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流》李芳蕉

41、41 真相

　　电梯带着李婷一路上升，快到二十六层的时候，李婷忍不住响起一阵耳鸣声。现在不管什么原因导致的耳朵不适，李婷总忍不住想起进入法务部走廊那一天晚上。很快，电梯就在三十层停下，耳鸣也随即消失。
　　电梯门打开，李婷拎着两大兜的食品穿过幽暗的过道，借助着应急指示灯光线，她找到楼梯间的门，走了进去。
　　从三十层的楼梯走上去就是天台。
　　想着通往天台的方向，李婷顺利找到了能打开楼梯间的小门。
　　漆黑的楼梯间内，李婷尝试拨打王静电话，却传来嘟嘟的忙音。迟疑下，李婷想要退缩，但对真相的执着还是驱使她一步步走上楼梯，很快她就看到了那道通往天台的防护门。
　　在防护门的门栓上，此时插着一根铁棍。王静说的门被锁住，就是这跟铁棍的原因。李婷警觉地看眼左右，明显是有人刻意锁上了天台的门，是谁干的？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
　　有几种猜想在李婷脑子里迸出来，或许是有人故意把王静困在楼上的？公司里的势力众多，王静得罪的人应该不止一个。除了吴珍，还有谁想要王静被困死？会是吴珍的哥哥吴亮吗？王静自称掌握着吴珍下毒的证据，按照这种逻辑推断，王静应该是吴亮很好的证人。吴亮要是找到王静，不至于直接把她关在天台自生自灭。那还有谁？
　　不过，王静得罪过谁和李婷有什么关系？王静得罪的人多了，公司里每个有黑料在她手上的人，都恨不得她赶快死，李婷为什么要参与？
　　李婷盯着插在门栓上的铁管，陷入犹豫。
　　现在掉头就走，就当王静的电话没打进来过也是种方法。王静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有很大程度是咎由自取，一个携款潜逃的财务，能有什么道德底线？！
　　李婷踌躇起来，她不愿意现在就离开这。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理，也许有对一条生命消逝的同情和不忍，也许是对真相的好奇。从北星出事到现在过去四个月左右，师姐赵莉车祸的原因是什么，还有赵莉，北星和惠佳贝之间的关系，这些问题都困扰着李婷。现在还有李婷自己，连她自己都差点在一场投毒事故中丧生。要是真如王静所说的。这些都能在王静的U盘里找到答案，李婷想要抓住这个机会
　　抓住这个机会，然后呢？
　　报警。
　　李婷劝说她自己，她之所以要上去一探究竟的理由是要报警，让警察把这些做坏事的人都抓起来。但这个理由真的非常薄，像一片纸一样轻飘飘的。毕竟要报警现在也能报警，报警后放着警察上去找王静更简单，李婷根本不用亲自来惠佳贝天台一趟的。
　　说到底，李婷怕警察连她一起抓走。
　　李婷和马杰在北星法务那段时间，李婷不是什么都没做。她一直在做一些灰色法律条款，帮着北星用模棱两可的文件准备法律条款陷阱，而她做下这些陷阱的目标正是惠佳贝集团这样的大资本。李婷在做这些法务陷阱时，没想过赵莉和马杰会这么早出事，她根本来得及把原始文件销毁。得知赵莉死讯后，李婷第一时间回到公司，也恰好赶上警察找了过来。那些文件的原始版本到底在哪，李婷不知道。
　　王静自称手里有惠佳贝集团和北星法务之间的来往邮件和汇款记录，一下让李婷提起警惕。现在不只是吴珍和吴亮，连李婷都想在警察找到王静之前找她确定这些东西是什么。
　　但还有一种选择，王静在李婷宿舍的阁楼上还留下了两个行李箱。
　　那阁楼上藏着至少六百万，是普通人一辈子也赚不到的钱。
　　精准点说，是攒不到的钱。
　　像李婷这样的高学历打工人，文科岗位一年在纳税后也就是不到二十万的收入，这在北京已经不算低收入群体。但要想攒下钱来是一件事难事，一年到头能攒个八九万已经算不错了。李婷的家庭对她的托举是不够的，指望家庭赞助脱困是天方夜谭。靠自己暂且不行，靠男人呢？像李婷这样有拖油瓶的家庭，就算李婷容貌姣好也相对年轻，在大城市想要找有钱的老公填窟窿也不容易。现在经济大环境不好，男的一个个变得更精明。李婷的家庭是无底洞，要填满还需要好多钱。对李婷这样的人，找个有钱人结婚也难，找四十岁之前的有钱人嫁出去几乎不可能。要是放弃对外形和年龄的需求，找个四十多岁以后两百斤左右的男士或许也有希望。但李婷不甘心走这这条路，她的野心还是太大了。而且她妹妹的病这几年就得解决，也等不到李婷找到男人解决问题。
