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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凤归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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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嘉元九年,九月初十一。
钦天监呈上的婚期奏折里,朱笔御批旁有一行小字注:“九月属金,坚贞不渝;十一相合,天成佳偶。此日大吉。”
后来这行字传遍了京城。茶楼酒肆的说书人拍着醒木叹:“听听!九月属金,金是什么?是忠贞,是长久!十一相合,那是命定的缘分!太子殿下这婚期选的,是给未来太子妃的承诺——长久之誓,一生一人呐!”
承诺。
楚曦坐在妆镜前,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喜庆乐声,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梳妆台上那枚冰凉的银簪——傅司礼送的那支。
长久之誓,一生一人。
多好的彩头。若她真是待嫁的、满怀憧憬的少女,该有多欢喜。
可她不是。
镜中的女子,一身正红嫁衣以金线绣满百鸟朝凤,裙摆曳地如流淌的血。凤冠沉重,压得她脖颈微微发酸。胭脂点了唇,腮边扫了淡淡的霞色,一张脸被妆点得明媚绝艳,唯有那双眼睛——漆黑,沉静,像两口望不见底的深井,映不出半分喜气。
“小姐……”白芷的声音带着哭腔,为她整理着腰间的环佩,“真好看……您今日,真真是天上仙女儿似的……”
楚曦从镜中看她,轻轻牵了牵唇角:“傻丫头,该改口叫太子妃了。”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怔了怔。
太子妃。
前世,她最恨的三个字。
“吉时到——!”
门外,喜娘高亢的嗓音穿透喧嚣。
楚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她伸手,任由白芷和宫中嬷嬷为她覆上绣着龙凤呈祥的盖头。
视线被一片殷红笼罩。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欢呼声、礼乐声。她被簇拥着,一步步走出住了十几年的闺房,走过回廊,走过庭院,走向那扇缓缓打开的、朱红的府门。
每一步,脚下都是绵软的红毡——从楚府正门,一路铺到东宫。
十里红妆,真正的十里红妆。
一百二十八抬嫁妆,每一抬都沉得需要四个壮汉才能稳稳抬起。打头的是太子亲送的聘礼中那架“凤鸣”古琴,而后是金银玉器、古籍字画、绫罗绸缎……最后一抬,是楚父亲手放进去的一柄未开刃的短剑,剑柄缠着楚家军的旧绦。
这是父兄沉默的宣言——楚家的女儿,纵使嫁入天家,骨血里流的仍是楚家将门的血。
楚曦在盖头下,听着礼官高声唱念嫁妆单子,听着围观众人的惊叹艳羡,心中却一片麻木的冰凉。
风光吗?
极尽风光。
可这份风光,是她用两世的血泪、用与心爱之人的分离、用一场清醒的交易换来的。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
十六人抬的龙凤喜轿平稳起行,轿身以紫檀木为骨,遍饰金玉,四角悬着的金铃随着步伐发出清脆规律的声响。轿内宽敞如小室,铺着厚厚的波斯绒毯,角落鎏金香炉里燃着清雅的鹅梨帐中香——是她自幼用惯的味道。
他知道。
他连这样细微的习惯都知道。
楚曦攥紧了袖中的手。
轿行得很慢,似乎要让全京城的百姓都看清这场盛世婚礼。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隔着轿帘仍能感受到那份灼人的热闹。
不知过了多久,轿身微微一顿。
东宫,到了。
“请太子妃娘娘——降轿——”
喜娘的声音近在咫尺。轿帘被掀开,一双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伸到她面前。
是宋璟辰的手。
楚曦呼吸微微一滞。
前世,他直接将她从轿中拽出,力道大得她险些跌倒。而此刻,这双手只是静静地伸着,等待她的回应。
盖头下的视线有限,她只能看见他绣着金蟒的绯红袍角,和那双稳稳托在她眼前的手。
迟疑只在一瞬。
她抬手,轻轻将自己的指尖,搭在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握笔习武留下的薄茧。触及的瞬间,他几不可察地收拢手指,将她虚虚拢住,力道温和却坚定,带着她稳稳踏出喜轿。
然后,他立刻松开了手。
礼数周全,分寸恰到好处。
可方才那一触的温度,却仿佛烙印般留在楚曦指尖。她被他引着,踏上铺满花瓣的玉阶,迈过朱红的门槛,走进这座她曾困死其中的、天下最华丽的牢笼。
典礼在正殿举行。
皇室宗亲、文武百官,黑压压跪了满殿。楚曦透过盖头下摆的缝隙,能看见无数双或好奇、或审视、或敬畏的眼睛。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司仪唱礼声洪亮悠长,每一个动作都被千百双眼睛注视着。当与宋璟辰相对而拜时,他绯红的袍角拂过她的手背,衣料细腻冰凉,却激得她指尖轻轻一颤。
