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上轿》四条雪人

2、霜城

　　宋无忌是在一阵轻晃中醒来的。

　　睁开眼，面朝向地，首先看见的是一身碧色束带袍，随着走动前后起伏，脚下碾过枯枝败叶，嘎吱作响。

　　空气中的血腥味已经闻不见了，逐渐弥漫上来的，是淡淡的露水味道，以及鼻尖萦绕着的一点清香。

　　“......”宋无忌下意识绷紧了身体，迷迷糊糊地想，自己正在谁的背上？

　　他只觉得胸闷气滞，浑身火烧火燎地疼，也不知断了几根骨头。才挣扎着抬起上半身，就被人不轻不重地按了下手。

　　只听青衣人道：“不要乱动。这里山路难走，小心掉下去。”

　　有些熟悉的声音。

　　宋无忌混乱地思考片刻，没辨出这声音是谁的。从身后看去，也只能看见青衣人用梨枝绾起的发髻，以及若隐若现的侧脸轮廓。

　　于是他沙哑地问：“你是谁？”

　　青衣人道：“清风渡副掌门，孟扶苏。”

　　陌生的名字。

　　宋无忌眯着眼，半晌，轻轻地“唔”了声。

　　短短几息，他已有些精力不支，只得将额头虚虚地抵在孟扶苏肩上，轻声地问：“去哪儿？”

　　“先回清风渡。”孟扶苏道，“你全身经脉逆流，又被那魔头捅了一剑，伤势危重，若是我去晚一步，怕是保不住这条命。”

　　宋无忌闻言，静了片刻，眼珠微微地一转，又问：“那魔头呢？”

　　孟扶苏道：“那魔头的行踪在天琅山里凭空地消失了，也不知逃到了哪里去。我师兄已将情况通报往了各宗门，如何处理还待商议，你安心休养便是，不必太过挂心。”

　　宋无忌轻声道：“是么。”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很慢地吐出口气，又闭上了眼，意识渐渐地陷入昏沉。再清醒过来时，他们已到了山脚下的一家车马行里，孟扶苏正问伙计道：“八十里路，到玉溪镇去，多少钱？”

　　伙计道：“来回算上歇脚费，统共六十文。”

　　孟扶苏腾出右手，扯下腰间乾坤袋，递给伙计。

　　伙计把铜钱哗啦啦倒了一桌子，清点一番，道：“不够。”

　　“还缺多少？”

　　“十二文。”

　　孟扶苏把浑身上下摸了个遍，空空如也。

　　他只好偏过脸去，问宋无忌：“你身上有钱么？”

　　宋无忌无言，仍阖着眼，把头微微一摇。

　　“好吧。”孟扶苏叹了口气，又扭回头去，“四十八文钱，有别的法子么？”

　　最后，他们只花十文钱便坐上一辆驴车，与两笼鸡挤在一起。孟扶苏将鸡笼卡进角落，又在车板上铺了层干草，让宋无忌躺着休息。还没等坐下，右侧的布帘唰的一下被风卷了去。孟扶苏刚探出车去抓住布帘，驴车起步，颠来簸去，车篷又开始摇摇晃晃，向后掀起，眼见就要翻出车外。

　　乒铃乓啷一阵动静过去，孟扶苏道：“余钱有限，只能将就，你姑且忍耐一下吧。”

　　“……”宋无忌的脸色更白了。

　　他深深地吸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尽力调和自己紊乱的内息，免得自己九死一生，最后却在这破驴车上断了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驴车总算抵达了玉溪镇。宋无忌有了点精神，便趴在孟扶苏背上，默默地打量四周。

　　正是傍晚，太阳将落未落，天色是一种泛金的青白。一条河蜿蜒流到山脚下，从镇中横穿过去。河的两岸，林立着布店、茶楼、客栈、胭脂铺、铁作坊……各式各样，人来人往。

　　二人穿过半条街，从青石板铺成的小道上了山。宋无忌抬头望去，只见石阶尽头立着一座青石牌坊，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石刻的字迹已经磨损不清。若是仔细辨认，能依稀看出左柱上刻着“诛邪济世”，右柱上刻着“天下太平”，牌匾上行云流水地题着三个大字：
　　清风渡。

　　山门前早已侯着两个弟子，一男一女，见到孟扶苏，都行过一礼，道：“师叔。”

　　“宁玦，小七。”孟扶苏微微颔首，“宁玦，你去药田里找些行气生血的药草，稍后送到梨花小榭去。小七，你去弟子房里拿套干净衣服来。”

　　二人应声，各自领命去了。

　　梨花小榭依水而建，恰如其名，十几株梨树错落地生长在院里，枝头雪白，满地星点，有一节枝条灵巧地钻过窗隙，探进屋里去了。

　　屋内陈设简单，只一桌二椅，一面屏风，一张软榻。宋无忌被下放在榻上，感觉到孟扶苏在身旁坐下，伸手挑开了他的衣带。

　　黑红的血迹凝固，将衣服与皮肉牢牢黏在一起，难舍难分。宋无忌刚扭过头去，眼前便忽地一黑，被孟扶苏伸手挡住了视线。

　　只听孟扶苏道：“很快。你且忍着些。”

