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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忘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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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九,忘相城内。
城主府上的侍从站在一间龛室外,心里不太安宁。
他在门外踌躇了许久,始终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是要回头再劝劝城主,还是干脆依照命令办事,将被关在这邪龛里的魔头放出来,带回城主府去。
前者并不那么容易做到,后者又实在有些不小的风险。
城主姓沅名衡,是沧南海蛟龙的长子,因为与某位凡人有了私情,被仙帝罚入忘相城中,看守邪魔,将功抵过。仙家血脉,最忌讳的是多情。直到某天夜里沅衡喝醉了酒,乘着酒兴追忆往昔,告诉府里的人说,与他有过私情的才不止一人,少说也有数十人。沅衡并不多情,只是好色。
恰巧龛室里的这位主儿长得相当俊俏,十六七岁的模样,眉秀目深,唇边总现着一点若隐若现的笑意,正像是踏春河畔打马游街的那种少年公子,一下就把沅衡的魂勾了去。
于是沅城主隔三岔五地便往龛室里送些东西,糕点、衣物、话本……不算多么贵重的东西,龛里的人却很上道,一概照单全收了。极偶尔的时候,沅衡也会来此小酌一杯。每回过来时,龛里那人总是一脸笑吟吟的表情,乖巧温顺,温声软语,直把沅衡哄得昏头转向,完全无法自拔。
侍从心想,或许不是城主的错,换成其它人来,大概也会被宋无忌这副无辜的外表蒙骗。就连他有时也会迷糊,疑心这宋无忌其实是个好人,所谓弑父灭门之类的罪行不过是谣传,平白污蔑人家清誉。
然而,命簿从不出错,会被囚禁在邪龛里的,一向都是罪大恶极的魔头。宋无忌当然也不例外。关于他的流言有许多,五花八门,不知真假,桩桩件件都骇人听闻。可以确定的事实统共有两个:其一,他曾亲手将生父的头颅削下,煮成肉汤,哄自己的弟弟吃下了;其二,他曾在云留仙宗修习过半年时间,因某些缘故被逐出宗门后,便回头将云留仙宗灭了满门。
消息传出,江湖轰动,一时间群情激愤。各大仙门联合起来,誓要将此魔头彻底诛灭,以肃天道。奈何宋无忌天纵奇才,不好对付,仙门数次围剿都铩羽而归。最后还是书珩神君下凡,与他鏖战十几个日夜,终于在北琅山头将他拿下,关入忘相城中,不许转世,不得超生。
要不还是回城主府去,再试着与城主谈谈利弊,天涯何处无美人,他可以想法子瞒过仙帝的眼睛,为城主搜罗一个比宋无忌更好的宝贝来,何必冒着风险私下面见这样一个魔头?要是出了什么岔子,闹到上仙界去……侍从正这样想着,龛室里忽然传出一个声音:“又带了什么东西来?”
侍从顿时打了个激灵,还没回过神来,嘴先快了一步,下意识道:“城主叫我带句话。”
里面的人沉默了会儿,“哦。”又笑道,“那怎么光杵着不出声?进来说吧。”
理所当然的,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侍从并起二指,催动灵力,沿着石门上繁复的暗纹滑动。灵力所至之处,皆泛起了幽幽的蓝光,最后一笔划完,竟是一个麒麟图腾。只听轰隆隆的一阵闷响,石门缓缓地向两侧洞开。
龛室内没点壁灯,只在石桌上摆了个烛台,火光幽微,在宋无忌身后亮着,宋无忌的正面便陷在一片昏暗里,看不清是什么表情。他个子很高,看向侍从时,要刻意地低下头去。侍从被他这样注视着,莫名地有些心惊,一股凉意隐隐地从脚底升起。在这一瞬间,他又确切地意识到,眼前这人,是个冷血残酷的魔头。
但那感觉稍纵即逝,因为宋无忌很快又微微地笑起来,那张本就很讨喜的年轻脸孔在这笑容里变得生动。他转过身去,端起石桌上的烛台,绕着屋内转了一圈,将壁灯一盏接一盏地点亮。左脚脚踝上的铁链随着他的走动叮铃哐啷地响。
宋无忌问道:“城主叫你带了什么话来?”
壁灯被点亮后,龛室里便不那么阴森了,虽然逼仄简陋,却收拾得很整洁,宋无忌也在这昏黄的光线里显出几分无害的气质。侍从绷着脸道:“城主叫你去府上,有事要同你讲。”
宋无忌顿住了。烛台的火在空中摇曳着。他没有回头地笑道:“哦,是吗?”