只是衣料的触碰。
可前世,他第一次碰她,是狠狠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力道大得她以为骨头会碎,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近乎癫狂的占有欲。
而此刻,这似有若无的衣袂相触,却让她从脊椎窜起一股陌生的、令她心慌的战栗。
她竟然……不讨厌。
这认知让她心头骤然一紧,像被无形的手攥住,呼吸都有些困难。
典礼漫长而繁琐。待所有礼仪完毕,楚曦已被这身沉重的行头压得有些晕眩。她被引往东宫深处的栖梧宫——未来她的居所。
路上经过一片莲池。秋荷已残,留下枯梗立在水中,平添几分萧瑟。
楚曦脚步微顿。
前世,她曾很多次站在这池边,看着那些枯荷,想着自己的一生大概也就这样了,在最美的年华里枯萎,腐烂在这不见天日的深宫里。
“小心脚下。”
身侧,宋璟辰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只有她能听见。
她回过神,才发现面前石阶上有一处不甚明显的缺损。若不留神,极易绊倒。
他……连这样细微的地方都注意到了?
楚曦抿紧唇,没有应声,只是提着裙摆,更小心地迈了过去。
栖梧宫到了。
殿内早已布置妥当,处处张灯结彩,红烛高烧。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果香和淡淡的檀木气息——仍是依着她的喜好。
喜娘和宫人们说了许多吉祥话,而后恭敬地退下,将满室寂静留给这对新婚的、却陌生至极的夫妻。
门,被轻轻合上。
最后一丝外界的喧嚣也被隔绝。
楚曦站在殿中央,盖头未揭,眼前仍是那片窒息的红。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过分安静的宫殿里,显得那样清晰,又那样慌乱。
脚步声自身后缓缓靠近。
她的背脊瞬间绷紧。
前世的新婚夜,是充斥着酒气、怒吼和眼泪的地狱。他撕碎她的嫁衣,在她耳边一遍遍说:“你是我的,死也是我的。”
那些记忆如潮水般涌上,让她几乎要控制不住颤抖。
可是——
预想中的粗暴没有到来。
一柄缠着红绸的玉如意,轻轻探入盖头下方,然后,缓缓向上挑起。
视线骤然开阔。烛火的光流水般漫进来。
宋璟辰握着玉如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在了半空。
眼前的人,一身正红嫁衣,金线绣成的凤凰从裙裾盘旋而上,振翅欲飞,最后收拢于纤细的腰间。凤冠垂下细密的珍珠流苏,在她额前微微晃动,却遮不住下方那双抬起的、清澈如寒潭的眼睛。
他见过她许多模样。
宫宴上伶俐娇憨的,桃溪村惊慌却强作镇定的,与他谈判时冰冷锐利的。
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楚曦。
盛装华服,妆容精致,明艳得如同淬火而出的凤凰,每一寸光芒都带着灼人的烈性。可偏偏那双眼睛里,没有新嫁娘应有的羞怯欢喜,只有一片沉寂的、戒备的、深不见底的静。
极致的艳,与极致的冷,在她身上矛盾地交织。
烛火在她眼底跳跃,像冰封的湖面下,有两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宋璟辰的呼吸,在那一刹那,几近凝滞。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冷宫荒废的墙角,那个偷偷将一块糕点塞进他手里的小女孩。她脸上沾着灰,眼睛却亮得像落满了星子,声音又软又糯:“殿下,你要吃饱,才能快点长大呀。”
那时的她,像一颗未经雕琢的璞玉,温暖,鲜活。
而眼前的人……
已是一柄出鞘的、染了霜雪的利刃。
美丽,锋利,也……无比遥远。
他握着玉如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指尖抵在温润的玉身上,传来细微的、冰凉的痛感。
这痛感让他骤然清醒。
他缓缓垂下手臂,将玉如意递给一旁的喜娘,面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波。
只是无人看见,他袖中那只负在身后的左手,早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数月牙形的、泛白的印痕。
龙凤喜烛明亮的光,争先恐后地涌入眼中。楚曦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对上了一双沉静如水的眸子。
宋璟辰就站在她面前。
他今日穿一身绯红太子吉服,金蟒盘踞,玉带束腰,衬得身姿愈发挺拔清贵。烛光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清俊温润的轮廓。他的眼神很静,没有前世的疯狂与炽热,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让人看不透的平静。
他就这样看着她,看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累了么?”
