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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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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蒙蒙,路上几乎没有了行人,县里石板铺就的路年久失修,一脚一个水洼,尽管升平已经很小心翼翼了,但仍旧有脏水溅到了他的小腿上。
升平皱着眉,低声诅咒着这晦气的雨:“贼老天,抽什么劳子疯下这阴绵绵的雨!”
这是个高高大大的青年,肤色被晒成健康的小麦色,剑眉星目,穿着粗布短打,头发用一根粗布带扎起,再戴一个斗笠,是乡野村夫常见的扮相,在这陈县街上很寻常。
因着升平个子较这南方寻常男子要更为高大些,因此便能惹人多瞧上一眼。只是此时他愁眉苦脸,那样子就显得粗鄙不堪了。
小腿上泥浆滴滴答答弄得升平很难受,他看了看街边,走到一处窗下站定,把担子在地上一放,弯下腰伸手开始挽裤脚。
升平身后的窗没关,升平一弯腰,屋子里的说话声就传入了他耳朵里。
“子恒兄,你听说没,上月平阳一战咱们苴闾将军中了那卫国观生的计,那仗可谓惨烈啊!”
另几个人齐齐发出了惊恐地抽气声,开头那男子见状伸手敲了敲桌子,故意卖了个关子,才压低声音说道:
“苴闾将军身中数箭战死,可恨那卫贼竟是把将军的头颅斩了挂在马上炫耀!更可恨是他还活活坑杀了五万燕军!
咱们燕公不得已,向卫国求和。卫大公派了公子逦来谈判,那也是个霸道的主,从胡姬肚子里爬出来的种,张口就是要二十万金啊…”
众人齐齐发出惊叹,却也不想想两国谈判这等机密怎么可能会流传出来。
升平低着头,一点一点卷起裤腿,露出半截结实的小腿来,心里想的却是今年的税赋恐怕要更重点。
如今燕公信任宰相枢蘅,自从枢蘅任官后,燕国税赋加了二成,人头税都已经算到三岁小儿上了,却仍嫌不够,还多了不少新税,比如水井税、灯油税,百姓日子过得紧巴巴。
“哎,豆腐郎,给我称八钱豆腐!”这时街对面屋子二楼的窗户里探出了一个穿着窄袖衣裙的少女,扬声喊升平。
“好嘞,这就给娘子称。”
升平顾不得再探听,连忙将担子挑到对面,在檐下干地上放下。
他将一只藤筐盖子掀开,接过少女递过来的一只木碗,握着木长柄勺伸手一舀,两块洁白光滑的豆腐就颤颤巍巍落进了碗里。
那少女见了,喜得笑了起来,接过碗,将钱交给升平,赞道:“想不到你这豆腐竟做得这般好!”
少女顺势打开了话匣子,一连串话似雨珠般滚落:“这豆腐煮熟后,撒点小葱,淋上滚滚烫的热油,或是放些切碎的荽菜叶子,到了春天放些椿芽,那滋味真是清香满口!
我听说,那郡守府里的小姐爱吃一种甜糕唤做金乳酥,往里面加了珍珠粉哩,一块要一两银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要我说,说不定还是我们这十文一钱的豆腐味道更好呢!”
升平接不上话,那劳什子金乳酥他连名都不曾听过,等这串话歇了,他才憨厚地露出一个笑。
目送着少女转身回了屋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钱袋,将钱小心翼翼放入其中,扎好口后掂了一掂,脸上的笑随着稀稀落落的钱币碰撞声又消失地无影无踪了。
他将钱袋重新放回怀里,挑起担继续沿着路走,时不时叫唤两声:“卖豆腐嘞!白白嫩嫩的豆腐!赛过白肉!”
下雨天路上行人稀少,升平走了一天,也还剩半担豆腐没卖出去,眼见着日头已经西沉了,升平叹了口气,开始往县门走。
“叮!叮!叮!”这时升平听到了小铜锤的声音,他知道是那卖饴糖的汉子,家里有一个婆娘两个女儿。
果不其然,升平走过街角,就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裳、和升平打扮差不多的汉子背着个篓子,面上带着丝愁绪,一手拿小铜锤一手拿一个糖块正叮叮当当地敲着。
两人打了个照面,那汉子先扬起了个笑来:“升平!你回家去?”
升平回道:“是咧,你也家去?”
升平要往陈县东门出去,那汉子往陈县西门走,两人错身而过。走出几步,升平吸了一口气,又回身喊住那汉子:“给我来一钱糖吧!”
