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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栖梧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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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后的第三日,晨。
秋雨从后半夜开始下,淅淅沥沥,到清晨也未停,将东宫的重重殿宇笼在一层湿冷的青灰色里。
楚曦醒得很早。
其实她几乎一夜未深眠。身下是价值连城的鲛绡帐、云锦褥,枕边是嵌着夜明珠的玉枕,可这份极致奢华反而让她浑身不适。就像一只习惯了林野的鸟,突然被关进镶金嵌玉的笼子,连呼吸都需丈量分寸。
她坐起身,掀开帐幔。外间守夜的宫女立刻悄无声息地进来,捧着温水、青盐、帕子,低眉顺眼地伺候她梳洗。
一切井井有条,安静得令人窒息。
“太子妃娘娘,”为首那位姓常的嬷嬷,是宋璟辰从潜邸带出的老人,面容和善,眼神却锐利,“辰时三刻需往凤仪宫向皇后娘娘请安。早膳已备好,是殿下吩咐小厨房按您旧日口味备的粥点。”
楚曦指尖微微一顿。
他连她早上习惯喝粥、不喜甜腻都知道。
“殿下呢?”她问,声音平静。
“殿下寅时便起身,去文华殿与几位大人议事了。临走前交代,若娘娘醒得早,可先用膳,不必等他。”常嬷嬷答得滴水不漏。
楚曦没再多问,安静地用完了早膳。一碗鸡丝粳米粥,几样清爽小菜,一碟水晶虾饺,的确都是她在家中常吃的。
用罢饭,宫女捧来太子妃的正式朝服。较之大婚吉服略简,仍是正红色,绣金凤,只是头上的冠换成了稍轻便的九翟冠。
穿戴整齐,镜中人威仪天成,眉眼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冷寂。
雨还在下。
楚曦乘着步辇,穿过被雨水洗得发亮的宫道,前往皇后的凤仪宫。辇轿四周垂着薄纱,她能看见雨丝斜斜划过朱红宫墙,看见偶尔匆匆走过的、低眉敛目的宫人。
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让她能听见自己平稳却空洞的心跳。
凤仪宫到了。
殿内焚着淡淡的檀香,皇后李氏端坐上首,身着常服,容貌端庄,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下方已坐了几位妃嫔和宗室女眷,见楚曦进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好奇的,审视的,羡慕的,忌惮的……像无数根细针,无声地扎过来。
楚曦依礼下拜,姿态标准,无可挑剔。
“快起来,坐到本宫身边来。”皇后声音温和,示意宫人搬来绣墩,“早就听闻楚家女儿出众,如今一见,果真是仪态万方。太子有福了。”
“娘娘谬赞。”楚曦垂眸应道,在绣墩上浅浅坐下,背脊挺直。
接下来便是看似家常,实则机锋暗藏的闲谈。
一位衣着华美的嫔妃笑着问:“太子妃初入宫,可还习惯?东宫景致虽好,终究比不得自家自在。”
话里带着刺,暗指她出身将门,不懂宫廷规矩。
楚曦抬眼,看向那位嫔妃,微微一笑:“劳娘娘挂心。东宫殿宇恢宏,宫人尽心,殿下亦体恤。且臣妾既入天家,便当以天家为家,何来‘自家’之说?”
语气温和,却将“天家”二字咬得清晰,既表了忠心,又暗讽对方言语失当。
那嫔妃笑容一僵,讪讪地不再言语。
皇后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赏,转开了话题,问起楚曦家中父兄,又问大婚那日可累着了,言语间尽是长辈的关切。
楚曦一一答了,谨慎得体。
直到一位年纪稍长的王妃,状似无意地提起:“听闻太子妃与太子殿下是旧识?可是早年便情谊深厚?”