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楚曦怔住。
“桌上备了合卺酒。”他继续说,目光转向一旁紫檀圆桌上的两只金杯,“但孤命人换成了温热的蜜露。你若不想喝,便不必喝。”
又是一怔。
前世那杯冷得扎喉的合卺酒,和此刻桌上那两杯氤氲着热气的蜜露,在脑中交错重叠。
恨一个人太久,突然发现他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样,那种感觉不是释然,而是更深的茫然和……恐慌。
楚曦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孤去外间歇息。”宋璟辰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语气依旧平淡,“这里,以后便是你的地方。你想如何布置,吩咐下人便是。东宫之内,无人可约束你。”
他说完,微微颔首,转身便要离开。
“宋璟辰。”
楚曦忽然出声,像上一世一样,直呼他的名字。
宋璟辰脚步顿住,并未生气,回身看她。
楚曦抬起眼,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问:“为何是九月初十一?”
为何选这个,带着“长久之誓,一生一人”寓意的日子?
宋璟辰静默片刻。
“钦天监说,此日大吉。”他答得简单,目光却未曾从她脸上移开,“孤觉得……寓意甚好。”
只是这样?
楚曦还想再问,他却已转过了身。
走到门边时,他似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毫不起眼的银铃,轻轻放在门边的矮几上。
“若夜里有事,”他背对着她,声音低沉,落在寂静的殿中,却清晰得惊人,“或觉不安,摇此铃。”
他顿了顿。
“无论多晚,孤……都会即刻过来。”
话音落,他不再停留,推门而出。
门扉轻合,将他的身影彻底隔绝在外。
楚曦独自站在满室辉煌却冰冷的灯火中,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他最后那句话。
“无论多晚,都会即刻过来。”
她缓缓走到矮几旁,拿起那枚银铃。铃身冰凉,做工朴素,与这满室奢华格格不入。可握在掌心,却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不对。
这一切都不对。
楚曦攥紧银铃,指尖用力到泛白。
前世的新婚夜,是充斥着酒气、怒吼和眼泪的地狱。而现在……他走了。把这座华丽的金笼,完全留给了她。
他甚至给了她一个铃铛。
“若觉不安,摇此铃。”
为什么?
宋璟辰……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还是说……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深水下的毒草,疯狂滋生,缠绕住她的心脏——我前世真的恨错了人?
如果恨错了,那她前世的痛苦、傅司礼的死、楚家的覆灭……算什么?她重生归来,机关算尽,又算什么?
她忽然感到一种灭顶的恐惧——不是恐惧他,而是恐惧自己可能错了。
这恐惧比恨意更蚀骨,比孤独更冰冷。
窗外,秋风掠过殿宇飞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殿内,龙凤喜烛爆开一朵灯花,“噼啪”一声,在极致寂静中格外刺耳。
楚曦怔怔望着那跳跃的烛火,望着满室象征喜庆与圆满的红色,忽然觉得无比荒谬,又无比……苍凉。
这场以“长久之誓,一生一人”开始的婚姻。
终究,只是一场各怀心思的局。
而她,已身在局中,再无退路。
她松开手,银铃无声落回绒布上。
转身,走向那张宽大得足以躺下五六个人的、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婚床。
坐下。
然后,缓缓躺倒。
睁着眼,望着帐顶绣着的交颈鸳鸯,一夜无眠。
而一墙之隔的外殿。
宋璟辰和衣躺在榻上,同样睁着眼,望着黑暗中的虚空。
手边矮几上,搁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间,夹着一枚早已干枯的、小小的桃花花瓣。
那是很多年前,她在他最狼狈时,偷偷放在他窗台上的。
他保留了这么多年。
久到花瓣失了颜色,脆得一碰即碎。
就像某些注定无望的念想。
许久,他极轻地、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闭上眼睛。
窗外,九月初十一的月色,清冷如霜,静静铺满重重宫阙。
也铺满了,这条注定漫长、孤寂、却不得不走下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