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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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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平年轻身体底子好,躺了两日很快就伤好回去复职。
意识到虚报灾情一事并非表面上那么简单后,升平有心想再查一查,但他之前的行为已经打草惊蛇引起上级的警惕,他不再被要求整理过往公文,而是被指派去安置流民。
司马仲文亲自在公文上盖上印章,看着小吏将公文交到升平手上,似笑非笑道:“我今日便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城外流民一事既是你报上来,那便由你处理此事,做好了自然会按功行赏,若不然你便仔细些你这层皮。”
司马仲文故意在最后一句话拖长了音调,看着升平行礼退下后,冷哼道:“没钱没粮也没人,我看你如何办。”
那张儒雅脸上此刻的神情是一等一的阴险,然而司马仲文身边的小吏早已见惯郡守大人在人前人后的两幅面孔,早已见怪不怪了。
升平突然被委以重任,心里有几分激动,但等他命人拿着上级批发下来的签条去郡府粮仓处取粮,不由傻眼了。
升平看着差役推回来的两车粮,不敢置信地问道:“就这些吗?”
差役为难地说道:“大人,仓吏说了,只能给六十石粮。”
升平不信邪,便亲自去找仓吏问个究竟。到了粮仓,升平看着粮仓里堆得满满的粮,问道:“这位兄弟,为何粮仓有粮却不能拨去救济流民?”
仓吏倒是有点受宠若惊,便多讲了些:“这位大人,这些粮可是各有用处的。信东郡七县共十一处粮仓,哪处粮仓不够都是要从郡里调去的,否则上头来人检查可就交不了差了。”
仓吏压低声音道:“过不久,上头就要有监察史来巡查了。”
升平觉得奇怪,道:“县里粮仓好好的怎么会缺?”
仓吏咂舌道:“哎呦大人,这两年天灾人祸又不少,连年干旱田里收成那是一年比一年少,年初战败给卫国交了也不少粮,现在宜国来通商的也少了,粮哪收得够呀。”
升平问道:“救灾也不管吗?这些粮堆在这里,却让人活活饿死吗?”
仓吏面色惊恐,连连道:“大人您轻点声儿,仔细被人听去了!平民哪知道那么多,对外都是声称无粮的,反正那帮子平民又没处说理。”
升平听得是心惊肉跳,还想再问,那仓吏是怕了,再问什么都不肯说,升平只好悻悻而归。
粮虽少,但有总比没有好。升平命人在城郊支起了粥棚,与差役一道每日熬粥发给流民。那粥与其说是粥,倒不如说是米汤,清得都能数清米粒了。
流民可没那么多讲究,有口汤喝都已经感激涕零了。升平站在锅旁舀粥递给前来领粥的男人,男人接过粥却递给旁边小孩,升平这才注意到锅旁还有个不到人大腿高的小男娃。
那小男娃整个人瘦得细骨伶仃,细细的脖子上顶着颗大大的脑袋,接过粥碗就咕嘟咕嘟全喝了个干净,一副有人在后头拿刀逼他的急切样。
男人已经跪下去,一边磕头一边念叨:“谢谢大人,谢谢官府。”
后头的人等得不耐烦,有人已经过来一把提起男人,男人高大身子轻飘飘的,被推到边上让出位置,后头人便挤上去眼巴巴瞧着升平手里的长勺。
升平心里百味杂陈,连忙给流民盛粥,每个流民脸上都带着狂热的表情,紧紧盯着升平手中的长勺,时不时吞咽着口水。
升平知道这是绝望之人看见希望的感激,心里却很为他们不值,他们并不知道他们满怀激动感谢的官府都是一帮怎样的蛀虫。
粥施完,升平正准备回城,有个小女娃跌跌撞撞跑到升平旁边,怯生生叫住升平,递来一个小小的红布偶,奶声奶气道:“大人,这是我最喜欢的布老虎,送给您。”
小女娃的手脏兮兮,那红布偶也脏污沾泥,弋平想替升平接下布偶,升平却直接伸手接过布偶翻看一下,微微蹲下身,笑道:“谢谢你。”
小女娃听了脸上露出一个笑,就跑开去了。
升平站直身体,将布偶揣进怀里,这些日子他已经收到不少流民塞过来的礼物,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却沉甸甸得让升平难受。
升平每日都亲自到粥棚去,衣服不可避免会染上脏污。到了赴宴那日,升平仍是先去粥棚查看番,回去梳洗一番才去闻丹元府上赴宴。
闻丹元的宅邸并不是官员们统一的小宅院,而是闻家在信东郡的一处宅子。
升平穿过垂花门,就听得里头传来一阵靡靡之音。升平跟着小童走过蜿蜒的游廊,拐过尽头的弯眼前便豁然开朗。
只见假山堆叠,人工开凿的溪流潺潺流淌,水面上还漂浮着层层叠叠的荷灯,将青石小径映得如梦如幻。四周廊下摆放了巨大薰笼,明明已经是凛冬时节却还是温暖无比。
升平将外袍脱了递给仆役,伸着脖子四下望,很快便在人群中找到闻丹元的踪迹。
燕国崇文,世家的宴席总是少不得吟诗作画之类的风雅韵事。
东南角竖着一排青铜诗筒,不少文士都挤在那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其中一个一身广袖白衣的年轻男子新作的诗歌迎来众人恭维。
闻丹元一身绣满金线云纹的白色锦袍,外头披着白色大氅,头戴镶满东珠的玉冠,腰间羊脂玉佩叮咚作响,手里还拿着柄嵌孔雀翎的湘妃竹扇,在人群中打眼无比。
升平刚靠近人群便几乎要被扑面而来的熏香给淹没,他瞅准时机艰难挤到闻丹元旁边,朝闻丹元行礼,想打个招呼走过场便离去。
闻丹元这才注意到升平的到来,他已经喝了几杯酒,说话便有些大舌头:“升平你来了!你身上什么味道啊!”
