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人的乱世生存实录》苹果肉桂茶

27、第26章

　　苴铮接过世子呈传来的密信，将封漆在火苗上烤了片刻，他展开信很快一目十行地读完，密信上有几行信息引起苴铮注意。

　　据他们在卫国的探子汇报，卫国公子纪先是因战败而引得卫公不满，后又被查出其多项罪名下了天牢，按卫公的性子本来并未完全无翻身机会，近日却莫名其妙死在了天牢里。

　　姜纪这人苴铮虽没直接与其碰面，但与卫国战争中姜纪作为监军，他还是对对方有所了解的，按理来说姜纪虽然好大喜功，但不至于做出贪污军饷一事。

　　想到卫国四位成年的公子，苴铮哼笑一声，只怕是有人给姜纪做了局。

　　这个人会是谁？世子良性格温和平庸，且病怏怏的，绝无可能是他。公子裕和公子纪一母同胞，也不会是他。只剩下公子逦。

　　姜逦是去年方在人前显迹，此前不过是深宫中一株无人问津的蓬草。此人几次动作，都狠辣果决，帮卫公做了不少腌臢事，桩桩件件都做得滴水不漏。

　　恐怕他将来会是个不容小觑的对手，若是此人上位对燕国来说绝非好事。这般人物，绝非池中物，若不早做筹谋，迟早是心腹大患。

　　苴铮思忖片刻，提笔写下回信，劝世子趁早暗杀姜逦。

　　看着信鸽振翅起飞，苴铮问阙辛：“杨城有没有什么动静？”

　　杨城是燕国与宜国交界之处，宜国物产丰富，杨城便成了燕宜两国通商之处，十分热闹繁华。

　　阙辛摇摇头，宜国似乎对卫燕两国的纷争无动于衷，除了趁火打劫将商品涨了一成价格外，并无进犯之意。

　　苴铮道：“对来往商人文书检查还是老样子吗？”

　　阙辛点点头，苴铮骂了一句：“他娘的钟家，非得在这处捞点钱，宜公可不像那么懦弱无能之辈，他怎么可能不想趁燕卫相争之际捡便宜！”

　　阙辛眼观鼻鼻观心，苴铮挥挥手让他滚蛋：“继续查信东的帐，先把司马仲文这个老滑头揪住再说。”

　　阙辛立刻下去，留下苴铮一人在屋里把看不顺眼的政敌骂了个遍。

　　已是深夜，升平却没在屋里睡觉，他穿件黑衣，面上还戴了层黑巾，正贴着长满青苔的墙根，悄无声息摸向郡府西侧的仓曹衙署。

　　这座三进院落的外墙足有两人高，檐角悬着的铜铃在风中不时发出细碎响动，升平好几次差点被吓得绊跤。

　　他摸到白天踩好点的墙根凹陷处，借力攀上墙头，落地时靴底碾过几片枯叶，沙沙声惊得暗处野猫炸毛窜逃。

　　落地后，升平贴在墙根凝神静听，确定巡逻官兵没有发现后他才小心翼翼摸到衙署后头。那里有处窗户年久失修，升平从窗子里翻进去。

　　经过整齐码着账簿的铜架子，明面上的账簿挑不出一丝毛病，但升平查探这里时发现有处架子后头是中空的，只怕这里暗藏玄机，因此才有了今晚的夜访。

　　升平摸索着打开机关，只听吱嘎吱嘎声音响起，两排架子后移，露出漆黑的地道来。

　　升平看着黑暗的地道，吞了口口水，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另一只手握住短剑，小心翼翼走下地道。

　　走了小半柱香时间，升平进入一间暗室，只见暗室里全是一排排架子，架子上放满了账簿。

　　升平翻开几本，立刻被上面的内容吓到，那上面记载的来往交易足以让司马府上所有人死上两回了，更遑论其中牵扯官员之多，白纸黑字染上无数平民的鲜血。

　　升平往前看去，却发现有排架子上的账簿乱糟糟似乎被人翻过，难道有人也来过这里？

　　升平不敢再多待，他拿了本账簿从上面撕下两页藏进怀里便匆匆离开，又记下官员名单，一路上躲避官兵回到了自家小院。

　　升平将两页账和名单藏入被套里，这才睡下，他并不知道有人一路跟踪他到了小院。

　　“那个升平？”苴铮看着回话的暗卫，心里惊疑不定。

　　苴铮派出的人也在查仓曹，在升平去之前他们便已经在里头了，看着升平的举动不像是与此事有关，故而匆匆回报给苴铮。

　　“你看清了，他除了撕两页纸和抄名单其余什么也没做？也没有发现你们？”

　　暗卫点点头。

　　苴铮想到升平疑似司马延的男宠，不禁怀疑自己的人是不是早已暴露，那司马延也不是表面上表现出来的单纯？

　　翌日，苴铮照常与司马延一道在茶楼里听书，听完几回后，苴铮看眼低眉顺眼的升平，状似无意道：“子延兄，这些日子我听说城北赛马很是热闹，不如带我也去看看？”

　　司马延闻言皱起眉，他一向来对赛马一事嗤之以鼻，这种一群人挤在场外看几匹畜生的事情他十分不喜，于是他冷冷道：“那里尘大灰大的，此事我可不愿去，让升平陪你一道吧。”

　　这正中苴铮下怀，他笑着问升平：“那便有劳督邮大人了。”

　　升平没法子，只好带着苴铮去马场，司马延则自己去了一旁的书局挑书。

　　城北马场离茶楼还有不远的距离，两人便一同乘马车去。这还是升平第一次和这位苴大人独处，他觉得苴铮总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他，他只好微侧头假装对街上人群感兴趣。

