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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怨恨(温苓) ...

  •   我叫温苓。

      是备受宠爱的族中幼女、师门小妹,是天赋异禀的少年天骄、人中龙凤。

      本该是这样的,本该是这样的。

      但师父捡回了个灰扑扑的女孩,比我年长却比我瘦,比我弱,小小一个,眼睛却亮亮的,看着我很高兴地喊师妹。

      我一点也不高兴。

      因为她比我有天赋、比我受欢迎、比我入门晚却让我喊师姐。

      她笑着喊我师妹试图端着师姐架子教我修习符术时讨人厌。

      她亮晶晶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书把那些晦涩的语句看得认真至极时讨人厌。

      她拿着桃木剑挽出漂亮的剑花用会说话的眼睛对着师父讨赏时讨人厌。

      她将我打倒后俯下身温柔地将我扶起时讨人厌。

      她四处周到地穿梭在许多人面前,一一笑着应下他们的师姐师妹时讨人厌。

      她拉着我坐在屋檐下满眼爱意地提起另一个人时最讨人厌。

      于是我决定报复她。

      好吧,我就是这样一个坏到骨子里的家伙。

      她那么好,温柔善良纯真又美好,眼睛里亮晶晶的似乎没有一丝一毫世界上的灰尘肮脏,笑容甜甜的似乎能包容下所有人的任性与胡闹,连最闹腾的小师弟她都能温温柔柔地把人说脸红。

      她那么好,但我是个坏蛋。

      所以我要毁掉她。

      毁掉她亮晶晶的眼睛,毁掉她含笑的唇角,毁掉她的那个温柔又纯真的世界。

      但我的任性她照单全收,我的撕破打滚她笑着收下,对着师父说我只是还小,不懂事。

      不是的。

      我看着她帮我说话,自己没有半点开口的想法,只是在心里否认,不是的,我就是想折磨你而已。

      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你这样的人。

      这个世界上怎么可以有你这样的人。

      我最讨厌你。

      可没等我找到报复她的法门,她就离开了。

      为了她口中的爱。

      可笑的理由。

      然后,我在一次宴会上,看到那个她口中完美的男人。

      多可笑,那男人见到我的第一面就闪烁了目光,我多熟悉这样的目光,从族里追求我的同龄人到外出交际时能当我爹的大叔,那些肤浅的男人们总是对我投来这样的目光。

      于是我明白怎么报复她了。

      男人,很好勾引的动物,他们从来学不会不用下半身思考。

      我躺在她或许也躺过的床上,那一整晚我都在战栗。

      我彻底背叛了她,她那双漂亮的眼睛会因此而流泪吧,我想到她含着泪控诉我和那个男人对她的背叛时,几乎忍不住想要死掉,太美好了,这像是梦中的情境。

      但我没想到的是,那只是命运对我的惩罚的开端。

      那男人是个丧心病狂的、为了长生不择手段的冷血动物。

      我也好,她也好,都是他所选择的“猎物”。

      当他跪在我面前,说撕毁了和她的婚契时,我被他诱惑着签下了婚契。

      我想我终于打败了她,彻底的。

      婚契,我们这些术士会签下的东西,刻在灵魂里的契约,是对彼此的忠诚宣誓,绝不伤害彼此。

      然后我开始入住喻家。

      再然后,我在地下室里、在血水之中,看到了如同枯萎的花朵儿一样的她。

      我当时笑了好久。

      她拥抱的、所谓的爱情,就是这样的东西吗?

      她看起来太虚弱了,那一棺材的血水似乎掏空了她的所有,她被几根细管粗暴地供给着仅可生存的营养液,眼睛再也不会亮晶晶地看着我,嘴角再也没有温柔的笑意,看起来好像脆弱地一捻就碎。

      于是,我捻碎了她。

      如同捻碎一朵枯萎的花。

      最后,我成为了她。

      喻家需要一个夫人,她被我的嫉妒摧折而死,男人也不能责怪一个爱他到疯魔的女人,尤其是漂亮又甘愿配合他研究长生的女人,我是他最好的选择。

      我试图扮演好她,我明明在十几个年岁里一刻不停地看向她、描摹她,但我却好像,永远无法扮演好她。

      于是最终,我演不出她,也,找不回自己了。

      我顶着她的脸,将她的尸骨收敛,磨下一节指骨做了项链,再把她以温苓的名字下葬在温家祖坟。

      从此温苓就是个死人了。

      我把她生下的孩子送去了国外读书。

      我恨她,我应该报复她的孩子,但那孩子以为我是他的母亲,他高兴地抱住我的腿,喊妈妈,说你终于来看我了。

      我手软了,把致死的药换成了诅咒,我要他背负着诅咒,正如背负着我对她的恨意。

      这孩子活着,我对她的恨就活一天。

      一天又一天,熬到了我生下第二个孩子。

      那男人终于对我彻底没了警惕,开始高谈阔论他的伟业,一边抽出我的心头血,一边深情款款地说一定不负我。

      我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冷笑。

      她也曾听过这样的甜言蜜语吗?

