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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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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重华再次睁眼时,已经是晚上了。
床前坐着一位王府的侍女,见他醒来,立刻对着外间喊了声。
很快就有大夫走了进来,把了下他的脉,叮嘱了几句注意保暖、身上的伤口要及时上药云云。
喻重华只是听着。
他在思考此刻外间的情形。
他在砸王少爷时就对之后的发展有了计较。
宁南王佘广延是位掌握着西南军实权的将军王,时常在军营一呆就是十天半个月不回来,上次回来是六天前。
因此按照寻常来讲,宁南王这几日不会回府。
但如今是初春,虎视眈眈的西夷们恰要在此时接羔育幼,边境自然少了些战事,而朝廷述职的时间也在至多一月后,宁南王三年未入都城述职,皇帝早有不满,今年他是不得不去,从宁南到都城,也需大半月路程。
加之,佘云期今日带卫羡玉出去时,依稀说了去看新宝马。
宝马自然是从宁南王手中来,佘云期早于其他人得知些宁南王的消息也不是什么意外。
因此,喻重华推测,今日不是宁南王归府,就是宁南王的部下先回来打点。
这也就是喻重华敢闹大的底气。
宁南王佘广延虽然也是个护短的,但他护着的短其实极少,除了几个亲兵爱将,也就一个佘云期,什么王妃王府,宁南王本人都未曾表露过特殊的态度,只是做了些应有的事,譬如给钱给管家权,嫡子佘云山在他面前也只与其他子女一般,好吃好喝给着,但连多问几句都是没有的。
也就一个佘云鸢,不知道什么时候入了宁南王的眼,偶尔会问上几句课业。
也因此,算是佘云期的人的喻重华,在佘广延面前自然不会被轻易处置了。
喻重华干脆就借着此次机会把这两个不如何咬人却实在狂吠得难听的家伙给处理了。
他砸王少爷那下是真情实感,毕竟空口白牙造了黄谣,被打且还是轻的。
砸完王少爷后的“嚣张”态度也不过是为了让佘云山想要去找王妃惩戒他,带两人离开学堂。
王妃算是重视学业,因此并不让侍女侍从在读书时伴随主人身侧,喻重华把两人引出来,他们身边也没跟着其他人了。
这就是下手的机会。
喻重华姿态自如地走在前侧,才被他砸了一场的王少爷必不能忍。
他一向气量小、眼皮子又浅,有点什么都要当场还回去,上个月有庶出的小姐不小心绊掉了他的笔,王少爷当场把人给推了一把,之后还被他念了好些时日,总是明里暗里针对小姑娘,气得那小姐称病了几天,才算消停下来。
果然,王少爷出手推了他。
喻重华刻意躲了下身体,让自己跟着带倒佘云山,又趁着佘云山训人的时间,躲到较为隐蔽的假山后,把外袍脱了挂在假山后边的石头上,隐约看上去就向是人低头蹲身在假山后。
然后他把荷塘边的湿泥在外袍周围的地上抹了一圈,扑上来的两人也就因此站不稳。
喻重华再轻轻推一下,两人就这么落了水。
喻重华没想把人弄死,现在他把人弄死自己也是逃不脱的,因此他迅速把湿泥处理了,将鼓起成背部模样的外袍又压了几下压成普通模样,呼救几声,就跟着跳了下去。
被人带上前厅时,喻重华也就是这样一五一十、有选择性地说了出来,“……大公子说要带我去见王妃,我便跟着走了,半路被王少爷推了一把,有石子划破了衣服,我就在假山后脱下外衫瞧瞧伤势,没想到大公子和王少爷不知怎么就从我身后急急跳了出来,许是池边路滑,不小心落了水,我水性不好,就先叫了几声,见有人赶来了,立刻就跳了下去,然后就昏了过去……”
说着,他抬手轻轻按了下头——他跳入荷塘后,被塘底的石头撞了一下脑袋,虽然不是故意为之,但此刻也确实方便他示弱。
他说完,佘云山就想反驳。
但如今坐在这儿的还有个佘云期。
他坐在宁南王下手,斜眼看了下比他高了一个头的哥哥,嗤笑出声,“废物。”
佘云山立刻调转方向,“你怎么同我说话的?!”
王妃也跟着皱眉,“云期,这是你亲哥哥。”
王妃从来没把住过佘云期的脉,这次也一样,佘云期不曾在乎过什么亲哥哥的名分,现在自然更是如此。
他完全没理会其他人,只是看向宁南王,“父亲,孩儿认为事情已经清楚了。”
宁南王是个身形魁梧健壮的中年男人,他闻言只是看了佘云期一眼,“依你所言,该当如何?”