“是。”侍从道,“你跟我来吧。”
他伸手朝铁链一指,只听咣当一阵动静,铁链的另一端如蛇般灵巧地从暗处游了出来,缠上了宋无忌的右脚脚踝。侍从道:“走吧。”
宋无忌瞥他一眼,欣然动身,率先朝龛室外走去。
他走路时脚步很快,而且相当轻巧,如果没有那条缚仙镣,侍从几乎疑心他完全不会发出声音。好在宋无忌一路上都很安分,并没有其它叫人注意的地方,等到了城主府外,侍从已完全卸下了戒心,松了口气,推开门道:“你自己进去。”
明亮的灯光霎时从殿内倾泻出来,里面又是另一派全然不同的繁华景象。四面的墙是用玉石砌成的,四角立着红漆镀金盘龙柱,镂空雕花高铜炉口冒着袅袅白烟,空气里充斥着冷香的味道。
两侧高架上,摆放着无数的奇珍异宝、灵丹法器,让人眼花缭乱,饶是宋无忌见多识广,也有好些叫不上名字。
宋无忌在一堆金饰前停下脚步,仿佛很有兴趣地驻足欣赏了片刻,随即有个声音从右边的厢房里传出来:“喜欢的话,随便挑了拿去。”
“好啊。”宋无忌道,也不客气,在其中挑挑拣拣,拿了支玉簪在手里,放在眼前来回把玩,似乎相当满意。房内人道:“你拿的那个,不过是支普通的玉簪,是本君的府上最不起眼的玩意儿,丢了都不心疼。”
宋无忌笑吟吟道:“是么?我不识货,分不出好歹。”一面说着,一面往厢房里走去。房门早已敞开了,只见一个男人正斜倚在床头喝酒,宽大的衣袍从他肩膀的一侧滑下,搭在臂弯里。他的额间有一点金色的圆印,细长的龙角从发隙间钻出来,偶尔碰到帐顶悬吊下来的流苏,一晃一晃。
男人的目光在宋无忌脸上流连许久,才道:“金银首饰,珠宝玉器,寻常人以为贵重的钱财一类,本身既没有任何功用,又没有珍藏不可的意义,留在手上,也不过是等着花销出去。你要那根玉簪,还不如要本君手上这杯酒。”
他垂手去拿桌上的酒壶,斟满一杯递到宋无忌唇边。宋无忌微微别了下头,杯沿从唇角划过。他斜睨着沅衡,道:“不是说有话要同我讲?”
沅衡轻轻地说:“明知故问。”
宋无忌伸出手指,抵着酒杯缓缓推开,微笑道:“我可不知道。我只知道你们神仙不许做那事儿。”
沅衡道;“你倒是会替我考虑。”
宋无忌道:“如果做了,会怎么样?”
沅衡收回手去,澄澈的酒液在白玉杯中晃动,模糊地倒映出自己的脸。他说:“若是有欲无情,破了色戒,那便按照一般的规矩,贬谪流放;若是还破了情戒,轻则散去修为,重则魂飞魄散。”
宋无忌道:“这也不许那也不许,真是麻烦。”他笑吟吟的,又转口道,“但也不是什么难事儿。色戒倒也罢了,可明知道会魂飞魄散,难道还会有人去破情戒吗?”
沅衡道:“七情六欲,人之本性,哪里由得了自己。天上地下,能做到绝无私情的,怕是一个也没有。”
宋无忌挑眉:“哦?”
沅衡却没再说下去。
他与宋无忌隔着不过半尺的距离,只要抬起手,就能轻而易举地与宋无忌亲近,交缠,耳鬓厮磨。再破一次色戒,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最多不过在忘相城里再待上二百年。区区二百年,弹指一挥间。
但沅衡没动。
他就这么看着宋无忌,仿佛入了定。烛火噼啪两声,带着墙上的影子一起颤动。
宋无忌问:“城主没有别的话要说了?”
沅衡悚然一震,仿佛从梦中惊醒。他叹了口气,道:“除了那支玉簪外,你还能再从本君府里挑几样东西回去。今夜过后,本君离开忘相城,你可就没有这样好的机会了。”
宋无忌好奇道:“离开忘相城?”
沅衡道:“眼看两百年期限将满,本君再助另一位神君渡劫,就能将过往旧账一笔勾销,回归神位了。”
宋无忌道:“那正好。”
沅衡问:“什么?”
宋无忌道:“我只要一个东西。”他倾身向前,同时伸出手去,就在沅衡以为他要接过自己手里的酒杯时,他却越过了沅衡的手臂,轻轻点了点沅衡的胸膛,“我要你的护心鳞。”
沅衡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有些惊疑地盯着宋无忌的眼睛,似乎想从中看出这究竟是真心话还是玩笑话。
蛟龙一族的护心鳞与命脉相连,能保蛟龙不死不灭,可一旦被剥离,蛟龙也会随之丧命。
长久的寂静里,沅衡终于开口道:“我不能给你。”
宋无忌道:“我若非要呢?”
“那你只能杀了本君。”沅衡道,“但你若是杀了本君,就要受三道雷劫,神魂俱灭。”
宋无忌微微一笑:“我知道。”
电光石火之间,沅衡恍然明白过来。
宋无忌正是想引来雷劫,劈开封印,再借着护心鳞挡过一次雷劫,接着以肉身相抗,逃出忘相城!
可宋无忌如今被缚仙镣压制了灵力,又手无寸铁,凭什么能杀了自己?
“你——”
才说一个字就停住了。
沅衡很慢很慢地低下头去。
一支玉簪从他胸前穿进、背后穿出,鲜血顺着胸膛蜿蜒流下,没入堆叠的衣袍间,又渐渐地渗湿,浮出凄怆的猩红。
那原来不是一支普通的玉簪,在玉簪的顶端,若是仔细去看,能发现一点金色的圆印,因为日久年深,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
那是用蛟龙角打造的簪子。
其实沅衡心里是很明白的,宋无忌惯会用他的外表骗人,真实的宋无忌只活在传闻里,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他忽然想起八十多年前,自己刚见到宋无忌的时候。彼时的宋无忌才败在书珩神君的剑下,被押进城主府时,长发垂在面前,发隙间一张血迹斑驳的脸,一双冰冷阴狠的眼,像是从坟冢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听见自己在问:“宋无忌,你罔顾天道,肆意妄为,如今将你罚入邪龛,永生永世不得超脱,你知错不知错?”
宋无忌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呢?时隔太久,沅衡已经记不清了。
天边传来闷雷声,沅衡的手抓着那支龙角簪,无力地滑动了两下,随即一阵剧烈的疼痛炸开,让他在半昏半醒间急遽地颤抖起来——宋无忌挖掉了他的护心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