升平知道汉子家里负担比自己要重得多,平日有时碰见汉子,汉子会给他分些自家带来的吃食,因此升平也想尽自己一份力帮衬一下汉子。
那汉子停住了脚步,惊喜地回过头,拿小铜锤从背篓里捧出了一个粗竹筒,从竹筒里倒出一截糖,拿小铜锤从糖上敲下了一块浅黄色的饴糖,又叮叮当当敲了几下,将散糖块用一片宽叶子包了,递给升平。
升平瞅着那糖分量差不多该有两钱,心知汉子特意多给自己称的。他接过糖揣进怀里,不愿占这便宜,数了一百文过去,便又重新转过身走上回家的路。
沿着县东门出去,就变成了泥土路,粗砺的泥水渗进了升平的草鞋里,每走一步升平的脚趾头都被小石子刮擦着。
沿着这黄泥路一直往前走,遇到的第一个村就叫朱溪村。
朱溪村有个姑娘唤做涂雀,生有姿色,秀美出众。她每日在村西头的小溪浣纱,村里的大小伙都爱从那里走,好能跟涂雀打个招呼。
“涂雀,你还在浣纱呀。”
涂雀抬起头,笑盈盈,手中动作利索,银镯子磕在石板边沿叮当作响,扬声答道:“是咧,棕李大哥,你今天碰到我大哥了吗?”
棕李挑着担走过,喊道:“我碰到啦,升平大哥一会就该回来咧!你要不要吃枣?”
涂雀摇摇头,声音清脆如铃:“不用啦棕李大哥,我大哥会给我带吃食的!”
棕李扬声道了好,雄浑的声音在田间传荡,挑着担踩着田埂走远了,留下涂雀继续在溪边浣纱。
等到暮色四合,涂雀浣好了纱,她大哥也回来了。
升平挑着担子,走在溪边路上,涂雀遥遥就认出了自家大哥。
涂雀手脚伶俐收拾好纱,与旁边的妇女姑娘道了别,像小蝴蝶般轻灵地跑到升平身边,仰起头露出甜蜜的笑来:“阿哥,你回来啦。”
涂雀今年十二岁,个子才到升平腰腹处。
升平低头看着自家妹子,一身粗布衣裙,头上包着块布。
只不过那布同寻常村妇不同,是他专门从县里最好的布铺里扯来的一小块碎花细布,除此之外身上没有一点亮色,但依然掩不住那俏丽的容貌。
升平沉默地接过涂雀手里的纱连着木盆一起放入自己的担中,从袖襟里掏出那包饴糖递给妹妹,低沉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震颤出来:“妹妹,吃糖。”
这糖块虽不算特别好的零嘴,但糖这等东西不是平民能常吃到的东西,升平也是偶尔才咬咬牙买上一小包给妹妹解解馋。
涂雀接过糖,先踮起脚给升平喂了一块,又心疼地掏出自己的小帕子给哥哥擦了擦头上的汗,才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
糖块甜蜜,小丫头的脸上漾起了甜滋滋的笑来,两人一同携了家去。
升平步子迈得大,即使有意照顾妹妹放缓了脚步,涂雀仍需要小跑着才能跟上,好在涂雀并不在意,自顾自在升平旁边蹦蹦跳跳,哼着小曲,清脆的声音在田间传荡。
田间的农夫农妇见了兄妹俩,纷纷扬着声音打招呼。
妹妹嘴甜,叔叔婶婶地叫着,不一会手上就捧了一堆果儿,哥哥话不多,只是笑着,看着妹妹活泼的背影,一同家去。
原来这是一对苦命兄妹,涂雀并非升平的亲生妹子,而是升平的婶婶投奔升平家时带来的小婴儿。
家里多了两双筷子,升平他爹侍奉几亩薄田,升平婶婶和升平他娘都做的一手好绣工,两个人在家没日没夜地绣花,在赶集日拿到集市上去卖。
曾经一家五口人日子过得虽不能说殷实,但至少也是吃穿不愁,和和美美。
好景不长,在升平六岁那年有一天,升平他娘在赶集时遇到了富商家的公子当街纵马,被马一脚踢到了胸口。
婶婶去拉升平娘,结果也被卷入车轮里丧了命。两个人高高兴兴去卖绣帕,送回家的却只有两具轻飘飘的尸体和一袋沉甸甸的钱串。
从那以后升平他爹就染上了酗酒的毛病,不仅把那袋子钱全换了酒,家里那几亩薄田也都兑了酒喝。
终于在有一天晚上,升平他爹醉醺醺走到田里,从田埂上一头栽进了沟渠里,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有下田的农夫发现这个醉死鬼。
成为孤儿的那天,哥哥升平八岁,妹妹才三岁,稚子幼童,村里人可怜两个孩子,一点剩饭一件旧衣地照顾着小孩,两兄妹吃着百家饭穿着百家衣也算跌跌撞撞地长大了。
等到升平长到十一岁,他做了村里豆腐郎的徒弟,跟着他学做豆腐。在豆腐郎死后升平接过了他的家伙什,成了走街串巷的豆腐郎。
妹妹涂雀则从村里妇女那里学着给县里的夫人小姐浣纱,补贴家用,每日还给辛劳一天的升平做饭洗衣,乖巧懂事极了。
升平原先怎么也不愿让妹妹如此辛劳,奈何涂雀小小年纪却是一副倔脾气,又伶牙俐齿,升平说不过她便只好随她去了。
每日升平卖完豆腐回村,就接上妹妹一起,回屋吃上一顿热腾腾的饭食,就倒头睡去,第二日鸡还没叫便要起来磨豆子制豆腐,再挑去陈县叫卖,这样的日子已经重复了六年。
这天,升平卖完豆腐回家,却没在妹妹常待的那条溪边见到涂雀。
升平喊了几声没见人,心里焦急,穿着草鞋的大脚啪嗒啪嗒走得飞快,他一路询问田里的农人,得到的都是摇头。
走到村里最后一间小院子,那是兄妹俩的家。
院门虚掩着,升平推门而入,就见到地上蜿蜒着零星血迹,他平常拉木柴重物用的木板车就歪倒在门边。
难道有贼闯进来?这两年世道可是乱得很。
升平一颗心怦怦直跳,豆大的汗珠瞬间从额头滚落,他放下担子,抄起门口摆放的木棍,一把推开家门。
不料涂雀冲了过来,领口上袖子上都染着血污,头上那块小碎花头巾不知去了哪,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哥,哥,快来!”
