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二家的“猫”（心动记事簿：不二篇）》春神曲

58、W1-9 邻居姐姐坠

　　凛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那个流着黑色浓稠粘液的女人一步步靠近她。她脸上那副宛如面具般画上去的笑脸，在视线交汇的瞬间陡然扭曲，像融化的蜡一样，层层剥落，露出了另一张脸。

　　模模糊糊地，凛觉得这张脸极其眼熟，似乎在很早之前见过。当她想再看清楚一点时，梦突然醒了。

　　凛睁开眼，怔怔地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荒芜。

　　已经是第六天了，灵力还没有一点恢复的迹象。

　　黑祠的人也没再出现过。
　　按理说，既然已经摸清了她的落脚点，绝没有放任不管的道理。

　　凛翻了个身，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女人，以及梦中那张突变的脸。

　　久我明里。
　　不二周助的青梅竹马，曾经的邻居。

　　按常理推断，她应该只是个普通人类。

　　可凛记得她试图喂自己吃转命丹时，眼底那种空洞的温柔；也忘不了她手背上渗出的，不属于活物的黑色血液。

　　——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凛忽然想起来：那天久我明里蹲下身时，在地面上拉长的影子里，多出了一颗头。

　　要想弄清黑祠的意图，必须先搞清楚久我明里的底细。

　　小白狐轻巧地跳上沙发，用湿漉漉的鼻子去拱平板电脑。不对，她要跟风丸说话，用平板干嘛？

　　凛甩了甩脑袋，将平板推到一边。

　　“风丸。”

　　沙发里，那团黑白相间的毛球掀开一只眼睛：“干嘛？”

　　“你知道久我明里吗？”

　　“谁？”

　　“不二周助的青梅竹马，黑祠的人。”

　　“不认识。”风丸翻了个身，重新闭上眼睛，“本王又不是情报贩子。”

　　凛叹了口气。
　　——看来只能问别人了。

　　她瞥了一眼走廊。不二周助去上课了，但裕太今天没课，刚才在客厅接了杯水就钻进了房间，到现在没出来。

　　裕太。他和周助是亲兄弟，从小和久我明里认识，不可能毫无察觉。

　　凛犹豫了片刻。其实她不太想跟裕太打交道，倒不是讨厌，而是这小子每次看到她，都会大惊小怪，实在吵得慌。

　　但眼下，能问的只有他。

　　凛跳下沙发，叼起平板电脑，迈着步子朝裕太的房间走去。

　　风丸在她身后懒洋洋地补了一句：“别吓到那小子。他好不容易才接受本王会说话这件事。”

　　凛回头，冷冷地瞪了风丸一眼。
　　——你还好意思说。

　　此时，裕太正坐在书桌前，盯着课本发呆。

　　这几天他都没睡好，脑子里全天候滚动播放着“猫会说话”“妖怪真的存在”“家里进驻了两只非人类”的弹幕。

　　“不行。”裕太烦躁地拍了拍脸颊，“不二裕太，你要冷静。你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他低头看书，视线聚焦在一行黑体字上：唯物主义认为，物质决定意识。
　　裕太盯着那行字，然后“啪”地把书合上了。
　　今天不适合学习。

　　他正打算躺平，门口传来“啪、啪”的拍门声。

　　——

　　凛站在裕太的房间门外，用爪子拍了拍房门。
　　没反应。
　　又拍了两下。
　　里面传来裕太有气无力的声音：“老哥？你提前放学了？门没锁，自己进。”

　　凛：“......”
　　她放下平板电脑，后腿一蹬，轻盈地跃起，两只前爪精准地搭住门把手往下压。
　　门开了一条缝，她落回地面，用脑袋顶开门缝，叼着平板电脑侧身挤了进去。

　　裕太听到动静转过头，没看到自家老哥的半个人影。
　　视线往下移，只见一只雪白的小狐狸叼着平板电脑，正端端正正地站在门口。

　　“......年糕？”

　　凛迈着小碎步进屋，跳上书桌，把平板放在他翻开的书上，用爪子推到他眼皮子底下。

　　裕太低头看看屏幕，又看看狐狸，再看看屏幕。
　　——这只狐狸，在用平板打字。
　　——狐狸。用平板。打字。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把血压压下去。
　　这几天他的世界观已经碎得拼都拼不起来了，今天必须冷静。
　　不冷静也要装冷静，绝不能让一只狐狸看扁。

　　屏幕上赫然打着一句话：
　　「我有事想问你。」

　　裕太咽了口唾沫：“......你问我？”
　　凛郑重地点头。
　　“什么事？”

　　小白狐抬起爪子，在屏幕上戳戳点点：
　　「关于久我明里。」

　　裕太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明里姐？你问她干嘛？”

　　「她上次来家里，想给我喂奇怪的东西。你老哥把她赶走了。」

　　裕太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奇怪的东西？什么奇怪的东西？”

