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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半求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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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吃,姐姐,你对我真好。”清欢小口小口地吃完,又舔完手心的碎渣,仰着脏兮兮的小脸,满足地说,“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卫绮年想,自己九岁半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呢?向母亲撒娇要漂亮裙子,扑进父亲怀里要抱抱,缠着哥哥们要零嘴,家中丫鬟小厮爱护,人人生怕自己跑的快了磕碰哪里......
清欢呢,清欢连个名字都没有,无人在意,关在牢里等着秋后问斩,自己不喜欢的枣花糕是清欢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爹爹总说,女孩子没有用,不能传宗接代,早晚是别人家的,不能在家吃好吃的,只有男孩子才配。可是娘亲因为生了我,再也生不出弟弟了。爹爹一想起来就生气,一生气就会打娘亲,娘亲身上每天都有好多伤,都怪我。”说到这里,清欢失落地低下了脑袋。
“怪你什么呢,这不怪你。”
“怪我呀,爹爹说,怪我是个女孩子,和小姑一样。娘亲挨了打也会说。”澄澈的眼睛里盛满了自责,偏偏没有半分怨怪。
卫绮年瞳孔皱缩,似乎发现了什么:“你爹爹总打人吗?”
清欢点点头:“嗯,爹爹总是打娘亲和小姑,有一次爹爹还把小姑的腿打断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小姑总说自己没有挨打,腿断了也说是自己在山上挖野菜的时候摔断的。”
“爹爹和娘亲死了,那小姑去哪了?”
“不知道。”清欢摇摇头,声音稚嫩,“清欢也好久没有看见小姑了。”
“爹娘是怎么死的还记得吗?”卫绮年掰过清欢的身体,让清欢和她面对面。
清欢微微侧头,目光澄澈,坦然地与卫绮年对视:“那天,娘亲、小姑还有我又被爹爹打了,爹爹还不让我们吃饭,我饿得肚子咕咕叫,娘亲说,睡着了就不会饿了,然后我就睡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家里着火了,娘亲把我抱到院子里我才醒,就看到小姑也站在院子里,娘亲又要冲进去救爹爹,我害怕,拉着娘亲不让她去,娘亲不听我的,最后,娘亲和爹爹一起被烧死了。”
“你知道爹爹为什么不自己出来吗?”卫绮年问。
“我不知道,不过他们说,是我用剪刀捅了爹爹,爹爹受了伤才出不来的。还说,是我放火烧死爹爹和娘亲的。”天真孩童微微摇头,努力回想那些大人们说的话。
卫绮年心思百转,敛起所有多余的主观情绪,眼睛微眯,用探究审视的目光紧紧抓住清欢的眼神,使她不能逃避:“那,是你捅的吗?”
月光从小小的窗口泄在两人身上,地上的稻草随着人的动作发出微弱的声响,清欢似乎被吓到了,小小的身体本能地畏缩,同时被自己强迫展开,眼神怯懦,轻轻的稚嫩的声音颤抖:“我,我没有。姐姐,你吓到我了。”
这么小这么怯的小孩子应该是禁不住在严肃审视的目光下说谎的。
那么......九岁半的小女孩是杀人犯,那个小姑在这里面又是什么角色?
由远及近传来一片杂乱的脚步声,卫绮年从监牢缝隙看见正是之前要她认罪的几人,手执火把快步而来,惊得许多睡熟的囚犯爬起来隔着牢房看热闹,里面关的大多是小偷小摸,或者是什么平民百姓的打死打残,根本费不着什么连夜审问。是冲着她!来者不善!
火光摇摆着快速趋近,来不及了!
卫绮年慌里慌张地飞快写下张牙舞爪的“监牢,连朔收”五个字点燃。
连朔出现在走廊拐角的时候,正看见卫绮年被架着带进了审讯室,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腐烂味道极具侵略性地冲进连朔的鼻腔,审讯室的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刑具在黑夜里泛着冷光。连朔修长的食指轻抵鼻尖,站在审讯室外,冷眼旁观这一场来势汹汹的深夜审讯。
“你到底是什么人?”领头的狱丞板着脸沉着声紧盯着她审问。
问得卫绮年心头一颤,是发现她的真实身份了吗?刚刚燃信灼伤的指尖勉强让她强撑起三分镇定:“卫绮年。”
“今天下午,你杀死的那个人的尸体不见了。”狱丞死死盯住卫绮年的表情,停顿了一下,才说,“还有,那个人唯一的女儿也失踪了。”
卫绮年跳如擂鼓的心脏终于得到了安抚:“我今天下午在牢里关着,什么尸体、什么人失不失踪的,我不知道啊。”嘴上这么说,心里已经松了一口气,今明下手很快,她应该也很快就可以出去了。
那狱丞狐疑的打量着她,下午以为她和其他人一样就是个普通的丫头,一目十行看完卷宗,那上面唯一还能看的就是做过崇和乐家旁系庶女的丫鬟,关键是这个什么乐家也就是岭南崇和当地的一个稍微有点钱的小富商,真来了景都必然也是不够看的,更何况,乐家稍微有点脑子也不可能会为了一个已经出了府的丫鬟得罪大理寺丞池家,卷入人命官司吧?她无父无母,那么还有谁会为了她这么做?背后不会有什么惹不起的大人物吧?