　　苴铮看着一副坐立不安样子的升平，轻笑一声：“我自从打了胜仗后，我听说有未见过我的人传言说我生的三头六臂，光是照面就把敌人吓死了。莫非督邮大人看我就像那恶鬼？”

　　升平赶紧辩解：“没有没有，我并不觉得苴大人像恶鬼。”

　　事实上，苴铮此人长得仪表堂堂，虽不似时下风流男子那般肤白胜雪，却自有一股凌厉如风的气势。他剑眉斜飞入鬓，眸光如鹰隼般锐利，身上同时揉合出身世家的矜贵和征战杀敌的煞气。

　　苴铮挑眉一笑，转而问道：“你以前去看过赛马吗？”

　　见苴铮没有计较，升平松了一口气，诚实地摇摇头，道：“赛马我去不起，入场费用已经要我一月俸禄，赌一次马我是把自己卖了也不够。”

　　苴铮原以为能讨好司马延这种世家子弟的人一定是圆滑至极，全然没想过升平竟然是这种直白透着股市井小民气质的人，不由起了几分好奇。

　　到了马场，苴铮的属下交了笔钱，便有人领着两人到一处亭子坐下，马场周围的观赏席位是一座座亭子充作包厢。

　　苴铮少年时是这种地方的常客，他熟门熟路要了茶果酥肉，对服侍仆役一招手，玄色袖口滑落露出半截结实光滑小臂：“今儿跑马的是哪几匹？我瞧着那边那匹乌骓不错，性子烈得正好，我就押他得头筹。”

　　仆役恭恭敬敬记下，又转头看升平：“这位客官，不知您想押哪匹？”

　　升平哪有钱赌马，结结巴巴就想拒绝，苴铮笑道：“你也玩一把，钱我替你出，赢了算你输了算我。”

　　升平想拒绝，苴铮伸手敲敲桌面，一双眼直盯着升平不容拒绝。升平只好开口：“我也押那匹乌骓。”

　　升平哪里懂马，随口跟着苴铮押了同一匹。

　　仆役记下后，收走赌金便退下了。

　　如今已近年关，亭子三面围了毡毯，两人脚下还放金丝炭盆，因此虽然外头寒风凛冽，亭子里却是温暖如春。

　　炭盆边煨着只紫铜小炉，里面咕嘟煮着栗子羹，栗子碾成泥后与饴糖同熬，稠厚的羹汤散发出甜香，混着炭火气息漫在毡毯间。

　　升平照顾人已成习惯，他先舀了满满一碗栗子羹，又担心烫，等栗子羹晾凉才递给苴铮。

　　苴铮伸手接过栗子羹，拿汤匙慢慢搅动栗子羹，一匙入口温度正好，他冷不丁问道：“你便是凭这个讨了司马延的欢心吗？”

　　“啊？”升平没反应过来，疑惑地眨了眨眼。

　　苴铮看着升平微微有些下垂如大狗般的眼睛，微微一笑，一字一句道：“你便是凭这点体贴当上司马延的男宠吗？”

　　苴铮对面这人身量高大，皮肤不算光滑白皙，反而由于常年劳作而呈健康的蜜色。剑眉星目，长相是那种英气健朗的模样，而非时下流行的翩翩公子形象。

　　唔，似乎他总是在笑，不是那种开朗自信的笑，而是温和平静的笑意，是那种受过不少磋磨后能坦然接受一切苦难的笑。

　　苴铮的视线肆无忌惮在升平身上流连，有点下流又有点凶恶。

　　升平惊得跳起来，一张脸迅速涨红，急速喘着气道：“苴大人，下官并非司马公子的男宠！您何出此言？”

　　苴铮有些疑惑地挑高眉，但看升平不似作伪的神情，便一挑眉道：“唔那便是我误会了，我给你道歉。”

　　升平只好慢慢坐下，心里还是又羞又气。

　　这人说着道歉，但腔调轻慢，眼神也肆意，实在不像道歉的态度。但是身份悬殊，升平只好生生受下这份折辱。好在他有种自轻的乐观精神，将这点羞辱只作耳旁风，并不记在心上。

　　苴铮已经转换话题，探问他上任以来的相关事宜。

　　升平以为只是考校自己，便一五一十回答。

　　苴铮微微眯起眼，他先前以查过升平，依他看来，升平不像是撒谎，竟然是真心实意为民做事，一丝一毫也没有想到为自己谋私利。

　　苴铮视线从奔跑的黑马上收回来，他继续问：“你如今几岁，可有家室？”

　　升平答道：“刚过十八生辰，还未娶妻，家中只有一个小妹。”

　　苴铮又问了几个问题，升平都毫无疑心地回答了。

　　苴铮露出微笑，此时场上众人开始欢呼，两人一起将目光投向场上，只见那匹乌骓甩开身后的马一大截，拔得头筹。

　　场上锣鼓敲响，已有仆役端着赢钱和彩头送到亭子里。

　　苴铮看也没看躺着的银锭，伸手拿起一枚小小玉挂坠，一共两枚，都是玉蝉，水头算不上很好。

　　苴铮端详片刻，随手将一枚抛给升平，另一枚自己收起，道：“你的。”

　　升平赶紧恭维几句苴铮慧眼识马，苴铮颇为好笑地听完，与升平一道离开马场。

　　与升平分开后，苴铮对阙辛道：“你们查账时候可以故意漏点给升平，此人可以为我们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