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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铸金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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赐婚的旨意是在一个毫无征兆的午后抵达楚府的。
传旨太监嗓音尖利,一字一句念出“太子妃”三个字时,前来接旨的楚家父子三人,面色瞬间变了。
楚离猛地抬头,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被身旁的楚寒死死按住手臂。
楚寒自己脸上也没了血色,他跪得笔直,指尖却深深抠进了青石板缝里。
唯有楚曦,安静地跪在父兄前方,双手平举过头,稳稳接下了那道明黄卷轴。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侧脸在春日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没有半分新嫁娘该有的羞涩或喜悦,只有一片沉寂的、近乎冰冷的平静。
“臣女,领旨谢恩。”
声音平稳无波,像在念一段与己无关的祭文。
太监堆着笑说了许多吉祥话,楚父强撑着精神应付,命管家封上厚厚的红封。待仪仗远去,楚府大门轰然关闭,正厅内的空气陡然凝成了冰。
“楚曦——!”
楚离第一个吼出来,他甩开楚寒的手,冲到妹妹面前,眼睛赤红:“你疯了吗?!前几日还在为那小子要死要活,现在转头就接太子的旨?你把婚姻当什么?把我们当什么?!”
“离儿!”楚父厉喝,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看向女儿,目光沉痛,“曦儿,你老实告诉为父,是不是太子……逼迫于你?还是宫中,出了什么变故?”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他的女儿,不可能短短数日就移情别恋,更不可能主动跳进东宫那潭深不见底的浑水。
楚曦缓缓抬眼,看向父亲,又看向一旁沉默如山、眼中却翻涌着惊涛骇浪的兄长楚寒。
她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逼迫,父亲。”她说,声音清晰,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是女儿自己的选择。”
“你的选择?!”楚离简直要气笑了,“你的选择就是嫁给一个你根本不了解、朝野上下都说他深不可测的太子?!你的选择就是扔下傅司礼,去当什么劳什子太子妃?!楚曦,你知不知道东宫是什么地方?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
“我知道。”楚曦静静地说。
她知道。她比谁都清楚。那朱红的宫墙,曾是她七年的坟墓。
“你知道你还——”楚离的话被楚寒打断。
“夕瑶,”楚寒上前一步,声音嘶哑,目光紧紧锁着她,“告诉大哥,为什么?给我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
厅内死寂。所有目光都落在楚曦身上。
她看着兄长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痛心与不解,心口像被钝刀缓慢地割开。可她不能退,更不能软。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决绝。
“因为楚家,已如累卵。”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楚父和楚寒骤然变色,“围场刺杀,庄子被探,北境军报……桩桩件件,刀已悬颈。父亲,大哥,二哥,你们真以为,我们还能像从前一样关起门来,过安稳日子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父兄震惊的脸。
“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天下之主。嫁给他,楚家便有了最名正言顺的屏障。这不是儿女情长,这是……”她吸了口气,将最后一丝软弱压回心底,“这是楚家女儿,该为家族尽的责。”
“放屁!”楚离破口大骂,“楚家还没沦落到要卖女儿求平安的地步!老子这就去点兵,我看哪个敢动楚家——”
“你闭嘴!”楚父猛地一拍桌子,胸口剧烈起伏。他盯着女儿,眼中是巨大的失望与更深的痛楚,“所以,你选了一条最蠢的路!你以为嫁过去,楚家就安全了?东宫倾轧,比战场更凶险!你这是把自己送去当人质,当靶子!”
“那父亲可有更好的办法?”楚曦抬眼,目光灼灼,“在明枪暗箭皆冲楚家而来的时候,在敌暗我明的时候?是让大哥二哥带着楚家军去造反,还是让父亲放下兵权,举家辞官,赌上位者会念旧情放我们一马?”
一连串的反问,砸得楚父哑口无言。
他知道女儿说的都是实情。楚家如今,确已是风口浪尖。
“可……也不必如此啊……”楚寒的声音艰涩无比,他看着她,像看着一个陌生人,“夕瑶,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
楚曦心底泛起一丝冰冷的涟漪。从前那个天真烂漫的楚曦,早就死在前世的深宫里了。
“人总是要长大的,大哥。”她垂下眼睫,遮住眸中所有情绪,“此事圣旨已下,再无转圜。女儿心意已决,请父亲、兄长……成全。”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楚父踉跄后退一步,扶住椅背,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看看一脸决绝的女儿,又看看痛苦愤怒的儿子们,最终,所有的话都化作一声漫长而沉重的叹息。
“罢了……罢了!”他挥挥手,背影佝偻地朝内堂走去,“你既选了这条路……日后是福是祸,你自己……好自为之。”
楚离还想说什么,被楚寒用力拽住。
楚寒深深看了妹妹一眼,那眼神复杂至极,有痛,有惑,有怒,最终都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担忧。
“既然是你选的路,”他哑声道,“楚家……永远是你后盾。记住,在东宫若有一分委屈,楚家军的刀,永远为你出鞘。”
说完,他强行拉着仍在挣扎怒骂的楚离,大步离开。
空旷的正厅,只剩楚曦一人。
她依旧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道明黄圣旨,指尖用力到泛白。
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却暖不了她周身半分寒意。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在父兄心中,已不再是那个需要庇护的小女儿。
而是一个为了家族、冷酷又清醒地,走向祭坛的……牺牲品。
这样也好。
她松开手,任由圣旨滑落在地。
眼中的最后一点温度,也随之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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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竹心苑。
楚曦没有点灯,只穿着一袭单薄白衣,坐在窗前。月光如霜,铺了满地,也照亮了不知何时悄然立在院中桃树下的那道玄色身影。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开口:“来了?”