升平刚从粥摊回来,即使梳洗过身上味道仍有些不干不净,周边公子也闻到升平身上的怪味,都用奇怪的目光打量这个生面孔,不动声色拿丝帕掩住了口鼻。
升平的脸一下子臊得通红,他讷讷道:“我白日里刚去流民处,怕是沾上了味道。”
闻丹元打开折扇缓缓送风,声调扬起:“哎哟那可得好好敬你一杯!”
说着,闻丹元从旁边小童手中的托盘拿来一支青玉酒樽塞进升平手里道:“这是西域来的葡萄酒,是我特意命人从宜国买来的,你尝尝滋味如何!”
升平依言喝了口,觉得滋味酸甜可口,是与他喝过的酒完全不同的口感,不由几口把酒喝了个干净。
闻丹元看着升平不知不觉就喝光了这后劲极大的酒,心里早已乐开花。他又拉着升平道:“我给你介绍一下今日来的诸君。”
升平被闻丹元拉着,只听得这位是某家公子如今出任某官,那位是某家公子如今出任某官,升平前些日子狠狠补了通世家间错综复杂的关系,知道在场诸位都是来自与闻家交好的家族。
升平被拉着稀里糊涂又敬了一圈酒,直到最后被拉到先前那位白衣公子面前。
不同于闻丹元哪怕穿白衣也要用金丝绣花纹的骚包性子,这位公子通身俱白,只有发上一根青色玉簪作装饰,一副清冷出尘的样子。
闻丹元介绍道:“这位,可是郡守大人家的公子,司马家这一辈最杰出的人才无疑就是子延兄了,升平你还不赶紧敬一杯。”
升平连忙拿着酒樽凑到司马延前,敬道:“子延君我敬你一杯!”
酒劲不知不觉已经有些上来,升平手没拿稳,小半杯酒便撒到自己衣襟上,司马延看着升平衣襟上缓缓晕开的深红污渍,嫌恶道:“行了丹元兄,这场闹剧也够了罢。”
闻丹元拱拱手,笑道:“是也是也,子延兄说得极是。”
司马延神色冷淡,一振袖子,对在场人道:“诸兄,子延不胜酒力,便先去歇上片刻,失陪了。”
看着司马延离去的背影,闻丹元撇了撇嘴,低声道:“假清高。”
很快闻丹元又高兴起来,嚷嚷着要让升平也去抽根签来作诗,打定主意今日定要好好戏耍升平一通才是。
对于诗理这方面,升平压根是一窍不通,他很想找借口也逃离了事,但在场公子们也把升平当作个跳梁小丑看戏,便纷纷哄闹不止。
升平心里已经有些不耐烦,这些日子他算是看清了官府丑恶一角,便对世家也提不起好感,今日赴宴实乃不得不为,只想赶紧回家与家人一同安安静静吃顿饭。
升平已经看出各位只想拿他当个乐子,只缓缓道:“诸君,我作诗不知可有彩头?”
闻丹元以为升平想要一旁案几上摆放的金错刀、玉簪等彩头,不以为意一挥手,大方道:“有何不可!”
升平便依言去诗筒里抽了根签子出来,只见签子上写了“百花争芳”四字。
升平思索一番,眼睛瞥到溪上的荷灯,便随口作了首荷诗。
闻丹元先是一愣,随后便大笑起来,其余人也都笑得直不起腰来。
升平知道自己韵脚不通,便任由人们嘲笑,等众人笑完了,他才缓缓道:“诸君,我想要的彩头与各位不同,我观今日宴席丰盛,只怕定有剩余,不知能否容我将残羹带去供流民吃,他们一定会感念各位的善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