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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易江山 ...

  •   证据烧毁后的第三日,楚曦搬进了府内最偏僻的竹心苑。
      她对外的说辞是“需要静养”,对内却封了苑门,只留白芷一人伺候,连傅司礼都只能在入夜后,凭特定的鸟鸣暗号才能翻墙进来见她。
      她需要绝对的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记忆深处,那些被她忽略的、细微的裂响。
      白日,她坐在窗前,面前铺着厚厚一叠素笺。她不写诗,不画画,只做一件事——复盘。
      从重生后睁开眼的第一缕天光开始,每一件事,每一句话,每一个人的眼神,都被她以近乎残忍的冷静,拆解、归类、标记。
      第一张纸上,写的是 “围场·箭”。
      她画了简易的地形图,标出自己与傅司礼当时的位置、楚离出现的方向、以及皇家主帐的方位。箭从东南方密林来,那个位置,若想精准射中她,必须提前埋伏,且清楚她的行进路线。
      谁最想让她死?或者,最想让她“受惊”?
      当时在场的,有太子,有众皇子,有文武大臣。她楚曦一个闺阁女子,与谁有这等生死之仇?
      她的笔尖,在 “三皇子赵玦” 这个名字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第二张纸,“东宫·礼”。
      宋璟辰生辰宴所赠的那套“古籍”。她早已暗中拆开夹层,看过那页警告。字迹确是亲笔,内容也直指要害。
      他为什么要提醒她?
      若他真是前世那个冷眼看着她家破人亡、最后将她囚禁至死的元凶,此刻袖手旁观、甚至推波助澜才是正理。
      除非……
      楚曦的笔尖悬在半空,墨汁无声滴落,在宣纸上氤开一团浓黑的渍。
      除非,他不想她死。
      甚至,他想护着她。
      这个念头让她脊背窜起一股寒意,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接近真相边缘的、近乎眩晕的悚然。她依稀记得,上一世,她虽然没有自由,但吃穿用度用的都是宫中最好的,宋璟辰从未真正苛刻过她。
      第三张纸,“桃溪村·疤脸人”。
      这是最清晰的线索,直指三皇子府。铁证如山。
      但楚曦在意的,是另一个细节——傅司礼当时说,那人发现被注视后,并未立刻撤离,而是从容饮完了那碗茶。
      为什么?
      要么是肆无忌惮,要么是……有恃无恐。断定即便被楚家察觉,也动不了他背后的人。
      而父亲与兄长在看到那些牵扯宫闱的供词后,那骤变的脸色,那近乎恐惧的坚决……他们怕的,真的是“皇室丑闻”本身吗?
      楚曦想起父亲那句沉重如铁的“倾巢之下,焉有完卵”。
      巢,是谁的巢?
      她忽然放下笔,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厚重的《大周律·刑典》。
      翻到“谋逆”一章,逐字细读。
      通敌叛国,诛九族。主犯凌迟,从犯斩首,妻女没入教坊司,十六岁以下男丁流放三千里……
      条条款款,冰冷如刀。
      她的指尖划过那些字句,忽然顿住。
      前世楚家满门抄斩的罪名,就是“通敌”。父亲被凌迟,兄长战死(或被问斩),她被没入宫中……一切都符合律例最严苛的处罚。
      但,有什么地方不对。
      如果宋璟辰是主谋,他要的是楚家兵权,是扫清障碍。那么,将她这个“罪臣之女”囚禁在深宫,日夜折磨,有何意义?既不能彰显仁德,又平添风险。
      一个合格的政客,应该在她入宫前就让她“病故”,永绝后患。
      可他偏偏留了她七年。
      用最华丽的牢笼,最精致的衣食,和最冰冷的漠视,养了她七年。
      为什么?
      楚曦合上刑典,走回窗边。暮色四合,竹影婆娑,在她苍白的面容上投下晃动的暗痕。
      一个近乎荒谬的猜想,如同深水下的冰山,缓缓浮出轮廓。
      ——如果,囚禁是另一种形式的保护呢?
      如果,前世的宋璟辰,并非执刀者,而是……被迫持刀的人呢?
      这个想法太过惊悚,让她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胸腔。
      她需要印证。
      “白芷。”她出声唤道。
      一直守在门外的白芷立刻推门进来:“小姐?”
