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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覆局手 ...

  •   夜已深,楚府最西侧的书房却灯火通明。
      楚曦褪去了白日那身月白裙裳,换回惯常的樱草色常服,发间银簪已取下,墨发松松绾着。她跪坐在蒲团上,面前矮几上摊着两样东西——那枚从疤脸人怀中搜出的青铜腰牌,以及三四张写满供词的纸。
      傅司礼跪坐于她身侧,正在用沾湿的布巾,擦拭长剑上已干涸的血迹。烛火跃动,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都在这儿了。”楚曦指尖点着供词,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八名活口,分开审的,口供能对上。今日伏击我们的,确实是三皇子府的死士,隶属他私设的‘铁影卫’。但……”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刚推门进来的楚寒。
      楚寒一身玄色劲装未换,显然也是刚从外面回来。他在楚曦对面坐下,目光扫过供词,面色沉静如水。
      “但什么?”他问。
      楚曦吸了口气,将最底下那张纸推到他面前。
      “但这个疤脸人,也就是铁影卫的副统领,在濒死昏迷前,被司礼用金针吊住一口气,吐露了些……别的东西。”
      楚寒接过纸,目光飞速掠过上面凌乱却惊心的字句。越看,他眉头蹙得越紧,到后来,整张脸都沉了下来。
      “荒唐。”他将纸重重拍在桌上,烛台都晃了晃,“简直荒唐!”
      “大哥也觉得荒唐?”楚曦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却带着某种冰冷的锐意,“可这些供词里提到的时间、地点、人物,与五年前北境那场蹊跷的兵败、三万将士冤死莫凉谷的惨案,全对得上!”
      她站起身,在狭小的室内踱步,樱草色的裙摆扫过地面,声音因激动而微颤:
      “当年所有人都以为是主帅轻敌冒进,可这些死士供认,是三皇子赵玦,通过宫中某位‘贵人’,向匈奴泄露了行军路线!他们还提到了一种宫中御制的、专用于密信的火漆印纹样——”
      “夕瑶!”楚寒厉声打断她。
      他很少用这样重的语气喊她名字。楚曦脚步一顿,回身看他。
      楚寒也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大半烛光。他盯着妹妹,一字一句道:“这些东西,还有谁知道?”
      “除了我们三人,便是审讯时在场的两名绝对可靠的老卒,他们已立下死誓。”傅司礼收了剑,平静开口。
      “那两名老卒,我会处理。”楚寒说得毫无波澜,仿佛在说今日天气,“至于这些供词——”
      “大哥要销毁?”楚曦抢白,声音尖了起来。
      “必须销毁。”楚寒斩钉截铁,“不只这些,连那腰牌,也不能留。”
      “为什么?!”楚曦冲到案前,双手撑在桌沿,眼睛通红,“这是证据!是能扳倒赵玦、甚至揪出宫中那个祸国殃民的‘贵人’的铁证!三万条人命啊大哥!莫凉谷的雪都被血染红了三年,你忘了吗?!楚家有多少儿郎死在那里,你忘了吗?!”
      “我没忘!”楚寒低吼回去,额角青筋隐现,“正因为我没忘,我才更不能让你拿这些东西去送死!”
      他抓起那张供词,几乎戳到楚曦眼前:“你看清楚!这里面牵扯的是谁?是皇子!是宫里那位可能位份极高的‘贵人’!你以为凭这几张纸、一块牌子,就能把他们拉下马?你信不信,这些东西今天递到御前,明天楚家就会被扣上‘构陷皇子、窥探宫闱’的满门抄斩之罪!”
      “那就任由他们逍遥法外?任由那些将士白死?!”楚曦的眼泪终于滚下来,却倔强地不肯擦,“爹从小就教我们,楚家枪守护的是江山社稷、是公理正道!现在公理就在眼前,你却要我背过身去?!”
