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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天命(温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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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自己的特殊呢?
大概是很早很早,早到直觉先思想一步,不能用语言概述时已经开始运用自己的特殊。
从幼儿园里老师就会特别表扬她的衣服穿得整齐,到学校里远近闻名的混混会在她面前脸红,再到每一次和她交流时大家充满善意与喜爱的眼神。
温絮很早就意识到,她是所有人眼中的宠儿。
她甚至一度真的以为自己是所有人的焦点,大家对自己的偏爱与喜欢理所当然。
当然,她的聪明与早慧,让她更善于隐藏自己的这一点高傲。
她生于一个贫穷的单亲家庭,但她的头颅永远是向上高昂着的,如同仰天的白天鹅,因为她明白自己绝不会永远困于此。
她聪明又漂亮,坚定又努力,她凭什么不能走到最高处俯视这个世界呢?
然而贫穷是难以祛除的顽疾,母亲身上的家庭重担让温絮自觉地一同承担。
温絮的高傲就注定了她不会也不愿轻易对着那些号称着要帮助她,目光里却流露出贪婪的人们低头,她会拒绝所有人的施舍与交易,哪怕需要她将自己漂亮的手浸在冷水里一日日洗着碗碟,哪怕十几年她也未曾从贫穷中走出。
温絮的母亲没有那么爱她,但她理解她,毕竟生活是何其之重的重担,她一个人扛起了扶养她长大的重担,被生活压榨下的几处喘息时间哪里有什么功夫来爱这个女儿。
温絮觉得没什么,她的目光一直看着前方,大学,她会考上足够好的大学,在大学里积攒人脉和知识,然后带着扶养她长大的母亲走上再也不会因为钱而苦恼的生活。
那时一切都会更好。
但一切在某天改变。
温絮梦中出现了另一种她未曾想过的以后。
可笑的真假千金之争,无聊的爱情剧目,和最终那如同金丝雀一样的幸福庸俗结局。
反反复复出现在她梦中。
梦中总是不断放大那些价格高昂的家具和华美的服饰,精致的甜品食物和有佣人服侍的生活,她总是在另一个男人怀里笑得开心,那男人会在抱住她后露出阴霾到可怕的独占欲神情。
好荒唐。
如果她一直望向的前方就是如此模样,那个未来真的值得她向前吗?
她大可以对着追求了她三年的市区首富的儿子招手,付出一些甜言蜜语和亲密,他自然会大喜过望地为他捧来那些华美的用金钱可以买到的东西。
他甚至在这几年里都一如既往地坚持追求她,他愿意对她垂下头颅,如同最乖觉的小狗一样俯首帖耳——而不是让她如梦中那样对着那男人低头。
好荒唐。
她从不曾这么做过,只因为她一直坚信自己就能走到高处。
所以她不曾低头,不愿低头,不会低头。
可梦境里的未来却让她低着头享受荣华富贵,笑着和阴霾的男人共度幸福余生。
她不要。
坚定了这个想法的第二天,她就又开始梦到些其他东西。
可怜的小孩在梦境里遭遇了许多苦难。
温絮冷眼看着这些。
那小孩的脸总是在最后慢慢变成那个男人的脸。
温絮对此感到厌恶。
她隐隐有些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梦到这些了。
梦中的场景她从未见过,但那清晰映出的一些奢华物品她却能在网络上搜到,这本就不合理。
如果世界真的有什么能操纵一切的存在,那么她的梦境自然也是可以被操纵的一环。
她开始拒绝入梦。
熬夜、过度运动、睡着后定时闹钟……
试过很多办法。
后来终于,未来梦境没再侵袭她。
只是闪回过一个场景,窗边的花盆土里埋着块玉佩。
她去挖了出来。
然后她就遇见了“鬼”。
一切就是从这里开始彻底转折的。
她从那年迈慈祥的鬼魂的嘴中得知了来龙去脉。
那个在她梦境中出现过的小孩将玉佩送来后离开。
那个小孩是个不输她的家伙,同样拒绝了那个无形大手的操纵。
她绝不会允许自己走入梦境中的结局,但她想至少在这一刻,她是真心感谢与钦佩那个小孩。
小孩的名字叫黎术。
她记住了。
她开始学习术法,一如她所言,她聪明又努力,哪怕是术发也一样,虽然困难,但她很快就开始上手。
她会去地下黑市里淘选练习的材料,时不时能从那些人嘴里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黎术。
他们说他是个要钱不要命的,很多得罪人的活也接。
也说他天赋惊人,可惜不愿意接受隐世家族的招揽,只能自己攒钱买那些天价的修习物品。
她记下,没去刻意追寻。
然后某天在买符纸时相遇,他们彼此对对方点点头,像是不熟的旧识,然后擦肩而过。
温絮心里猛地松了一大口气。
然后,在准备好的一天,温絮和自己的养母面对面坐下,告诉养母自己已经知道了一切。
她的养母是个习惯了沉默的人,坐在她对面搓搓手,看起来无措,却也在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动容。
养母轻声问她,“你怨我吗?”