      “去请傅司礼。”楚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决绝的颤意,“现在。别让任何人知道。”
      ---
      子时,竹心苑。
      傅司礼悄无声息地落在院中,推门而入时,带进一身夜露的寒气。
      楚曦没有点灯,只借着窗外疏淡的月光,看向他。
      “我要你帮我查几件事。”她没有寒暄,直接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得惊人,“第一,五年前莫凉谷兵败前后,三皇子赵玦的所有行踪,尤其是他与北境将领、宫中内侍的所有往来记录——明面上的,和暗地里的。”
      傅司礼眸光微凝:“小姐,此事牵扯过深,恐有危险。”
      “我知道。”楚曦点头,“所以我要你暗中查,用最可靠的人,走最隐秘的路子。不追求完整证据,只要蛛丝马迹,尤其是……与东宫当时动向可能产生冲突的痕迹。”
      “东宫?”傅司礼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对。”楚曦迎着他的目光,月光下她的眼眸亮得灼人,“第二件事,我要你查同一时期,当时还是二皇子的宋璟辰,在朝中、军中的所有提议、谏言,尤其是……被驳回或压下的那些。”
      傅司礼沉默了片刻。
      他在消化这两条指令背后,那令人心惊的潜台词。
      “小姐在怀疑什么?”他最终问道,声音低沉。
      楚曦没有直接回答。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司礼,你相信人有前世吗?”她忽然问。
      傅司礼一怔。
      “属下……不知。”
      “我信。”楚曦轻声说,像在说一个秘密,也像在下一个诅咒,“我总做一些很长的梦,梦里……楚家没了,你死了,我也死了。所有人都说,是太子宋璟辰害的。”
      她转过身,月光照亮她半边脸庞,另外半边隐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可我最近总在想,如果梦是真的,如果真凶……另有其人呢?”
      傅司礼瞳孔骤缩。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小被他护在身后的小姐,此刻却像一柄缓缓出鞘的剑,孤独地立在悬崖边,浑身散发着冰冷而决绝的锋芒。
      “小姐想怎么做?”他问。
      “我想赌一把。”楚曦走回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光,“赌我的梦是错的,赌我恨错了人。赌注——”
      她顿了顿,声音轻如叹息,却重如千钧。
      “是我的余生。”
      傅司礼心头巨震。
      他看着她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决意,知道自己已无法劝阻,更不能后退。
      他单膝跪下,垂首,声音沉静如铁石:“无论小姐如何选择,属下永远站在小姐身后。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楚曦伸手,轻轻按在他肩上。
      “我不要你死。”她说,“我要你帮我,活下去,也让该付出代价的人……得到报应。”
      “是。”
      “第三件事,”楚曦收回手,语气重新变得冷静清晰,“我要见宋璟辰。秘密地见。你去安排,地点要绝对安全,时间……就在三日后。”
      傅司礼猛地抬头:“小姐?!”
      “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楚。”楚曦眼神幽深,“有些局,也必须面对面,才能下注。”
      ---
      三日后,京郊,荒废的山神庙。
      这里曾是香火鼎盛之地,后来因山洪冲毁了道路,渐渐荒弃,如今只剩残垣断壁,野草蔓生。
      楚曦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灰布衣裙,以面纱遮脸,在傅司礼的护送下,于日落时分抵达。
      宋璟辰已经到了。
      他同样是一身朴素布衣,负手立在斑驳的神像前,仰头望着那残缺的、悲悯的神佛面容。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身。
      四目相对。
      没有宫灯华服,没有侍卫随从,只有破庙、残阳,与穿过断壁的呜咽风声。
      这是他们第一次,褪去所有身份与伪装,站在纯粹的对立面——或者说,谈判桌前。
      “你来了。”宋璟辰先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殿下久等。”楚曦微微颔首,算是行礼。
      傅司礼沉默地退至庙门处,背对而立,如同一道隔开内外的、沉默的界碑。
      庙内,只剩两人。
      “楚小姐约见孤于此地,想来不是为赏这落日残垣。”宋璟辰开门见山。
      “是。”楚曦也不迂回,她抬眼,直视着他,“我想与殿下,做一笔交易。”
      “交易?”宋璟辰眉梢微挑,“楚小姐想用什么,与孤交易?”