殿内瞬间静了静。
所有人都知道,太子与楚家这位小姐,此前并无多少交集。这问题问得刁钻。
楚曦心念电转,面上却依旧平静:“殿下乃国之储君,英明睿智,天下敬仰。臣妾身为臣女,对殿下唯有敬重。昔日围场偶遇,殿下仁厚,对臣女多有照拂,臣妾感念于心。至于情谊……天家恩典,赐此良缘,便是最大的情谊。”
她将一切归于“天家恩典”与“储君仁厚”,既抬高了宋璟辰,又撇清了私情,回答得滴水不漏,更显得端庄持重。
皇后脸上的笑意深了些,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懂事。”
又坐了一盏茶功夫,皇后便以“太子妃初入宫,莫要累着”为由,让众人散了。
楚曦起身告退,走出凤仪宫时,秋雨寒意扑面而来,她才发现自己里衣的后背,竟已被冷汗微微浸湿。
这深宫里的每一句话,果然都藏着刀。
回到栖梧宫,已近午时。
雨势稍歇,天色依旧阴沉。楚曦卸下繁重冠服,换了身常服,坐在窗边看书,心却静不下来。
常嬷嬷悄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黑漆描金的小匣:“娘娘,殿下让人送来的。”
楚曦接过,打开。
里面不是珠宝,也不是文书,而是一本薄薄的、手抄的册子。封皮无字,翻开,里面用工整的小楷,详细记录了今日凤仪宫中在场每一位妃嫔、王妃的出身、家族关系、性情喜好,以及在宫中可能的立场与人际脉络。
在方才那位出言刁难的嫔妃名字旁,还注了一行小字:“其兄与三皇子府长史有姻亲。”
楚曦盯着那行字,指尖发凉。
宋璟辰……连这个都料到了?还特意送来,是提醒,还是……为她撑腰?
她合上册子,心绪复杂难言。
“殿下还让带句话。”常嬷嬷低声道,“说‘应对甚妥,不必妄自菲薄。日后若再遇此类,直言不讳即可,一切有孤。’”
一切有孤。
楚曦捏着册子的手,微微收紧。
下午,雨又渐渐大了起来。
楚曦借口午歇,屏退了所有人,独坐在内室。她从妆匣最底层,取出那个系着一缕黑发的桃木娃娃,看了许久,然后铺开一张特制的、遇热方显字的笺纸,提笔写下第一道指令。
用的是只有她和傅司礼才懂的暗语。
“查凤仪宫赵嫔之兄,与三皇子府往来明细,及五月前北境军粮调拨之异常。”
写罢,她将纸笺卷成细小的卷,塞进一个中空的普通银簪里,交给了白芷。白芷会通过今日来送花木的小太监,将银簪送到宫外指定的铺子。
那是傅司礼设下的,第一条联络线。
做完这一切,楚曦望向窗外连绵的雨幕。
司礼,你现在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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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外,城南,一间不起眼的书画铺子后院。
傅司礼站在檐下,看着手中刚刚从银簪里取出的纸卷。上面的字迹清秀却有力,是他熟悉到骨子里的笔迹。
他看着那行指令,眸色深沉如夜。
“主子,”身后一名做伙计打扮的精悍男子低声禀报,“三皇子府这两日外松内紧,似乎在排查内鬼。我们安插在赵嫔兄长府里的眼线回报,昨日有生面孔进出,似在转移账册。”
傅司礼将纸卷就着烛火烧掉,灰烬落入雨中,瞬间无踪。
“查。”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冷硬,“赵家与北境军粮的每一笔账,掘地三尺也要翻出来。还有,三皇子府最近所有出入人等的画像,三日内,我要看到。”
“是!”
手下领命而去。
傅司礼独自站在雨中,望着皇宫的方向。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
许久,他从怀中取出那个桃木娃娃,指尖轻轻拂过它被系上发丝的发髻。
小姐,宫墙之内,风雨可还安好?
属下在宫外,定为您斩尽荆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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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降临,雨仍未停。
宋璟辰回到栖梧宫时,已近亥时。他肩头带着湿意,眉眼间有淡淡的倦色,想是忙碌了一整日。
楚曦还未睡,正就着灯烛翻看他白日送来的那本册子。见他进来,起身微微一礼:“殿下。”
“不必多礼。”宋璟辰脱下沾了湿气的外袍,自有宫人接过。他走到桌边,看了眼她手边的册子,“可还合用?”
