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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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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过,天儿就一日热胜一日,王府中虽来了个宁南王亲点的顾先生,但对于佘云期三人却反比之前松散许多。
顾先生从不会拘束他们呆在一处狭窄院墙中,跑马射猎都是常用的事,喻重华也因此狠狠磨练了些骑射功夫,后来凭着自己骑马也能勉强追上三人。
顾先生陪着几人时甚至有时候存在感比喻重华还低,只是时不时会旁引些典故出来,主要是通一通佘云期这个对典籍诗赋半点不沾的朽木脑袋。
但他讲得犀利又切实,时常是连带着国策讲的,就算是佘云期,也总能皱眉听下去。
喻重华也在这期间确信,这位顾先生,这位疯道士,目的不纯。
疯道士的身份说来还是顾先生自己露出尾巴的。
喻重华一开始只是疑心,毕竟只是身形相似,声音略有相像。按照宁南王的说法,顾先生当是他从都城带回来的,而疯道士出现得比宁南王回来早得多。
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顾先生一次和喻重华一起落在后面,牵马喝水时弯腰露出了个法印——上刻着道教的文字。
起身时还与顿住的喻重华对视了一眼,弯下的眉眼里藏着不须开口的默契。
他错身用肩膀碰了一下喻重华,声音恰与那日道士一致,“你习文,是为何?”
喻重华当时没有回答。
直到如今,快三个月过去,依然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清楚。
剧情线里的喻重华是为什么习文?似乎就是为了辅佐佘云期,然后在最后关头背叛。
喻重华推敲琢磨了三个月,也没想明白。
因为剧情线里的喻重华太过沉郁少言,也不喜见人,他能找到的线头太少。
他能脱口而出许多答案。
为天下公义、为救世济民、为出人头地、为留名千载、为成就一番事业……
但都不对,这些都不是那个属于剧情线里的喻重华的答案。
至于最直接的,喻老夫人的强迫,那是最不可能的答案。
对稚嫩孩童而言自然只能听从家中长辈,但对于一个早熟又聪慧、十三四岁的身为独子的少年来说,如果真的是被逼无奈,有太多太多方式反抗。
所以他到底是为何习文?
喻重华暂时想不明白。
“昨日又熬夜了?”顾先生的脚步总是无声的,开口才让喻重华发现他来到了自己身后。
喻重华含糊应了一声。
顾先生翻了下他桌面上的几本书和字帖,赞了一句,“字练得不错。”
今日日头太大,所以几人没出去,全在院子的房间里描写字帖书籍,喻重华是做熟了这些的,先一步完成了,不知不觉就放跑了会儿思绪,不想顾先生一下就发现了。
因此喻重华略带些心虚,“先生过誉。”
顾先生哼了一声,像是在笑,“我又没说要夸你——也只是不错的水准罢了,你从小习的就是元麒的字帖?”
喻重华的心跳忍不住漏了一拍,“是。”
顾先生又哼了一声,手指点在喻重华的字帖上,“所谓风骨,各人自有不同,一味追求模仿他人的形似,只会落个画虎不成反类犬的下场。”
他撇了眼垂头不语的喻重华,不动声色地把手拍了拍他的肩头,“这些问题,你自己要先想好。”
佘云期不耐他说这些,他喊了声,非要顾先生过去给他指导。
顾先生只能起身过去,趁着他低头看自己的字帖,佘云期把头向后一扭,冲着喻重华挤眉弄眼——大概就是看我对你多好的意思。
喻重华对着歪头的佘云期勾起唇角,笑了。
手心里把那张从肩头飘落的纸条纂得更紧。
纸条上只有短短几个字——今夜三更,梧桐巷尾。
这是一个邀请。
亦或是一种诱惑。
三更时分,天色已经黑沉地像是能吞噬掉所有。
喻府的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梧桐巷就在喻府外半条街后,到约定的地点也没花太长时间。
梧桐巷尾已经站了个人了,顾先生——或者说那个疯道士站在巷子尾那棵梧桐树下,今晚的月光不算亮,但也依稀有些落在他身上。
喻重华因此发觉他此时没遮脸。
这还是喻重华第一次瞧见他的庐山真面目——第一次见面时疯道士一身狼狈还留了长胡须,后来顾先生日日遮面。
今夜却在月光下袒露出了真实。
那是一张,足够特别的脸。
因为左脸下侧被烙了字。
是个“窃”字。
窃字本应只会被烙在屡教不改、抗不从罚的偷窃者身上,且一般不会留在脸上。
喻重华没开口问,顾先生也没解释。
他只是站在梧桐下,再次问出那个问题,“你因何而习文?”