      “用我自己。”楚曦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嫁入东宫,做你的太子妃。以此为筹码,换殿下两件事。”
      宋璟辰静静看着她,没有打断。
      “第一,”楚曦继续说,“我要三皇子赵玦,和他背后所有牵涉莫凉谷惨案、构陷忠良之人,付出应有的代价。不是简单的失势,是身败名裂,是律法昭彰。”
      “第二,”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也更坚定,“我要殿下立誓,此生绝不伤我楚家一人,绝不动傅司礼分毫。我入东宫后,你我对外是夫妻,对内——互不干涉。你要你的江山,我借你的势,报我的仇。待尘埃落定之日,便是你我……和离之时。”
      最后四个字落下,破庙内一片死寂。
      残阳的光从破损的屋顶漏下,照在宋璟辰脸上。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光影中似乎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楚小姐,何以认为孤需要这场交易?”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扳倒赵玦,孤自有手段。至于太子妃之位……也并非非你不可。”
      “因为我是最合适的人选。”楚曦迎着他的目光,不退不让,“我身后有楚家军,有父兄在朝在军的声望。娶我,能最快地稳固你的地位,也能最狠地打击赵玦——他视楚家为眼中钉,若钉子了反过来扎进他的心脏,岂不痛快?”
      她上前一步,距离近到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
      “更重要的是,殿下,我们目标一致。”她压低声音,字字如刀,“你要清除障碍,登顶帝位。我要为枉死之人讨回公道,让真凶伏法。我们的路,在前半程,是重合的。”
      宋璟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簇烧得灼人的火焰。
      那火焰里没有情爱,没有温存,只有冰冷的算计,和近乎悲壮的决绝。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愉悦,只有一种深沉的、复杂的慨叹。
      “楚曦,”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楚小姐”,不是“夕瑶”,而是这样郑重又疏离的两个字,“你想清楚了?这条路踏上来,便再不能回头。深宫似海,人心如渊,你一旦踏入,便要与这天下最肮脏的阴谋、最险恶的人心为伍。你梦里的那些……或许会成真。”
      楚曦瞳孔微缩。
      他这句话,是警告,还是……暗示?
      她稳住心神,背脊挺得笔直。
      “我从未想过回头。”她说,“梦若是真,我便改了这梦的结局。若殿下是梦中执刀人——”
      她停顿,望入他眼底。
      “——那我便先握住执刀人的手,再斩向该斩之人。”
      宋璟辰与她对视。
      残阳最后一缕光掠过他的眼角,那里似乎有某种极其隐晦的情绪,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抓不住。
      良久,他点了点头。
      “好。”
      只有一个字。
      却重如千钧。
      楚曦心头那根绷到极致的弦,骤然一松,随即涌上的,是更庞大的、空茫的寒意。
      他答应了。
      这场以身为注的豪赌,就此落子。
      “三日后,孤会请旨赐婚。”宋璟辰转过身,重新望向那尊残破的神像,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大婚之前,你若还有安排,可随时让傅司礼联络孤的人。东宫侧门,永为你开。”
      “多谢殿下。”楚曦垂眸,福身一礼。
      “不必谢孤。”宋璟辰没有回头,声音随风飘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淡倦,“这条路是你选的。孤只是……为你开一扇门。”
      至于门后是生路,还是更深的炼狱,他未言明。
      她也不同。
      交易已成,余下的,便是各自落子,步步为营。
      楚曦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庙门。
      傅司礼听到动静,侧身让开,目光在她脸上一掠而过,确认无恙后,才沉默地护着她,步入渐浓的暮色之中。
      宋璟辰独自立在庙内,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山风里。
      许久,他才极缓地抬起手,按住心口的位置。
      那里,仿佛被什么冰冷而锋利的东西,狠狠凿穿了一个洞,呼啸着灌满山风的寒凉。
      他闭上眼,眼前却浮现出很多年前,那个在冷宫墙角,偷偷将一块糕点塞进他手里的小女孩。
      她当时说:“殿下,你要吃饱,才能快点长大呀。”
      声音又软又糯,像春日枝头初化的雪水。
      如今,雪水化作了淬毒的利刃。
      而递出利刃的人,正是他自己。
      他睁开眼,眸中所有情绪已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转身,走出破庙。
      残阳已彻底沉入山脊,暮色四合,荒野无声。
      一场以婚姻为祭、以天下为注的棋局,已在这一刻,于这荒废的神佛注视下,悄然开启了它的第一页。
      而执棋的双方都心知肚明——
      这局棋,唯有至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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