      我摸清了他所掌握的势力,他的死期也该到了。

      可惜的是,婚契绑了我与他的灵魂,我无法对他下手。

      我只能让他毫无防备的孩子动手。

      那是个聪明可爱的女孩,但不是我的孩子,我亏欠她的。

      但我只能这么做。

      他想研究长生,所以才骗了她,因为她是至阴的生辰,纯阴之体,不仅在修习法术上天赋卓绝,当血包上也一样绝尘。

      但我彻底杀了她,所以他需要新的血包,他这样丧心病狂的人,自然对最弱小的家伙动手,我知道的他所投资的福利院里,就有不少孩子死于非命。

      可那些孩子的血不够好,他就让我生,算好了时辰,掐着点出生。

      我不想让他如意,后脚就让对我忠心耿耿的姑娘跟着怀了胎,一落地就换了。

      他这种自私自利的人,不愿意踏足自以为污秽的产房,才让我有了可乘之机。

      被换来的女孩叫千许,好骗,我刻意做了个幻境让她被吓了一出,然后又哄骗了几句,就信了。

      我让她借着画画的由头画了阵,我拿朱砂那男人就会警惕,但垂髫稚童拿起画笔在他的书房里写写画画他只会当孩子顽皮。

      很快,我就得逞了。

      他被阵法坑没了法术,又被药毒掉了舌头,成为了疯子。

      再然后,就是杀了他。

      他死后成了恶鬼,对着我怒吼。

      我看着他无力怒吼如同看最拙劣的剧目,任由他被那些曾经弱小的孩童死后化作的恶鬼折磨,不明白为什么更该怨气冲天的她却没留下半点魂灵。

      还是她厌恶我至极,死前看了我一眼就不肯再多留了。

      我想着,想了半生,也没想出答案。

      总之不可能是她当真洁白如雪未曾有足以成鬼的怨气。

      那样的话我就太可悲了。

      再后来的故事与我却没什么关系了。

      我一日一日地活着,却总觉得没有活着,在记忆里反复挖掘着她并非白雪的证据,活生生把自己逼成了半个活在过去的疯子。

      我冷眼看着那些年轻人们的折腾,各个心怀鬼胎,居然唯有她的孩子丝毫没踏入其中,一门心思扑在公司里,为人正派到有些奇特,只是比她稚嫩,没有她那双漂亮的眼睛,也没有动人的笑容。

      但依然让我一看就讨厌。

      和她一样。

      我由着他追求所谓的公平,心里嘲笑他,按照所谓的血脉来说,整个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流着那个男人的血。

      难怪他这样讨人厌,其中一半来自那个男人,把她少有的赏心悦目的地方都占了去了。

      我对两个女孩是同样的漠视了。

      一个是被我利用过的,一个是从未陪伴过已经看不上我的,她们两个一起站在我面前,都极力想笑得温温柔柔,和她比起来却都是班门弄斧,眼底的野心一看就是出自我这样的坏种才会有的。

      都是坏种,却偏偏揣着架子,不肯好好打起来,端着假笑一个比一个恶心。

      所以我也同样讨厌她们。

      只有一个小儿子,身上没有一点她的痕迹,被我刻意放养着养大,任性又蛮横,骄纵又不学无术,完全是另一个坏种。

      只是坏得太表面,让人全无兴致。

      我愈发觉得人生无趣。

      我打算结束这一切。

      我要带着喻氏剩下的那些污浊一起死。

      其实一开始没有想对那孩子动手。

      只怪那孩子画的画太传神,惊鸿一瞥的一角就让我想起了她的隐患,我以她的名字活着,我做的恶事自然也会算在她的名字上。

      这算什么事呢?

      我决定除掉这个隐患。

      放出去的恶鬼引来了特调组,我冷眼看着他的调查和动作。

      令我没想到的是,最后死在恶鬼手上的居然是我那个小儿子。

      果然是又坏又蠢,看,第一个死了吧。

      我也无法藏下去了。

      我花了一段时间处理掉这些年养着折磨那个男人的小鬼们,希望他们下辈子别和我那个蠢儿子一样早死。

      但我的蠢儿子再次让我惊讶了一下,只是一下。

      他居然夺舍成了恶鬼,面目还沉静得很,侧脸看过去居然也有了她的几分神采。

      太讨人厌了。

      我在他的注视下说出了一切。

      我对他说了对不起。

      只是我对不起的人太多太多啦。

      我这样的坏种对不起任何人,也还不起任何人。

      只是看着他和那个年轻人走出去,我在心里默默念着,你们可千万不要走我的老路啊。

      牢房里是管制严格的,更罔论是关押术士的监狱,根本没留给我自杀的东西。

      但多好玩,我和那个我从来没爱过的男人签过婚契,婚契,绑定了我和他的灵魂,他魂飞魄散,我也只会落得一样的下场。

      不过是依赖着术法强行留了几天。

      我看着惨白的天花板,想起她哄着我坐下为我簪花的笑颜,想起她为我摘下的春天的第一朵花,想起她在漫天星光环绕中笑语时比星星还亮的眼睛。

      我想我终究还是最对不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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