卫绮年卸下的紧张,在那狱丞的心头涨起,他再去翻来她的卷宗。
“你哥卫嘉年呢?”那狱丞似乎洞察一切了,语气变得嘲弄。
“我不知道。”
“不知道?”负责审讯拿认罪书却毫无进展的几人刚刚被上头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回了这儿,又怕卫绮年背地里是个硬茬子,现下知道她真就是个软柿子,加上上头怕夜长梦多要她认罪要得急,于是他们再不想用平日软逼供的法子慢慢来了。
他们之间互相递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便默契地从墙上取了两个粗大铁钩子,两个人按住她……
卫绮年开始怕起来,铁钩子离她越来越近,她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颤抖,惊恐想叫,喉咙却失语一般发不出声音……
连朔眼睛微眯,手掌虚抓,有什么东西在他手心凝实,抬起手臂用力一掷,有几个青灰色光点闪出,于是几人就在卫绮年骤缩的瞳孔里倒下了。
卫绮年一扭头,就看见连朔正站在审讯室外,依旧不染尘埃,光风霁月。
“你来了呀。”卫绮年眼睛含泪笑着说。
“我来了。”连朔说,“要回家吗?”
卫绮年摇摇头:“不要。他们想诬陷我,我偏要堂堂正正的走出去。”
“好。那回牢房吧。”
“他们呢?”卫绮年指指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官差。
“他们睡一觉,天亮就醒了。”连朔示意卫绮年拿个火把照亮脚下。
“这么好用的功夫,大人也教教我,以后我就能自己保护自己,不用深夜叨扰大人前来营救了。”卫绮年从善如流地手执火把走在前面,连朔跟在后面。
“首先,你得修炼,在丹田积聚灵力。”连朔在黑暗中挑眉。
“要怎么修啊?”
“不知道。”
“啊?那大人怎么修炼的?”卫绮年顿住了脚步,转头,跳跃的火光在她脸上映出明明灭灭的光影,也映出她眼睛中的惊疑困惑。
连朔突然恶趣味起来,盯着她的眼睛慢慢靠近,嘴角扯着意味不明的笑,卫绮年不自觉后退,直到后背抵上监牢的木栅栏退无可退,连朔才轻笑一声:“我可从来没有说过我是人啊。”
“大人!”卫绮年才明白过来连朔这是在逗她玩,嗔怪一声,把火把塞进他手里转身钻进牢房里去了。
一团燃的正旺的火光快速移到眼前,连朔猝不及防之下本能的将火把扔了出去,燃起一片火光,连朔手腕翻转,一片青灰色薄纱随之覆上,压灭了火焰,升起几缕白烟。
卫绮年轻呼过后再去看连朔,他已经不见了。
不是人?那是什么?又为什么愿意保护她却不愿意帮她调查真相平反冤案?
翌日,第一缕阳光倾泻,大理寺门口的登闻鼓已经被人敲响,厚重深远的鼓声打破了景都城的安宁,更扰了池显文的清梦。
卫嘉年拉着左观复的尸体来到大理寺门口,要求两名以上仵作解剖验尸,还舍妹公道,看热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池寄鹤一个头三个大,从昨晚知道儿子又干了混账事,眼皮就狂跳不止,想去毁尸灭迹,尸体莫名不见了,想去找受害人家属聊聊,人不见了。找来大理寺狱丞问话,只说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个小丫头片子。便吩咐他早点拿到认罪口供,一下朝,人还没进大理寺,鼓声先入了耳。
“舍妹心地良善,年逾二八不过两年,身娇体弱,哪来的力气把人打死?这人胸口的脚印明明是成年男子所有!凭什么冤枉一个弱女子是杀人犯?!我们普通百姓的公道何在?!大理寺设立之初是为慎刑恤民,还百姓公道!你们如此冤害百姓,辜负皇恩,消耗朝堂的公信力,就不怕圣上降罪吗?!”卫嘉年一番陈词激昂。
看热闹的大多是普通百姓,看到这么赤裸明显的冤枉,都觉心头堵得慌,难以置身事外,纷纷仗义执言公开审判。
池寄鹤赶过来,面容亲和:“大理寺仍旧是大理寺,是百姓的大理寺,请大家放心,我们必然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同样,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三言两语引得百姓纷纷叫好。
池寄鹤扭头,大声对下属说:“按这位小兄弟说的,安排两位仵作现场验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