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上轿》四条雪人

3、鬼哭

　　半个月前，银月山塘给清风渡来了封信，是孟扶苏接的。信上统共说了两件事，其一，是请孟扶苏看在连夫人的面子上，将顽逆难驯的连少爷收入门下，规训敲打一番；其二，则是连少爷已于三日前离府出走，杳无音信，这表示孟扶苏在收下这个徒弟前，还得先亲自把徒弟给找出来。

　　换作寻常人，想要拜到孟扶苏门下还不那么容易，他不甚喜欢收徒，清风渡内门七个弟子，仅有一个来自他的门下。但来信的偏偏是连夫人。连夫人曾对清风渡有恩，孟扶苏是万万不好拂她面子的。

　　于是孟扶苏只能一面忙着处理各项事务，一面抽空出来打听连少爷的下落，期间打听到了五次，又次次都迟了半步，连少爷前脚刚走，他后脚才到，如此反复，连片人影都没见着。

　　却没想到，无心插柳，他阴差阳错地倒把人带回来了。

　　孟扶苏看着床上虚弱的少年——他已换了干净的衣服，正支着上半身，斜倚在床头，手里端着药，小口小口地吞咽，模样乖巧得很，与信中描述的“顽逆”“难驯”扯不上半点关系。

　　“你既没正经学过一招半式，又不懂如何张弛有度地运用内力，怎么就敢跑到天琅山去？废了经脉倒还是次要的，丢了性命怎么办？”孟扶苏探过宋无忌的手腕，发现其内空虚如无底深渊，试着运气输入宋无忌体内，就像往深渊底下丢石头，连回响都听不见。

　　宋无忌眨了眨眼：“我的经脉已经废了吗？再也修炼不了了吗？”语气里已经带了几分茫然、几分遗憾、几分无措。

　　天机不忍卒听。

　　孟扶苏叹了口气，“没有。但也好险没有。”

　　他再次将手掌覆在宋无忌肩头，缓缓运气。清润的真气在枯竭的经脉里流动，许久，总算感受到了一点阻塞，孟扶苏起掌复推，真气便破开阻塞，一点一点的，逐渐疏通了宋无忌浑身经脉。

　　宋无忌的喉头骤然一甜，扭头呕出一大口黑红的血。吐完之后，顿觉通体舒畅，呼吸自如，紊乱的内息也仿佛找到了核心，开始规律地流转起来。但紧接着，孟扶苏干脆地伸手点下几个穴位，封住了宋无忌的经脉。

　　“十五天内，都不能动用内力。”孟扶苏起身，拉开储物柜，从里面翻出一封带着金花漆印的信件，交到宋无忌手里，“这是你母亲寄来的。”

　　虽然连夫人将少爷托付到了孟扶苏手上，但拜师收徒，还是讲究一个两厢情愿，连少爷在外辗转的半个月里，去过的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仙门，也不知愿不愿意留在清风渡这样的小门派里。

　　孟扶苏耐心地等了半晌，同时思索着自己该如何给连夫人回信，却见宋无忌一目十行地扫完信上内容，慢慢地露出个笑容来，抬起眼帘，目光越过信纸，隔空落在孟扶苏脸上。片刻后，似是羞赧又似是喜悦地喊了一声：“师尊。”

　　宋无忌有意要讨人喜欢时，是相当讨喜的。这在他过往的人生中百试不灵。孟扶苏也被这声“师尊”喊得顿住好一会儿，才道：“虽然有你母亲的情分在，但拜师的规矩还是要守的，删繁就简，你交一份拜师礼就好了。”

　　宋无忌孤家寡人一个，浑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这条命，实在没什么能送的，又懒得多费心思，想了想，从颈间解下一条串了珠子的红绳，交到孟扶苏手里。

　　这颗珠子呈乌青色，只有指甲盖大小，但通体莹润，色泽幽微，煞是好看。它名唤绡珠，具有养心护魄的作用，是宋无忌在虚妄界里杀了蛟龙之子后，从他胸膛里掏出来的。宋无忌逃出虚妄界时，还是这颗珠子护住了他的心脉，才没让他在内力耗尽后七窍流血而亡，但这颗珠子也因此失去了灵气，变成了平平无奇的装饰品。

　　孟扶苏也当它是颗普通的玉珠子，收进袖筒里，犹豫着要不要说几句话，譬如“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孟扶苏座下的徒弟了”，种种之类的，但最后也没说出口，只是伸手摸了摸宋无忌的头，嘱咐道：“好好休息。”便离开了。孟扶苏走后，天机忽然道：“你怎么胡说八道？”

　　宋无忌闭着眼道：“什么？”

　　天机道：“你随口捏造个假身份也就算了，为什么冒领连家少爷的名头？”

　　宋无忌冷笑道：“我乐意，怎么着？再说了，这不正好借了他一个方便，才能进到孟扶苏门下么？”

　　天机道：“要遇到认识连泱的，一眼识穿你的身份，怎么办？”

　　宋无忌道：“杀了就是。”

　　天机道：“这样的人在世上有千千万，杀是杀不尽的，又怎么办？”

　　宋无忌听得烦了，继续冷笑：“得了，我不过觉得有趣，想给书珩的情劫下点绊子，你少来坏我兴致。就算出了什么岔子，大不了再与他打一架，他如今不过一个凡人，我要杀他不是轻而易举？你再多念一句，就从我的识海里滚出去。”

　　天机不说话了。半晌，就在宋无忌迷迷糊糊地要睡着时，它又突兀地开口道：“可不简单。”

　　宋无忌从鼻腔里轻哼一声：“嗯？”

　　天机道：“要给书珩的情劫下绊子，可不如你想的那样简单。书珩其人，冷心冷情，绝无私欲，大庆立朝三百年，只他一位以凡人之躯通过考验，飞升成神，这是真正的万里挑一。只怕一番纠缠下来，他的道心还没乱，你先在里面栽个跟头。”

　　宋无忌沉默片刻，微微一笑：“你可以从我的识海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