　　现在，那天花板上的阁楼角落，四个大行李箱依次并排，只要拉开其中一个的一角，成捆的人民币就会散落一地。
　　这些钱来的不比正常工作容易。
　　李婷还记得马杰和自己的计划。先跑到釜山，从釜山坐船，两三个小时就能到日本。到了日本，就没事了。
　　但要是警察现在就找来了呢？
　　也许也可以解释，也可以自首，也可以接受惩罚。
　　也许——
　　等不到李婷想出也许，手机猛地震动起来，是王静。
　　王静又打来电话了。
　　李婷平静下情绪，接起电话：“喂？”
　　“你人呢，干嘛去了？不是坐上电梯了吗，怎么还没上来……再磨叽手机真要没电了，你到底靠不靠谱啊？”
　　话筒内传来王静的抱怨：“我好饿，真的好饿……”
　　“马上了，我在门口，马上。”
　　李婷收起手机，转身看向防护门上的铁棍。她深吸口气，牟足力气将铁棍拔了出来，然后一脚踹开防护门，走了出去。呼呼的夜风扑面而来，李婷没走几步，一个黑影就猛地从斜侧面扑过来，挥舞着砖头，砸向李婷的脑袋。
　　幸亏她本能的侧身，黑影扑空，对方趔趄下反而差点扑倒在地。
　　李婷惊恐地看向黑影，发现对方竟然是一个披头散发，蓬头垢面的女人。鬼一样的女人。
　　“王，王静？”
　　李婷不可思议地看着对方，无论从哪个角度，都跟之前见过的王静——无论是飞机上一身名牌的王静，还是工作照上开朗笑着的王静，对不上号。
　　王静看袭击不成，再次拿起砖头，嗷嗷叫着扑向李婷。李婷躲避不及，跟王静扭打在一起。
　　但王静实在是太饿了，身子根本没有力气，没几下就被李婷反压在身下，扭住了胳膊。
　　“啊啊啊，我错了！疼疼疼！”，王静发出艾蒿。
　　李婷尽力控制住地上的女人：“你是王静？”
　　“是是是！松开，我错了，快松开！我错了，疼！！”
　　王静惨叫着挣扎。
　　李婷迟疑下，徐徐松开了王静，一脸警惕地盯着她。
　　王静也急忙连滚带爬的躲到一边，披散着头发看着李婷：“你个骗子！我就知道你骗我！”
　　“什么意思？”，李婷很不高兴，她能来就不错了，现在怎么还成了坏人。
　　王静振振有词：“你不说给我带吃的了吗？吃的呢？！”
　　李婷反应过来，刚才因为破门太急，她把那两大兜食物放门外了。
　　李婷赶紧去把吃的拿回来：“别乱动，我去给你拿。”
　　“你真带了？快，快点给我吃口，我真的要饿死了！”，听到李婷带了吃的，王静一下开始祈求。
　　李婷走到门口，俯身将两大兜的食物拎了起来，这时她注意到了拔下来的铁棍，犹豫下，她放下一包食物，转而捡起铁棍，攥在手里，走向王静。毕竟王静刚刚还袭击过自己，李婷拖着铁棍走向王静。
　　王静看到李婷手里的棍子，急忙躲闪着讨饶：“啊啊啊，别打我了，我错了，别打我！”
　　李婷收起棍子，将一袋食物递给王静，王静看到食物，狗样扑过来，撕开包装，狼吞虎咽着。
　　李婷一脸错愕地看着她：“这些天你就躲在这？”
　　“外面到处都是警察和摄像头，我就只有公司最熟悉。”，王静嘴里塞着面包，嘟哝着：“以前天台的门是磁吸的，我有卡，可以随便上来，后来不知道被哪个王八蛋孙子给锁住了，害得我四五天都没吃饭！”
　　王静说着喝口水，吞咽下嘴里的面包，又撕开一根卤鸡腿啃起来。
　　李婷有些不解：“既然知道警察在找你……为，为什么不自首？”
　　“干嘛要自首？”
　　王静边吃边白了一眼李婷。
　　李婷愕然：“你偷了公司那么多钱，还带走了U盘！”
　　“那里面都是他们的秘密，拿他们点钱怎么了？”，王静满脸不在乎，她很快就啃完一根鸡腿，又撕开一包枣糕吃了起来：“还是枣糕好吃，我最喜欢吃枣糕了！公司宿舍楼下有家蛋糕店，我每天下班都要买一块回去吃！你吃过吗？”
　　谈起U盘，李婷想起自己到这里来的目的，搞清楚U盘的事。
　　李婷打量王静：“U盘在哪？北星跟惠佳贝到底什么关系？赵莉是怎么死的？吴珍给吴庭岳投毒是怎么回事？”
　　“这是四个问题，你到底想听哪个？”
　　李婷皱眉：“先说赵莉！她究竟怎么死的？！”
　　“我不认识赵莉。”，王静摇了摇头，她不断地在吃东西，讲话含含糊糊的。
　　李婷想了想，赵莉是北星法务的法人。王静说不认识赵莉，她总该知道北星法务。
