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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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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有设置一处学堂,佘云期的几个哥哥姐姐和弟弟妹妹也在此读书。
不过就佘云期这个世子爷有两个伴读,他嫡亲的哥哥尚且也只是有一个娘家远亲做伴。
昨日佘云期应该还是挨了训的,今天就稍显安分一些,拉着卫羡玉老老实实去了学堂,学堂内的老夫子掀掀眼皮,见是这魔王来了,眉头就不由一跳,随后转身刻意避开佘云期的直视。
佘云期才不在乎这种老学究,他最厌恶的就是这些个嘴上开花两手一背空口白舌的家伙,若非母妃一再叮嘱,他是能第一日就打到这些个之乎者也的老头不再说教的。
卫羡玉也不是个能安稳读书的性格,他虽然生得一副弱娘子皮囊,爱好却和佘云期肖似,最爱纵马和射箭,一读书就头疼,只是多少比佘云期多了几分敬畏之心,对上来了两个月却未见上几面的老夫子时也露出几分羞意。
一上午的课还没过去,佘云期两人就又坐不住了,鼓鼓叨叨地就开始在后面戳喻重华的背,压低了两分声音,“等下你去堵夫子,我和玉儿出去一趟。”
喻重华明白了。
这是要逃学。
很经常的事了,喻重华以前也做过几次。
他等夫子说了休息一刻钟,就拿着书上去,问起上面的几处疑惑。
夫子打眼一看就明白里面的官窍,也就没个好气,只当自己是个睁眼瞎,对着明显没翻过几次的书一通说。
等到余光里瞧不见佘云期二人的身影了,夫子才哼出一声,“竖子庸碌。”
又转眼来看喻重华,“你这等才气,理应潜心学业,再胡闹下去,莫不过下一个伤仲永。”
喻重华不语。
夫子对他这副不争不抢却也不声不响的模样很是瞧不上,转过身,轻声叹了一句,“不过形似,也是,元麒君那样的君子,百年也未必能有一个。”
元麒君就是喻重暄的雅号。
喻重华听到了,手指在书页上用了力,一层白纸倏然被抓起了皱,但他依旧什么都没说,只是又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坐在上首的王府大公子佘云山瞧见了些端倪,冷冷一笑。
他身边坐着的伴读正是王妃娘家的一个表亲,姓王,很是个有歪脑筋的,见状和佘云山对了个眼神,立刻扬声开口,“呦,我们的小元麒君是不服气了?”
喻重华充耳不闻,只当是蝉虫聒噪,至多能活过一夏的蝉虫,何必理会。
但佘云山开口他就不得不驻足了。
“好了,什么小元麒,不过是我四弟弟的跟屁虫,还是被撇下的那个,平白说这些,不合适。”
意思就是叫他小元麒也是在玷污喻重暄的名声。
但这小元麒君的叫法,也是好事者为之,喻老夫人确实日日想夜夜念着让喻重华成才,但她眼界也非是寻常人,怎么会想将年纪尚小的喻重华早早贴在喻重暄的阴影下——学人生,似人死,喻老夫人想要的是如同甚至超越喻重暄优秀的孙子,不是第二个喻重暄。
尽管她的偏执让她不停逼着喻重华比照着喻重暄去做事,但她本心确实没有让喻重华做小喻重暄的想法,知道这小元麒君的叫法时还被气得呕出了血来。
这小元麒君的叫法,起先是从与喻家一向不对付的何家传出来的。
喻重华自十岁后就时常会去文谈会,也算出了些名气,那次他抢了何家小儿子的风头,何家人新仇旧怨叠加,再一看,喻重华练的是与喻重暄一脉相承的字,文章又有几分元麒君中正温雅的气质,加上又是出于同族,就半调笑半嘲讽地喊出了小元麒君的号。
外头没什么了解的叫着也只觉得算是夸奖——毕竟元麒君可算是千万文士的高山仰止,也是万千少女的春闺梦里人。
于是这叫法就这么响亮了起来。
但知道些内情的谁人不懂这其中的明褒暗贬之意,尤其以推崇元麒君的文士们为最,那些文士提起所谓的“小元麒君”,无不嗤之以鼻。
你算什么东西,与元麒君做比?