温絮摇头。
天命如此,何须怨憎天命之下远不如她幸运的人呢?
更何况无论事实如何,都抹不掉她为她操劳的这些年。
温絮回喻家的目标本来是夺取属于她的家产,她本就是喻家的孩子,这个家却从未对她负担起一分一毫的扶养责任,她要家产要得理直气壮。
而且她足够聪明足够能干,喻一念交给她的任务再多她也能妥善完成。
所以她为什么不能争取那些本就该属于自己的资产呢?
傻子才要清高到放弃这些。
她的未来理想一直都是要成为走上巅峰的人。
问题还是出现在黎术身上。
她那个血脉意义上的傻弟弟居然和黎术勾搭在了一起。
她说他傻纯属是阐述事实,一个傻子,庸庸碌碌这么多年,浪费了良好的资源和条件,可取之处除了脸蛋大概就是对他姐姐的维护。
虽然那维护是对着温絮的刀,但脱离这一点而言,温絮不得不说她很喜欢这种会毫无顾忌地拼命维护亲人的特质。
也许是因为她没有拥有过。
但再后来,傻弟弟跳楼了,死在他的毕业舞会上。
温絮听到时,第一反应就是去看喻千许。
喻千许,同样是一个傻女人。
她躺在病床上,苍白着脸色,紧闭着双眼。
黎术躺在隔壁观察的房间。
守着房间的,是装扮动作都很特殊的一群人——一群术士。
温絮察觉不对。
她又站在隔离的玻璃前盯了会儿喻千许的脸,忽然想起许久之前的那个仿佛预支的梦。
梦里的喻千许不止是傻,还很弱,弱到要紧紧抓住个所谓的婚约当做自己还没被抛弃的证据。
婚约的对象是黎术——或者说秦术。
梦里的喻千许因此记恨上和秦术相爱的“温絮”,新仇旧恨,彻底把她变成了嫉恨的化身,她用了些错漏百出的计谋,最后也是和现在一样,躺在病床上,但是梦里是永远,因为她的魂魄被恶鬼吞噬了。
现实中的喻千许就比梦中要好一些。
温絮因此愿意尽到一点小小的短暂在一个屋檐下相处过的陌生人的责任,在这里等到她醒过来通过检测,再带她回去。
在此期间她彻底地把梦境中的和现实中的一切重新梳理了一遍。
她发现了,她那个傻弟弟,和她,和黎术一样,是变数。
唯有他们三个,是自己改变的变数。
傻弟弟在梦境中根本不存在。
这就太好玩了,温絮想,她和黎术身为天命降身般的存在,尚且只能在原来的轨迹之上改变,而这个傻弟弟——也许他根本不傻,却是凭空出现的。
“这是更高维度的事情。”黎术这样告诫她,“不要去随意窥探这些。”
温絮当时就嗤笑出声,她在给他灌温养阴鬼的血,一边用刀尖挑了挑罐子,一边开口,“好,不去追究你那鬼情人的事了——但你最好祈祷你自己也能做到。”
黎术果然做不到。
短短数年的相伴,那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就离开了,离开地毫无留恋,走得无踪无际。
黎术原本又借着她的血画了个大阵,是邪术,用于束缚魂魄,让魂魄拘于一地或一人身上,黎术准备了很久,还因此许诺了温絮很多东西。
但他没用。
他眼睁睁看着他走的。
温絮狠狠嘲笑了他一顿。
后来,温絮就少听到黎术的消息了。
她忙着晋升职位和闻溪卓抢主席位,忙着研究新的术法,忙着带上面塞过来的四五个徒弟,甚至空闲时间还要忙着去搭理一下工作走上正轨的喻一念和带着男朋友巡展欧洲的喻千许,养母也同样需要她偶尔的陪伴。
因此,当她终于再一次想起黎术这个名字,去刻意追问时,只听到一句简短的——
“他死了。”
“怎么死的?”
“死在一个大阵中央,是束缚灵魂的邪术,没找到他的灵魂。”
温絮笑了。
“也许那是解脱灵魂的阵。”
因为他和她,他们一样,都明白,天命曾经如何偏爱他们,他们想要做到的,总能达成的。
黎术心心念念的,不就是从这个世界脱离,去找那个离开的灵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