　　李婷换了个切入点：“那北星呢，你总该知道吧？”
　　王静咽下一口枣糕，喝了口水，笑眯眯地看着李婷：“你这么关心北星干嘛？”
　　李婷愣住，她回答不上来，也不想告诉王静自己和北星的关系。
　　王静也没继续追问，而是自言自语样说了下去：“看来你不傻，肯定查过。问题就是从北星这家公司开始的。”
　　王静暂时放下手里的零食，她回忆起来：“财务这种工作，和各个部门都要打交道。钱是怎么花的，花在了哪，每个月都要总结汇报。以前这个工作都是高翔在做，后来他请了病假，就落在了我头上。”
　　“然后？”，李婷追问王静。
　　王静来了个大喘气，坐在地上，大口往嘴里塞着枣糕：“那是大半年前了，我无意间从系统里发现了一笔大额转账，收款方就是这家叫北星的法务公司。可疑点在于这家公司刚成立不到三年，并不符合集团白名单要求。带着疑问，我就去银行查询了这笔对公汇款。接着就发现这样的转账，在之前的一年多时间里竟然发生过多次，每次都是很大的金额。收款人和这家公司的法人，都是赵莉。”
　　听到赵莉的名字，李婷心头一震，好在王静忙着吃喝，没注意到她的反应。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珍珍。这也是她把我安排进财务部门的原因，让我帮她盯着公司里的人。她也让你这么做了，对不？”，王静喝着水，饶有意味地瞥了眼李婷。
　　李婷不置可否：“然后呢，她怎么说？”
　　“她让我不要声张，继续监视那个账户，并把证据保存下来。”，王静咀嚼着牛肉干，看着李婷：“你听过三角贸易漏洞么？”
　　李婷一怔，她曾经听罗明说起过。
　　王静自嘲地跨过了这个问题：“算了，说多了你也不懂。简单点，就是公司里有人，在利用北星这家公司往国外洗钱，非常非常多的钱。”
　　李婷一脸愕然地听着。
　　“这些都被我保存在了一个小U盘里。但后来不知怎么的，这件事竟被陈小琦知道了。陈小琦你知道是谁吧？”。
　　李婷点点头。
　　谈起陈小琦，王静露出满脸厌恶：“王八蛋的，把我骗到廉政的办公室里诈我——”
　　这个办法陈小琦也针对过李婷，李婷当时什么都没说，听起来王静没有那么幸运。
　　王静生气地谈下去：“我一害怕，就把吴珍说了出来。在想想，我的灾难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我几次到吴珍的学校门口去求她，她都不肯再见我。”
　　说着说这，蓬头垢面的王静说着抹了把眼泪，再次大口咀嚼起来：“吴珍不肯原谅我，公司也开始怀疑我，我能怎么办？”
　　“所以你就拿着钱和U盘跑路？”，李婷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就是王静捐款跑路的理由？
　　王静斩钉截铁：“还不跑？跑慢点命都没得了！”
　　“你一开始就住到阁楼上？”
　　“当然没有？”，王静一脸鄙夷地看着李婷：“我先是借朋友的地藏了几天，：白天都不敢出来，手机也不敢看，只有到了晚上才买点东西吃。”
　　“后来？”
　　“后来——”，王静啃着一块饼干，表情突然紧张起来：“然后，然后我就看到了那个女人的消息。”
　　王静紧张兮兮的样子，仿佛又回到了她接到那个女人消息的那天。在王静嘴里，她收到这条短信当天，正在住处附近的包子铺吃包子。在短信抵达前，一则新闻先吸引了她的注意，新闻来自她正前方一台老旧的挂壁电视，电视上正在播放着最新新闻——上海市发生一起严重的货车相撞事故，据悉死者为近期卷入某信贷风波的北星公司法人赵某。
　　“法人死了，他们开始动手了。”，王静紧张地拉住李婷的手。
　　李婷同样难以置信，问出这些天她一直想问的问题：“你怀疑是她是被人谋杀？”
　　王静断定：“事情刚要败露，就出了车祸，有这么巧的事么？”
　　“他们是谁？”
　　他们这个词太泛指，李婷忍不住向王静确认。但王静好像也不知道，她只是神秘地看了看四周：“公司里的人，谁都有可能。”
　　李婷蓦地一怔，在李婷找到王静之前，陈小琦多次试探李婷知不知道王静的下落。他们确实想找王静，更想要王静手里的这只U盘。王静的担忧不无道理，李婷就亲耳从陈小琦嘴里听到：王静手里的U盘里装着的，实际上是吴珍操控王静，通过一家叫北星的公司往境外洗钱的核心证据。