“受益匪浅。”楚曦如实道,“多谢殿下。”
宋璟辰在另一侧坐下,宫人奉上热茶。他端起,缓缓饮了一口,才道:“今日赵嫔之言,不必放在心上。其家族与赵玦牵连颇深,日后类似试探不会少。你今日应对得很好。”
他语气平静,像在评价一件公事。
楚曦抬眸看他:“殿下送此册来,不怕臣妾恃宠而骄,反而树敌?”
宋璟辰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脸上。烛光下,她未施粉黛,容颜清丽,眼神却依旧带着戒备的锐利。
“你若是会恃宠而骄之人,”他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便不是楚曦了。”
楚曦心口微微一震。
“至于树敌……”宋璟辰转开视线,望向窗外雨夜,“在这宫里,不得宠会树敌,得宠亦会树敌。既然横竖皆是敌,不如让你看得清楚些,知道刀从何处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似自语,又似说给她听:
“看得见的刀,总比暗箭好防。”
殿内一时寂静,唯有雨声敲窗。
楚曦看着他被烛光勾勒的侧脸,那上面有疲惫,有一种深沉的、她看不懂的孤寂。忽然想起前世,他似乎也总是这样,独自坐在深宫的灯下,批阅奏折到深夜。
那时她恨他,觉得他活该孤独。
可现在……
“殿下也请保重身体。”话出口,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宋璟辰转回目光,看了她片刻,眼中似有微光掠过,很快又归于沉寂。
“嗯。”他应了一声,站起身,“夜深了,歇息吧。孤去外间。”
说完,他便转身走向外殿,如同之前的每一夜。
楚曦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那句“外间寒湿,殿下不如……”在唇边滚了滚,终究没能说出口。
她走到床边,拿起那枚银铃,握在掌心。
冰凉的铃身,渐渐被捂出一点温度。
窗外,秋雨潇潇,一夜未歇。
而宫墙内外,有人彻夜难眠,楚曦躺在床上,听着外间渐渐平缓的呼吸声——宋璟辰似乎已经睡着了。
她翻了个身,掌心那枚银铃随着动作,发出极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叮”一声。
就是这细微的声响,让外间的呼吸声骤停。
紧接着,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和刻意放轻却依旧清晰的脚步声。内殿的门被推开一道缝隙,昏黄的烛光漏进来,映出宋璟辰略显凌乱的中衣和带着睡意的脸。
“怎么了?”他声音有些哑,眼神却清明,第一时间看向床榻,“可是哪里不适?还是……做噩梦了?”
楚曦怔怔地看着他。
她没想到他真的会醒,更没想到他会这样急切地过来。他的头发散了一缕在额前,衣襟微敞,显然是从榻上匆匆起身,连外袍都未及披。
“我……”她张了张口,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难道要说,我只是翻了个身,不小心碰响了铃铛?
宋璟辰见她沉默,眉头微蹙,上前两步走到床边,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烫。那是哪里不舒服?”
他的指尖微凉,触感真实。
楚曦看着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的脸,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没有不舒服。”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垂下眼睫,“只是……不小心碰到了铃铛。”
宋璟辰动作一顿。
他收回手,站在床边,静静看了她两秒。烛光在他眼中跳跃,那些担忧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无奈的柔软。
“所以,”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刚醒的慵懒和纵容,“是铃铛自己响的?”
楚曦耳根莫名发热,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她听见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却让楚曦心头一颤。她忍不住抬眼看他,只见他唇角噙着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温和。
“没事就好。”他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睡吧。若是铃铛再‘自己’响了……”
他顿了顿,俯身,在她耳边用气音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孤随时都在。”
说完,他直起身,又看了她一眼,才转身离开。走到门边时,还顺手将她床头的灯烛捻暗了些。
门轻轻合上。
楚曦躺在昏暗里,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他那句低语。
“孤随时都在。”
她将脸埋进柔软的锦被,这一次,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悄悄弯起了一个极小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弧度。
掌心,那枚银铃被她紧紧握住。
窗外秋雨依旧,淅淅沥沥。
但这一夜,栖梧宫内,却悄然漫开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暖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