家面馆子,我们去吃面吧!”
“好呀!”棕李也不推辞,和升平勾肩搭背就进了面馆子。
这家面馆两人常来吃,量大价低,味道也不错,很受食客欢迎。
两人在二楼临街一张桌子前坐下,升平叫住跑堂小二:“来两碗红汤面,两碟花生,再来盘卤猪耳朵!”
“好嘞!客官您稍等。”小二喜笑颜开就下去了。
棕李很是惊异:“升平你怎的这么客气,现在这肉价可是贵的很呢!我前阵子路过县里粮铺,看那招牌挂着价格足足涨了一番!就连粟米,原先六文钱一斗,如今也要八文一斗了。”
升平只道:“你家给我们家送过这么多吃食,我请你是应该的。”
但因着棕李的话,升平说话间也不免染上一丝愁绪,棕李凑过来问道:“升平,你看现在这状况,我听说县里有些老爷已经开始囤粮了,我们这不会也要乱吧?”
“这种事又岂是你我能弄清楚的,我看咱们也甭管这起子烦心事了,总归咱们这多少年了从来没遭过乱,前些年大旱不也没影响这片地区,这遭也该安安稳稳的吧。”
升平心里也有些惴惴,但还是拿话敷衍了棕李。
升平从小早熟,又向来沉稳,棕李便一直是很信服升平的,听他这么说便也不再提了。
棕李一转眼往窗外望下去,不知道看见了什么,突然挤眉弄眼叫升平也去看。
升平伸头望出去,只见街上有抬轿子经过,那藕色绣花的轿帘刚好掀起,里面一张嫩水芙蓉般的脸就露了出来,正正好与升平对上视线。
升平赶紧收回视线,不敢再多看,棕李看升平面红耳赤的模样,立刻大笑起来,边笑还边拿话来逗升平:
“我说升平,你也都十七岁了,怎么还不找个姑娘?
刚才经过的那可是县太爷家娇滴滴的闺女,日日拿琼脂玉膏养着的,咱能看一眼就知足了。
我知道村里莲心姑娘可是很喜欢你的,那姑娘生得白净苗条你怎的不心动?”
升平知道棕李说的莲心姑娘,常常与涂雀在一块浣纱,每次见着他都会羞红一张脸,只是莲心她爹娘以前还挺喜欢升平兄妹的,这两年却不再对升平笑了。
升平心里有数,莲心家瞧不起自己这卖豆腐为生的孤儿,村里也没人愿意把女儿嫁给自己这孤儿。升平不去想成家的事来徒增烦恼,只说:“莲心和我也就是小时候的情谊,你别瞎讲。”
正巧小二端着吃食上了,升平将猪耳朵往棕李那推了推,拿吃的堵棕李的嘴:“快趁热吃吧。”
等两人稀里呼噜吃完,棕李继续去叫卖果子,升平抱着布就回了家。
走到自家院门口,升平就看见羽孚搬了把藤椅坐在院门口,眯着眼睛手里摇着把扇子,正在懒洋洋晒太阳。
升平走到羽孚身前,猛的将手里布匹兜头罩脸扔到羽孚身上。
“哎呦!”羽孚吓了一大跳,将脸上的布扯到一边去,才看见升平正站在面前朝他笑。
羽孚哼了一声,道:“你不知道不要扰别人清梦吗?在这里吓唬人做甚!”
这些天相处下来升平已经发现羽孚就是个懒散的性子,在家估计是要下人伺候的主,到了升平这里也不改。
亏得他遇到的是升平,升平瞅着羽孚年纪比自己小上一岁,又听了他爹不疼娘不在的凄楚故事,颇有几分同病相怜之意,又因羽孚在战场上受了伤,就更怜他几分,也不叫他干什么活。
渐渐的,羽孚也就做些洒扫劈柴的活计,其余时间就在村里摸鸡逗狗。
只是虽然羽孚与那些动物很相处得来,升平却不见他与哪个村民多说过几句话。
村里人见升平这孤儿家突然来了一个远房亲戚都很稀罕,这些天纷纷来串门,羽孚却一改在升平兄妹前温和健谈的性子,变得寡言腼腆起来。
升平当他怕生,每回都自己挡了那些好奇的村民,拿话糊弄过去。
升平揉了揉羽孚的头,笑道:“我给你扯了两匹布,我等会拿去给花大娘喊他给你裁两身衣服。”
羽孚摸了摸手里粗糙的布料,垂下眼笑道:“谢谢哥哥。”
傍晚升平就提着块兔肉,将布一块送去了花大娘家,花大娘也不磨蹭,几天功夫就给羽孚做好了两身衣服,多余的布料还给涂雀做了只布兔子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