“嗯。”傅司礼应道。他声音有些哑,像被砂纸磨过。
楚曦转过身,看向他。
月光下,他依旧站得笔直,像一柄永不弯曲的剑。只是那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深重的痛色与……近乎破碎的温柔。
“你都知道了。”她说。
“是。”他答得简单,向前走了几步,停在离她三尺远的地方。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是他作为侍卫恪守的界限,也是他此刻所能承受的、最近的距离。
“没有什么想问我的?”楚曦看着他。
傅司礼沉默了片刻。
“小姐做事,必有缘由。”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属下……只想知道,小姐此去,可有万全之策?可需属下……提前做些安排?”
他没有质疑,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委屈。
他只是担心她的安危,想着能为她做什么。
楚曦的心,像被最细的针猛地刺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蔓延开来。
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总是沉默守护她的男人。
“司礼,”她唤他,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我此去东宫,是为查清真相,扳倒真凶。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不后悔。”
傅司礼垂眸看她,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但这条路,我不能带你一起走。”楚曦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东宫耳目众多,你身份特殊,留在那里,太危险,也会束缚我的手脚。”
傅司礼的手,在身侧缓缓握紧,骨节泛白。
“我要你留在宫外。”楚曦的目光紧紧锁住他,“做我的眼睛,我的耳朵,我最锋利也最隐秘的刀。我交给你的那条线,继续查,往最深最暗处查。我在宫内稳住局面,你在宫外搜集罪证。我们……”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里应外合。”
最后四个字,掷地有声。
这不是儿女情长的告别,而是战士之间,交付后背的盟约。
傅司礼眼底的痛色,慢慢被一种同样孤绝的坚定所取代。他单膝跪下,不再看她,只是垂首,声音沉静如铁石:
“属下,遵命。”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质疑,只有绝对的服从与信任。
楚曦蹲下身,与他平视。她从怀中取出那个已有些温润的桃木娃娃,轻轻放在他掌心。
“这个,你替我保管。”她说,“见它,如见我平安。”
傅司礼看着掌心里眉眼弯弯的木偶,又抬眼看她,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是极重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楚曦怔住的举动。
他抬手,用匕首割下自己一缕头发,又从木偶的穗子上,解下一根丝线,将那缕头发与木偶的发髻,紧紧系在了一起。
“发为誓,木为信。”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如同刻入骨髓的烙印,“属下在宫外一日,此身此魂,便为小姐之刃一日。您所指之处,便是刀锋所向。此生此世,绝不相负。”
这不是情话。
是比情话更沉重,也更永恒的……誓言。
楚曦眼眶骤然发热。她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脸,指尖却在即将触及他脸颊时,猛地停住。
不能。
这一步若踏出去,便是害了他。
她收回手,紧紧攥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好。”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我信你。”
傅司礼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他起身,后退,转身,身影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茫茫夜色。
楚曦依旧蹲在原地,看着掌心那枚被系上了发丝的桃木娃娃,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冰凉的夜露打湿了她的衣衫,她才缓缓站起,将它紧紧贴在胸口。
月光凄冷,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道孤独的、走向既定终点的碑。
与此同时,东宫。
宋璟辰并未入睡。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的不是奏章,而是一张详细的东宫舆图。他的指尖,正一一划过各处殿宇、回廊、角门,以及……未来太子妃所要居住的“栖梧宫”周围所有可能的防御漏洞与监控盲区。
“这里,”他点着舆图上一处与水井相连的偏僻角房,“加派两组暗卫,十二时辰轮值,不允许任何未经查验之人靠近水源。”
“是。”心腹暗卫低声应道。
“栖梧宫所有宫人,重新筛查一遍。背景有丝毫可疑的,全部调离。补进去的人,从我们自家府里带出来的老人里选,务必干净。”宋璟辰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尤其是近身伺候的嬷嬷和侍女,要会武,更要忠心。必要时……可先斩后奏。”
暗卫心头一凛,低头称是。
“大婚仪仗的路线,重新规划。”宋璟辰的目光落在图上那条鲜红的路径上,“绕开所有可能埋伏的高楼、窄巷。护卫人数增加三倍,沿途屋顶、阁楼,提前清场布控。发现任何可疑之人,不必请示,当场拿下,生死不论。”
一条条指令,冷静而周密,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那个即将踏入这座牢笼的女子,尽可能严密地护在其中。
布置完所有安防,宋璟辰才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烛火跳跃,在他清俊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殿下,”暗卫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开口,“三皇子府那边……今日动静不小。我们的人发现,他们在暗中调集一批死士,看方向……像是冲着大婚礼仪去的。”
宋璟辰缓缓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
“果然按捺不住了。”他声音冰冷,“让他调。正好,趁此机会,将他埋在京城最后的钉子,一并拔了。”
“殿下是想……”
“将计就计。”宋璟辰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们想制造‘意外’,我们就送他们一场‘意外’。记得,留下几个‘干净’的活口,和能指向赵玦的‘证据’。”
“属下明白!”暗卫眼中露出兴奋之色,领命而去。
书房重归寂静。
宋璟辰独自坐在灯下,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幕上。
许久,他才极低地、自语般喃喃了一句:
“这一次……”
后面的话,消散在唇边,无人听清。
唯有窗外的风,呜咽着穿过重重宫阙,卷起檐角铁马,叮咚作响,像是为一场即将到来的、盛大而冰冷的婚礼,奏响序曲。
金牢将铸。
而局中之人,皆已落子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