又一个沽名钓誉之辈。
平白污了元麒君的名声。
……
喻重华听过、看过太多这样的语句、眼神了。
他从前也解释过,他并无攀附元麒君之心,这样的称号也并非他所愿,早在何家人第一次喊出时,他就驳斥了回去,斥那何家人这样称呼轻薄了元麒君。
可其实,没多少人在乎他本人。
一个元麒君的名号盖上来,所有人看他时都好似在从另一个侧面看喻重暄,有少女在他马车出行时投了香囊,在车帘被掀开时看到少年的面容,就堵住嘴笑。
说的却是小元麒君如此好看,那元麒君该俊美成什么样子。
还有文人雅士会特意在文谈席中,刻意来见上他一面,有人掩袖轻言,有人却会直直在喻重华面前开口。
说什么小元麒君,不过如此,占个小字,那其中的猫腻就大了去了。
这些事经历得多了,喻重华也就麻木了。
现在停步,也不过是为了眼前的佘云山。
佘云山虽不得宁南王喜爱,但因是嫡长,又是第一个孩子,到底在王妃心里占了不小分量,又有宁南王格外偏心幼子,王妃也就加倍补偿了佘云山,佘云山因此有了些既高傲骄纵又扭捏自卑的性格。
也因此,他格外不喜自己的弟弟佘云期。
厌恶及乌,自然也不大看得顺眼佘云期的伴读。
卫羡玉几乎日日伴随在佘云期身侧,佘云山不敢直触佘云期的锋芒,只能在时不时被落下的喻重华身上下手。
喻重华心念一转,来者不善,佘云期不在,夫子不会管这些,王妃更是宠溺佘云山,他自然更不能惹了佘云山不悦。
他垂首,长发因此随之垂落,白皙的脖颈露出,像引颈受戮的羔羊,“大公子说的是。”
低头垂首的姿态让佘云山看不见他黑沉的眸,佘云山嗤笑了一下,手里的镇纸一转,砸在实木做的桌子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响声。
“那你是受教了?”
喻重华眼睛眨也没眨,“受大公子教。”
佘云山坐正了身体,把面前的人又看得仔细了两分,“抬头。”
喻重华皱了下眉,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了头来。
他年纪不大,才十三岁,眉眼还没长开,却已经露出了几分艳丽的苗头,唇红齿白,浓眉亮眼,许是因为受了辱,眼睛里还闪着些水光,看上去更是教人心痒。
佘云山动作一顿,意味深长,“云期倒是好福气,两个伴读都生了一副好皮子。”
王姓的伴读在旁边听着,连忙接口,“还敷粉抹香的,也不怕走出去被人误会了。”
误会什么?自然是把喻重华他们误会成那些兔儿爷一类的下九流。
至于敷粉抹香……
喻重华眸色闪了闪,泥菩萨尚有三分脾气,这种话说出来就是把人的脸面往地上踩。
佘云山安然坐在远处,没有任何动作的意思。
其他几个少爷小姐人微言轻,连王妃家的远亲也不敢轻易招惹的,怎么会出言反驳。
夫子则是眼皮一掀,举头望向窗外,只当自己看不见。
且不论他本就不喜喻重华,他还是受王妃的恩来教授王府几位公子小姐的,王妃对大儿子的宠溺和对娘家的护短他怎么会不清楚。
火没烧上自己的身,且袖手旁观就是。
于是满堂沉寂,就佘云山和那伴读王少爷看着喻重华,眼含讥讽。
王少爷嘴上还没过瘾,又开口想说什么。
只是不待他吐出什么污糟,喻重华抬手就抓起了个东西,迎头就砸了过去。
王少爷脸上立刻就流出一片血红,眼前的景象尽数模糊了,脑中嗡嗡作响,“你……嘶……你……”
佘云山也猛地站了起来,一边拉开和王少爷的距离,一边皱眉斥向喻重华,“你在发什么疯!”