喻重华今日之前都没想明白,但今天,他想明白了。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又足够有力,“我为找到我自己而习文。”
没错,这就是他的答案。
他喻重华,是喻老夫人寄予厚望的独苗,是世人皆薄之的小元麒君,是一些人口中的天才。
但他却未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个“我”。
他在追寻自己,在找那个真实的、脱去这些评价的自己,迷茫地、无所察觉地寻找着,但一刻都未停歇过。
喻重华也因此理解了剧情线里他的效忠与背叛——那是因为喻重华只是为自己而为,佘云期是他的幼年好友至交,为他挨过打为他出过头,喻重华帮助他。
这是“效忠”。
但他终究会遇到更适合做那个天下共主的人,重情义却鲁莽又感情用事的佘云期不是那个人,加上后来佘云期日复一日的改变,将年少的情份消磨,“背叛”也就因此而生。
他的沉郁痛苦也不全是因为毁掉的脸和世殊时异,他的痛苦也出自自我,他找不到那个真正的自己,自然会沉郁难改。
答案如此简单。
只是身在庐山中的“聪明人”也难看清自己。
顾先生的动作迟了一刻,似是有些意外。
他看着喻重华,忽然开口,“你与我之前想得倒是有两分不一样了。”
喻重华的视线滑过他的脸,笑意浅淡,“先生过誉。”
顾先生也笑了下,他脸上的刺字也跟着一动,显眼得很,“文以载道,你还未有自己的道。”
“并非人人都要有一条清晰可见的道。”喻重华如今明了自己的路,旁人的三言两语自然说不动,“重华如今所为皆出自己身,如此就足够。”
那“窃”字又动了下,“看来是劝不了你了。”
喻重华默认似的垂眸。
顾先生比才十来岁的喻重华高出不止一个头,因此可以一种居高临下的视角审视着他,须臾,叹出一口气,语气却称不上不好,“既如此,强求也无益,顾某再送你最后一课,就当全了我们这些时日的师生缘分。”
喻重华听出了他的话头,“先生要走了。”
顾先生颔首,“早晚有这一日。”
他唇角又抬了下,狐狸似的眼睛弯起,“若非为你,留不到今日。”
喻重华的眉头跳了跳,隐隐意识到些不好的东西,沉默以对。
顾先生笑了一声,没在意他的刻意回避,“吾名顾省言,江南人士,他日你若有了道,可持法印去越明山上的道观。”
说着他伸手将自己身上的法印解下递给喻重华。
喻重华抬手欲接,一道大力从他的脑后传来,法印落地,人也跟着落地,意识最后是顾省言依然负手而立的姿态,他脸上似乎有笑意,“最后教你一个道理,防人之心切不可无,无论何时对何人。”
这一昏迷,就昏了大半日。
喻重华醒来时已经在喻府的床榻上了。
他睡过去看一夜加一上午,喻府的下人早上怎么也叫不醒他,急得差点哭出来,就又听得王府那边传来消息,叫喻重华今日不必去了。
“发生了什么?”喻重华对着接了王府消息来报的小厮问道,“是顾先生出事了?”
小厮讶异,随即连忙道,“正是!顾先生昨日傍晚去城西帮王爷收旧账,谁知半路上遇见了上面来的巡查使,不问青红皂白就……”
他咬咬牙,掂量着喻重华的神态,才小心翼翼开口,“就以私自贩卖官盐的罪名将顾先生抓了去,王府今日一早发现时,找去监牢,人已经去了。”
喻重华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不可置信夹杂着悲伤的神色,半点看不出来他昨夜才与人见面,“什么?”
小厮弯腰不敢再看,敛声半晌不再言语。
直到喻重华再次开口,声音里已经没了方才外露的情绪,“怎么去的?”
“听说是那巡察使用了酷刑,想教顾先生认下罪名不说,还要攀扯王爷……”说到王爷时小厮的呼吸轻了一下,显然也带着几分敬畏,“顾先生气节高,不肯低头,惹怒了巡查使,人就这么没了。”
他说完后,房间内又安静了许久,喻重华才开口,“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等人出去,喻重华才放松了下脸上的神情,低头对着腰上扣着的法印发呆,实则在脑海里翻找世界的剧情线。
顾先生,顾省言,野心勃勃又自恃才高,这种人,不可能碌碌无名。
剧情线里说不定能找到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