涂雀抖着嘴唇,一张小脸上满是恐慌。
升平不为所动,先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妹妹,发现虽然涂雀衣衫有些乱,发髻也散了,但身上没有伤口,那些血污也不是涂雀的。
他这才松了口气,拉住妹妹的手,问道:“妹妹发生什么事了?”
涂雀摇着头一个劲抽噎着,说不出话来,拉着升平往她的房间跑。
升平跟着涂雀跑进房间,看见床上竟然躺着个少年,升平悚然大惊,他拽住妹妹,低声叫道:“他是谁?”
涂雀呜呜咽咽,一边拿手抚着自己胸口,一边给哥哥讲了来龙去脉。
原来今天涂雀去溪边浣纱时,早早干完了活,一时贪玩沿着小溪往上游走,接近后山却发现一课树下躺了个少年,身上的血把周围的草都染红了。
那场面吓人至极,涂雀抖抖索索,终于抵不过内心善良,摸了摸男子身上还有一口气,就趁其他村民不注意,把男子捡回了家。
升平听得惊讶至极,他拉过妹妹的手翻看,那双柔软的小手此时被勒上了红痕,他忙问:“妹妹,你怎么把他带回家的?”
涂雀比划了一下:“我拿你那木推车把他推回来的。阿哥,现在怎么办?这个人会不会死掉?”
升平先拉着妹妹坐下,去院里水缸绞了块面巾递给妹妹擦脸,又翻出自己的药膏给妹妹的手细细涂上,这才走到床边去打量那个少年。
少年身形颀长,脸上有不少脏污和干涸的血痂,头发成结,但能看出容貌端致,生得仪表堂堂。
升平伸手探了下少年的鼻息,微弱但还有呼吸。
他掀开被子看了眼,少年穿着一身墨绿色葛布短打,升平在他身上摸索了一下,发现这人腰间别了一把短刀。
升平拿下短刀一看,刀柄上有龙蛇纹样,那是燕国的纹样。
少年胸口处似乎有个伤口,升平凑近去看,伤口中间是个血洞,隐隐约约能看到内里深红的筋脉,周围一圈外翻的皮肉。
伤口此时虽已不再流血,但似乎经过水浸泡,溃烂流脓,散发出一股恶臭。
升平再拉起他的手看了一眼,掌心指根和拇指都覆着一层厚厚的茧子,拇指上有个翠绿扳指,那扳指色泽浓艳,里头仿佛有液体在流动一般。
升平回头,见妹妹已经擦干净了脸儿,正眼巴巴看着自己。
他叹了口气,略一思量,用安抚的语气对妹妹说道:“我把他搬到我那屋去,放我床上。明天我上山挖点草药给他敷一下。”
至于自己,就用秸秆铺个地铺先凑活几晚。这伤口看着骇人,升平没信心能救活这陌生少年。
至于找大夫,如今县里查得严,刚才升平没有在男子身上找到任何身份证明,他可不敢贸然将人送医。
想了想,升平又说道:“如今世道乱着,他这身份来历不明,我们先别告诉村里人,以免惹来麻烦。还有你这床被褥没法要了,我的被褥先给你盖。”
“嗯,哥哥我去热一下菜,我们先吃饭。”涂雀用力点了点头,脸上表情终于放松了下来。
升平揉了揉涂雀的头,看着小丫头跑出去,自己则走出去给这来历不明的少年铺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