　　凛：“......”
　　「这不是重点。她从小到大的事，告诉我。不要遗漏。」

　　裕太盯着屏幕上那句毫无转圜余地的“不要遗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半晌才吐出一口气。

　　“明里姐小时候住我们家隔壁，比我大一岁，跟老哥同年级。她妈妈是小学老师，爸爸是普通职员......很普通的家庭。”
　　“她以前很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胆子有点小，怕黑，看那种苦情电视剧都能哭掉半包纸巾。”

　　说到这里，裕太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有些干涩。
　　“老哥以前总说，明里是一个很温柔的人。但后来......她变化挺大的。”

　　凛的耳朵微微抖动，打字：
　　「什么变化？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个我也说不准。”裕太的目光有些发散，“国二那年，明里姐的父母因为工作原因搬家了，之后几年断了联系。等到高二的时候，她来东京找我们，见了一面......”

　　裕太停顿了很久。
　　“那一次，感觉她像是换了一个人。怎么说呢，该说是气质，还是气场......以前的明里姐，笑起来整个人都在发光。但那次见面，她的笑很诡异，就像是......画在脸上的。你在看她在笑，但你的直觉告诉你，她根本没在笑。”

　　“而且当时坐在她对面，会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凛藏在毛里的爪子微微收紧。

　　——画在脸上的笑，毛骨悚然。
　　裕太的这两个形容词，用得很准确。跟她那天看到的那张面具脸完全重合。

　　「还有呢？」

　　“还有......”裕太嘀咕着，“还有一次我们一起去看电影，特别催泪的那种，连老哥都眼眶红了，她却一点表情都没有。散场后她还主动说‘挺感动的’，但你凑近看，她眼睛里干干净净，一滴眼泪都没有。”

　　裕太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后来老哥跟我说，明里可能经历过什么很大的变故，需要时间消化。”

　　凛继续打字：
　　「她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这个嘛，我也是听别人私下议论的。”
　　裕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苦涩的东西。
　　“听说高一那年，明里姐和朋友出去旅行，意外坠崖了。”

　　凛的耳朵瞬间竖得笔直。

　　“人消失了整整半年。警察把山崖底下翻了个遍，连遗体都没找到，崖下是湍急的暗流，当时推测可能是被水冲走了。”
　　裕太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不太愿意提及：“虽然警方最后按失足意外结了案，但当时有传闻说，她是被人推下去的。当时和她同行的朋友里，就有曾经在学校霸凌过她的人。”
　　“而且，半年后......”

　　裕太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起不正常的苍白。

　　凛：「半年后怎么了？」

　　裕太的嘴唇动了动，连带着脸色也煞白了几分。
　　“半年后，她自己回来了。说是被好心人救了，在外地的医院住了半年，刚恢复记忆就联系了警方和家人。”

　　小白狐的眼睛眨也不眨，前爪继续在屏幕上敲击：
　　「再后来呢？」

　　“后来她回到学校继续上课。但随之发生了一件极其诡异的事。”
　　裕太皱起眉头，声音压得很低，“听说她回学校没多久，当初那些和她一起去旅行的朋友，全都不对劲了。有的突然转学，有的精神失常被送进了医院，还有一个......直接失踪了，到现在都还是悬案。”

　　「是意外？还是......」

　　凛打完字，仰起脸盯着裕太，那双红瞳在室内光线下显得幽深而锐利。
　　裕太被她看得后背发毛，不自觉地别开视线。

　　“警察查过，最后定性为意外。”
　　“但老哥却说，有些事情并不向它看上去那么简单。”

　　凛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不二周助也察觉到了？

　　「你老哥怎么说的？」

　　“老哥没明说。但他私下找过明里，问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明里姐看着他的眼睛，很平静地说‘没有啊，只是差点死掉，想开了一些事而已’。”
　　裕太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老哥知道她在撒谎，但他没有追问。老哥一直觉得，明里不想说的事，别人就不该逼她。”

　　房间里陷入了一阵沉默。

　　凛想起不二周助曾平静地提起：“明里是邻居家的孩子，从小一起长大。”
　　当时她只觉得那是普通的陈述，现在回味，那种平淡的语气下，分明压着深深的遗憾与无力。

　　「你老哥和明里......是什么关系？」

　　裕太想了想，语气有些复杂：“邻居，青梅竹马。明里姐小时候暗恋老哥，见到他就会脸红、躲闪，说话都结巴。老哥心里清楚，但也仅仅是清楚而已。”
　　“后来她搬走了，再回来时......她看老哥的眼神也变了。没有波澜，非常平静，就像在看一个普通的点头之交。”
　　裕太顿了顿。
　　“老哥大概也察觉到，过去的那个人已经回不来了。”

　　凛低下头，在脑海中迅速将所有线索拼凑成一张图：

　　- 坠崖（濒死？）
　　- 消失半年（去哪了？被谁救了？）
　　- 半年后回归（被转命丹改造？）
　　- 同行者发疯、失踪（复仇？还是被什么东西反噬？）
　　- 笑容诡异，不会哭（失去人类的情感）
　　- 血液是黑色的（非人类）
　　- 影子里多出一颗头（躯壳里寄宿着别的意识）。