　　话音刚落，伴随着刺刺拉拉的响动，宋无忌只觉得皮肉被活活撕开了，冷汗唰地就爬了满背，浑身都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来：“嗬、呃……”

　　“好了。”孟扶苏将带血的衣服残片丢在一旁，移开了手，顺势拨开宋无忌脸前凌乱的长发，轻轻地梳到他耳后去，“上过药就没事了……”

　　这时候，宋无忌才总算看清了孟扶苏的模样。

　　霎时，他的目光生生凝住，心头狂跳，神情变得惊疑不定。

　　——这是一张清隽端正的、和书珩一模一样的脸。

　　两百年多前，书珩神君为平定人间祸乱，与无相鬼在天琅山上鏖战数日，直战得惊天动地风云变色，最后一剑刺穿宋无忌的胸膛，将他打入无妄界。

　　两百多年过去，宋无忌逃出无妄界，再睁眼时见到的，竟还是这张熟悉的脸。

　　一如当初，分毫未变。

　　真是冤家路窄。

　　恰在这时，有人“咚、咚”地敲了两下门。孟扶苏站起身来，“进。”

　　宁玦和小七一同进了屋里。小七将弟子服放在床头，又从门外搬来炉子生火煎药。很快火烧旺了，药罐子里咕嘟咕嘟地冒泡。

　　在识海里沉寂许久的天机忽然出现，声音虚浮，气若游丝：“世间凑巧之事十有八九。书珩前世亲手将你打入无妄界，如今下凡渡情劫，化作清风渡的副掌门孟扶苏，又恰好在无妄界外将你救了回来，真是前世今生一线牵，有缘千里来相会。怎么样，见到故人，感觉如何？”

　　宋无忌幽幽道：“并不如何。”

　　天机似乎是闷闷地笑了几声："不过你大可以放心，他现在记忆全无，法力尽失，对你暂且造不成威胁，你在他身边待着也无妨。"顿了顿，又道，“但你对他来说，倒是个不小的威胁。”

　　宋无忌道：“是么。”

　　天机道：“八十一劫，情劫难渡，何况书珩本就是凡人飞升，六根还没断尽，这次情劫对他来说凶险异常。若是渡劫失败，只怕要魂飞魄散。”

　　宋无忌道：“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天机道：“你且听我讲完。情劫情劫，是要渡劫者先生情，再断情，从生到断之间，便称作劫。通俗来讲，就是孟扶苏会与命簿上的情劫对象两情相悦，结为道侣，并在最后杀以证道，圆满回归神位。反之，若是孟扶苏为情所困，断不了情，此番渡劫便算作失败了。”

　　宋无忌问道：“他的情劫对象是谁？”

　　天机道：“这人你也认识的。名叫连泱。”

　　宋无忌道：“我可不认识。”

　　天机道：“严格来说，一面之缘。就是在你腹部捅了一剑，又被你活活捏死的那位。”

　　宋无忌经它提醒，大概地想起了这回事，轻嗤一声：“哦。那个蠢货。”

　　“……”天机继续道，“根据命簿显示，这位连泱是银月山塘连氏的主家大少爷，自幼有个求仙问道的理想，在遭到母亲阻碍后，便带着几个家仆偷偷溜出了家门。连夫人见状，剑走偏锋生出一计。她私下里找来了孟扶苏，托他将连泱收作徒弟，估摸着不出半年时间，这位从小锦衣玉食的大少爷便会无法忍受清风渡鸡零狗碎一贫如洗的生活，自请下山，从此不提求仙问道的事。

　　“但连夫人千算万算，唯独没想到连泱与孟扶苏之间有命定的情缘在。师徒之间，天长日久，渐渐地便生出了情谊。再后来的事，命簿上就没有记载了。毕竟人生在世，变数颇多，命簿大概也想不到，这二人都还未见上一面，其中一位竟就已经丢了性命。”

　　宋无忌道：“那孟扶苏的情劫这就失败了么？”

　　天机道：“那倒是没有。只是连泱死后，情缘易主，孟扶苏的情劫对象换了个人而已。”

　　宋无忌道：“谁？”

　　天机道：“你。”

　　炉子上的药浮起白蒙蒙的雾气，小七一手托腮，一手打扇，眼角余光不住地朝宋无忌瞟，忽然看见宋无忌像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止不住地呛咳起来。

　　小七忙凑上前给他顺气：“怎么了？还好吗？”

　　宋无忌以手抵唇，斜眼看她。

　　他的脸上潮漉漉的，额角发梢都蒙着层细汗，湿润的睫毛垂在眼前，眼里水雾朦胧。被这样一双漂亮的眼睛看着，小七难得有些腼腆，收回手去，笑道：“我姓司，单名一个玉字，在清风渡内门排行第七，大家也都叫我小七。还不知道公子怎么称呼？”

　　须臾，宋无忌眉头骤松，微微一笑。

　　他已在电光石火之间打定了某种主意，于是十分自然地、语气轻柔地说道：“我叫连泱。”

　　小七闻言愣住：“哪个连，哪个泱？”

　　宋无忌道：“银月山塘，连家的连。”

　　小七瞪着他，又呆呆地愣了好一会儿，忽地把扇子丢开，起身就往屏风外跑，边跑边朝正在画传音符的孟扶苏叫道：“师、师叔，找到连家公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