　　难道这些事真的和珍珍有关？
　　李婷听到这骇然变色，想到吴珍可爱的脸和无辜的神情，李婷本能地抗拒：“不可能，你在骗我。”
　　“怎么不可能？”，王静没意识到李婷联想到了吴珍，她信誓旦旦地交代出更多细节：“你知道他们通过北星转出去多少钱？”
　　“多少？”，李婷忍不住问。
　　“三个亿，美元。”
　　王静的嘴巴一张一合，说出来一个天文数字。
　　三个亿的美金。
　　今天人民币和美金的汇率是1:7，三个亿的美金就是接近22亿人民币。
　　李婷惊骇住，不止是因为这个夸张的数字，而是王静说的和陈小琦讲的压根不一样。陈小琦嘴里暗暗地表态，要在公司里找漏洞的蛀虫是吴珍。在王静给的证据里，又是王静意外发现了公司内部的漏洞，从而引发了吴珍对这件事的追查。
　　她该相信谁？
　　可疑的说法又多出来一个，吴珍、赵莉、陈小琦、吴亮、王静，这些人都不值得相信。知道的越多，越是惊慌，越是无力，越是徒增烦恼。
　　想到这，李婷有些后悔来天台了：“那你怎么不直接跟廉政和审计说清楚？”
　　“说了啊，我还找了吴亮和廉政的税峰，可他们不相信我啊！”
　　李婷迟疑：“为什么？”
　　王静好像也很疑惑似的：“是啊，为什么？一开始我不明白，但后来我想明白了。”
　　王静喝了口水，看着李婷，好像再看一个傻子：“在大公司，选择相信谁，不在于事实如何，而是取决于立场在哪。不是么？”
　　李婷被王静的话惊住，她没想到看起来疯疯癫癫的王静，竟然能有这种思考。这也解决了她的部分疑问，她的痛苦本身，不是来自于事实，而是来自于她的立场。
　　吴珍的立场。
　　在众多立场中，能够对王静有怜悯之心的人只有吴珍一个。就算吴珍冷漠，喜怒无常，不好琢磨，吴珍也是人类。是人，哪怕对家门口的狗也会有几分薄情。王静到了东躲西藏的时候，如同走上绝路，要是让王静选择一个立场：吴亮、陈小琦、吴庭岳……这些人王静统统没接触过，王静能赌的人只有吴珍一个。
　　李婷开始有一点点理解王静，就算王静对吴珍极不信任，就算她觉得在吴珍心理，她们这样的人和餐厅里的桌椅没什么区别，她也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吴珍身上。希望吴珍因为她有一定的功能性，听她辩解，给她想办法。就算是在被吴珍一次次选择抛弃后，王静有的选择只是再次向吴珍摇尾乞怜，恳求一点同情。
　　那么王静一直盗刷吴珍的信用卡就说得通了，王静是财务，一个稍微受过教育的财务都知道银行信用卡会在大宗消费时通知卡主。王静在逃亡路上，在她不断怀疑是谁在追杀她时，她唯一觉得嫌疑最小的就是吴珍，她刷卡不光是贪恋吴珍带给她的虚荣和享受，也是变相利用信用卡的机制告知吴珍——她在哪里。
　　“你开始四处盗刷吴珍的信用卡，就是觉得吴珍会帮你？”。
　　李婷讲出了自己的猜测，王静并没有否认：“我是她的人，她没有理由不帮我，何况我还掌握她那么大的秘密。”
　　吴珍的秘密——
　　所以——
　　李婷有些难以置信：“她真的给吴庭岳投毒？”
　　“河豚毒素——”
　　王静说着徐徐捏起手指，给李婷比划着：“只要这么一丢丢，就能把人给毒死。”
　　李婷一脸惊愕的看着她。
　　“我亲眼看到的，还拍了下来。”，王静说得有模有样：“那天晚上我原本只是回去厨房取东西，没想到就看到吴珍正打开冰箱内的生鲜柜，将注射器里的东西扎进了鱼生里。”
　　王静描述得很细节：“我当时的反应和你一样，简直难以置信。我立刻掏出手机拍摄了这一幕。”
　　为什么？为什么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要谋杀她的父亲？
　　李婷难以置信的看着王静，摇了摇头：“我不相信。”
　　王静的笑容有些耻笑：“你要不信，就不会来见我。”
　　李婷无力反驳：“证据呢？”
　　王静得意地说：“在U盘里。”
　　“U盘在哪？！”
　　王静刚要回答，这时黑暗中突然传来咔嚓一声，是有人踩到东西后发出的声音。
　　王静和李婷立时警觉起来，接着她们就听到了一个声音。
　　“王静？王静？”
　　王静和李婷骇然对视一眼，是吴珍。
　　这是吴珍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