　　——这已经不能用“变了个人”来形容了。
　　——这是从物种上，变成了“不是人”。

　　凛的爪子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但她没有把这些告诉裕太。她不确定。她需要更多证据。

　　小白狐站起身，用柔软的脑袋轻轻蹭了蹭裕太的手背。

　　裕太愣了一下。
　　——这只狐狸......在安慰他？

　　裕太低头看着这团毛茸茸的白狐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异样的情绪。
　　他好像有点明白，自家那个永远游刃有余的老哥，为什么会心甘情愿收留这两只小东西了。
　　毛茸茸的触感蹭在手背上，确实有着不可思议的治愈力。

　　小白狐从裕太的书桌上跳下来，叼起平板电脑，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裕太一眼。

　　青年坐在书桌前，侧脸对着窗外。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眉宇间透着落寞。

　　门被轻轻带上。

　　裕太保持着原有的姿势呆坐了半晌，才慢慢转过头，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我居然被一只狐狸盘问了明里姐的事。”
　　他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居然还被一只狐狸给安慰了。”

　　裕太靠着椅背，望着天花板发呆，越想越觉得这事离谱。

　　他抓过手机，点开对话框，给自家老哥发消息吐槽。

　　——

　　凛回到客厅，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裕太说的话。

　　坠崖。消失半年。回来后如同异类。同行者非疯即失踪。

　　如果久我明里当年确实已经死了，是被转命丹强行续的命，那她现在这具躯壳里，到底住着谁？

　　凛想起那天明里手背被咬破时，流出的黑血；还有结界碎裂那一瞬，她脸上闪过的僵硬；以及周助推门而入时，她眼底那抹极其短促的慌张。

　　那似乎不是同一个人的反应。

　　凛浑身的白毛瞬间炸了起来。
　　——久我明里的身体里，同时住着两个意识？

　　“那小子跟你说了什么？”
　　风丸的声音从阳台飘过来，打断了凛的思路。

　　凛抬起头。风丸正趴在窗台上，半眯着金色的眼睛看她。

　　凛将裕太方才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风丸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半闭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线，望向窗外高远的晴空，毛茸茸的尾巴在阳光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过了许久，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也许那个女孩，在坠崖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又或者是快死的那一刻，被黑祠的人撞见了。”

　　凛点头，这也是她最合理的推测。

　　“但那个女人——”风丸顿了顿，语气变得微妙起来，“现在占据着久我明里身体的那东西，她未必是你的敌人。”

　　凛一愣：“什么意思？”

　　“黑祠麾下有两种存在。一种是他们自己人，心甘情愿替他们卖命；另一种......是被他们用过的人。实验体，或者叫容器。”
　　风丸的语调沉稳得近乎冷酷，像在说一件见惯了的事。
　　“如果那个女人是被转命丹强行吊住性命的，那她大概率不是‘自己人’，而是‘被用过的人’。”

　　“可那天她来给我喂药......”凛反驳道。

　　风丸偏过头，瞥了她一眼。
　　“给妖怪喂转命丹，目的是把妖怪变成人类。黑祠的人如果想抓你回去，直接动手就行了，他们从不屑于拐弯抹角。”

　　“会做这种多此一举的事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疯子实验员，想拿你试药；另一种......”
　　风丸拖长了尾音。
　　“另一种是笨蛋。她自己就是这样从‘不是人’变回‘人’的，所以她以为吃了这颗药就能变回人类，觉得......这是在帮你。”

　　凛呆住了。

　　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久我明里蹲在她面前，把那颗转命丹放在地板上，轻轻推过来。
　　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是在哄孩子。
　　“吃下去，你就会变成普通人类，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痛苦了。”

　　凛的喉咙忽然有点发紧，发涩。

　　——那个女人，不是在害她？
　　——她以为自己在帮她？
　　——因为她自己就是这样活过来的？

　　凛将吻部埋进爪子里，一对耳朵微微颤动。

　　可她连久我明里是谁都不认识，对方为什么要来做这种事？
　　如果做这件事的不是真正的久我明里，而是她身体里的另一个意识......那么那个“人”，到底是谁？

　　毛茸茸的爪子下，一双红瞳猛地睁开。

　　梦里，那张面具般的笑脸扭曲、剥落，露出的那张脸。
　　模模糊糊的，她似乎在很久以前见过那张脸。那根本不是“久我明里”的脸，那是......

　　风丸低头看了一眼缩在沙发上、几乎要把自己埋进软垫里的小白狐，没有再说话。

　　他轻巧地跳下窗台，走到凛身边，慢条斯理地蜷成一团，将那条蓬松的大尾巴搭在她的背上。

　　窗外，太阳渐渐西斜。

　　橘色的光透过纱帘洒进客厅，在房间里勾勒出朦胧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