喻重华咬了下唇,弯腰把染了血的镇纸重新放回佘云山桌上,依旧是垂着首回话,“方才听王公子空口污我与卫公子的清白,怕他再说出什么胡话,只想着打断他,一时情急,下手重了,请大公子恕罪。”
佘云山怎么会接受这种解释,那姓王的确实是个酒囊饭袋,但再怎么废物也是他的人,打狗也要看主人,喻重华当着他的面打他的人,那就是挑衅。
“哦?”佘云山冷笑,“他说错了什么?我怎么没听见?”
他转头看向其余几位公子小姐,“你们呢?”
众人纷纷摇头移开视线。
有人目露不忍,开口试图劝和,“大哥,先让表少爷去找府医看下伤吧……”
那是个姨娘生的小姐,名叫云鸢,比喻重华还小两岁,但却是佘家子女中最聪明灵秀的一个,姑且也得了几分宁南王的青眼,算是庶出里最出挑的。
佘云山哪里会理会她的委婉劝说,只是冷哼一声。
佘云鸢柳眉轻皱,嘴唇又翕动了两下,却被身边的女孩拉了一下,也不开口了。
佘云山勉强满意了,他重新将视线挪回喻重华身上,“我是真没想到,母亲还说什么你性格温润堪称君子,我看是腹内藏奸的小人,我四弟现在野上天的性子,未必没有你在其中挑拨。”
说着,他手卷着书在喻重华脸上拍了拍,喻重华侧头躲了一下。
佘云山被他躲避的动作激怒,强行上手拽住了他的衣领,“我看你是该好好先学学规矩。”
喻重华被他扯得身形踉跄了一下,很快站直了,“大公子不必动手,重华自会去领罚。”
佘云山有些摸不透他的想法了,领罚,如今宁南王不在府内,自然是领王妃的罚,而王妃宠溺佘云山,喻重华去领罚也就相当于自投罗网。
但摸不透又如何呢?
蝼蚁的想法他并不需要明白。
佘云山瞪了喻重华一眼,手上的力气倒是松了两分,这才想起来对着夫子说一句要先退下去处理私事。
说完他就扯着喻重华往外走,方才被砸懵了的王少爷也回过神来紧跟其后。
从他们读书的书院到王妃白日时常待着的院子距离不算远,只隔着两个院子,但因为王府占地巨大,院子也建得阔气,路也不算短。
喻重华起初还会被佘云山揪住领子的动作狼狈绊上几下,但走出不到一百步,他就逐渐跟上了佘云山的动作,显得从容了许多。
头上还淌着血的王少爷看他这幅样子恨的牙痒痒,跟在两人身后,就着喻重华看不到的角度猛然上手推了一把。
前面被人扯着衣领,后面再被一推,喻重华完全没有回旋的余地,直直地摔在了地上。
这是条铺着鹅卵石的小路,有细碎的小石子划破春季的薄衫,喻重华的身上各处传出了些密密麻麻的刺痛。
佘云山也被王少爷的动作带得踉跄了一下,转身劈头盖脸地骂起了人,喻重华得以暂时失去了辖制。
他缓缓转动了两下脚腕手腕,感觉到些许涩意,这是刚刚变扭的走路姿势引起的。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时辰,扶着石子路边的假山站了起来。
佘云山刚刚差点被带着摔倒,气死了王少爷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狗东西,把人骂了个狗血淋头,才想起喻重华这号人,连忙转头,就见喻重华想从假山后荷塘边的湿路逃走,大喝一声,“你想跑去哪!”
然后和王少爷一前一后扑了过去。
——扑了个空,湿滑的地面反倒让他们脚下打滑,佘云山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身后又传来王少爷这废物的冲力,直把他撞进了荷塘里。
春水寒凉,是一种刺骨的冷。
佘云山的思绪也被着冷水冰住了,他沉入水底前最后一刻,眼前是一双没有波澜的黑沉沉的眼睛。
那是喻重华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