佘云期笑了下,理所当然地开口,“佘云山是仗势欺人,姓王的搬弄是非、狗仗人势,两个都是又废又叫的,当罚,只是佘云山到底是我哥哥,孩儿认为只罚他二十军杖,长长记性就是,那姓王的就好办,依着军营里的规矩,按住打上六十军杖,扔出去叫人仔细看看,日后再不许他进王府,好教外人也明白,这王府家的事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掺和的,王府的口舌,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嚼的!”
说到最后一句,他把手边的茶杯拍飞了出去,碎裂的瓷片落了跪在下首的王少爷满头。
他头上又淌下了血,却顾不上这些,只是不停地磕头,嘴里说着讨饶的话,细听还能听到些颤抖的哭腔。
佘云山也连忙膝行到王妃面前,伏在她膝头求情,“母妃……我受不了二十杖的、会死人的……母妃……”
王妃扭过脸对着宁南王焦急道:“王爷!军营里的东西,哪里能拿到家里来,云山是你的儿,当年出生时你也抱过亲过……你也曾说过希望云山继承你的衣钵,你怎么舍得让他受那军杖!几杖下去,肉就翻了啊!”
宁南王立起手掌,王妃迅速噤声了。
宁南王巡视了一圈下首的几人,除了方才出声过的喻重华、佘云山、王少爷,还有一旁坐着的几个少爷小姐,其中以佘云鸢为首,学堂上发生的事也是由佘云鸢叙述的。
宁南王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喻重华身上,他沉吟了一下,“你也受二十军杖。”
佘云期迅速扭头,“父亲!”
喻重华低头磕了一下,“是。”
宁南王沉浸战场日久,看出些端倪再正常不过。
佘云期还想说什么,宁南王却不想听,他微微皱眉,有些不满,“你今日可曾读兵书?”
佘云期讪讪,“父亲……这不是一回来就撞见这事嘛。孩儿等下回房就读。”
又转口继续道,“父亲,我那个伴读是个娇气的,历来吹风都能倒,今日被撞倒又落水救人撞伤了头,再者毕竟是喻家的人,打他,不合适吧。”
宁南王看了他一眼,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是这样想的?”
佘云期犹豫了一下,点头,“说来今日我那伴读就没做错什么,那姓王的出言不逊他才忍不住动了手,又立刻停手主动想来找母妃领罚,如今他受了身伤,也算是领了罚了,何必再罚。”
宁南王不语了。
许久,他抛下一句,“你若想,大可替他领罚。”
语落,他阔步走了。
佘云期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还老实跪着的喻重华,走了下去,把人扶起来。
喻重华也没想到宁南王最后会说那样的话,他顺着佘云期的力道站起来,开口解释,“我今日所谓确实冲动了,将军罚的已经很轻了,我身上的伤也不要紧,世子不必……”
佘云期扶他起来的手收紧了一下,他的力气大,勒得喻重华手疼,控制不住地嘶了一声。
佘云期随之低头,松手,看着他手上立刻泛起的红,嗤笑,“本世子说错什么了?你就是娇气,和玉儿一样,二十杖下来,只怕跟半残没有两样了,我可是从小就在军营里长大的,小时候调皮捣蛋,也没少挨军杖,不说别的,那块挨打的肉都结实许多,二十杖而已,算得了什么。”
他说得霸气十足,但其实心里也没底,毕竟平时他闯祸也是有一半是宁南王惯的,挨军杖也总是形式大于实际,打上两下长个记性也就是了,就算把宁南王气急了,最多也只挨过十杖,还是宁南王亲自拎着军杖打的,打完佘云期在床上躺了两个月。
但他想着,喻重华是自己的伴读,自己带着卫羡玉出去了,把人留下来,让人代替他和卫羡玉受了佘云山的针对,这是他不义了;喻重华也是为了他和卫羡玉的名声,才气得打了人,这是喻重华仗义。
他佘云期从来都不是个忘恩负义之人,先前他还觉得喻重华有些迂腐的样子,不太把人当自己人,这次却让他明白了,喻重华也是个讲义气的,那他绝不会负他。
这么想着,他拍拍胸脯,话说得更肯定了两分,“区区二十杖,我从小挨过多少杖了,我数都数不清,可不像某些人一样听到二十杖就跟要死了一样。”
被阴阳了一句的“某些人”本伏在王妃膝头哭泣,闻言仰头,“佘云期你!”
佘云期哼了一声,下了决定,“总之,我替你去受二十杖。”
喻重华欲言又止。
他自然看出来了佘云期恐怕也没如何真正受过多少军杖。
但佘云期此刻的话语中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强硬意味——倒和宁南王像了个十成十,难怪宁南王这么爱宠这个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