      “我教你的公理,不是让你拿全族人的性命去赌!”厚重的木门被推开,楚父披着外袍站在门口,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显然,他在门外已听了许久。
      “爹……”楚曦怔住。
      楚父走进来,反手关上门。他先看了一眼默立一旁的傅司礼,目光复杂,而后转向女儿。
      “夕瑶,寒儿说得对。”楚父的声音比楚寒更沉,带着久经沙场与朝堂的沧桑,“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三皇子该杀,那位‘贵人’更该杀,但不是现在,也不是用这种方法。”
      他在女儿面前站定,抬起手,似乎想摸摸她的头,最终却只是重重按在她肩上。
      “楚家是臣,更是盾。我们的首要之责,是稳住这朝堂,护住这边境,让外敌无机可乘。若因一时之愤,揭了这疮疤,引得皇室震荡、朝局大乱,边境敌军趁虚而入——那时死的,就不止是三万,而是三十万、三百万的黎民百姓。”
      他盯着女儿盈满泪水的眼睛,语气近乎恳切:“夕瑶,真正的公道,有时需要忍耐,需要等待最合适的时机。这些证据,我们握在手里,便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刀。但若现在斩下去,刀会碎,握刀的人……也会死。”
      楚曦的嘴唇颤抖着,看着父亲,又看向兄长。他们眼中没有退缩,只有一种沉重的、近乎疼痛的决断。
      她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前世,她只看见家族的倾覆,以为全是宋璟辰的狠毒与外敌的凶残。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窥见这潭水下的冰山——原来楚家一直站在这样的悬崖边上,每一步都踩着钢丝,每一个决定都关乎无数生死。
      而她,竟天真地以为,只要拿到证据,就能扫清一切污秽。
      “我……明白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这些证据,我会处理掉。”
      楚父与楚寒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你长大了,夕瑶。”楚父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今日你也受了惊吓,早些休息。后续的事,为父和你大哥会处置。”
      父子二人又交代了几句,便匆匆离去——他们要处理的事还有很多,那两名老卒,今日所有参与行动之人的封口,以及应对三皇子那边可能反扑的布置。
      书房里重归寂静。
      楚曦仍站在原地,低着头,泪水无声地一滴一滴砸在青砖地上。
      忽然,一方素白的棉帕递到她眼前。
      她抬眼,看见傅司礼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侧,正静静看着她。他脸上那道细微的血痕已凝住,在烛光下像一道淡色的影。
      楚曦没接帕子,而是忽然伸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怀中。
      傅司礼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他犹豫片刻,抬起手,极轻、极克制地,落在她颤抖的背上。
      “小姐……”他低声唤。
      “别说话。”楚曦闷闷的声音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就一会儿……就让我靠一会儿。”
      傅司礼便真的不再说话,只是那样站着,任由她抱着,手掌在她背上一下一下,生疏却温柔地轻拍。
      良久,楚曦才松开手,退后半步。她眼睛红肿,脸上泪痕狼藉,眼神却已冷静下来,甚至比之前更清明,更锐利。
      “司礼,”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帮我做件事。”
      “小姐请吩咐。”
      “这些供词和腰牌,明早我会当着我爹和大哥的面烧掉。”楚曦走到案边,手指抚过那些纸张,“但在那之前……我要你帮我,把它们全部默记下来。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地点,每一处细节。”
      傅司礼眸光微动:“小姐是想……”
      “父兄求稳,没有错。他们是家主,是将军,要考虑全族和边境的安危。”楚曦转过头,烛火在她眼中跳动,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苗,“但我做不到。只要想到那些枉死的将士,想到未来可能因同样阴谋死去的人,我就没法转身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我不公开查,但我不能不查。司礼,我要你动用你最可靠的人脉,顺着这些线索,暗中往下挖。不触及宫中,不惊动朝堂,只查三皇子府,查他的党羽,查他所有见不得光的勾当。我要的是——能将赵玦及其爪牙连根拔起,却又不会动摇国本、引发朝野动荡的……另一套铁证。”
      傅司礼静静看着她。
      眼前的少女,明明刚刚哭过,眼睛还肿着,身形在宽大常服下显得单薄。可她的眼神,却像淬过火的剑,亮得灼人,也坚得惊人。
      这就是他誓死追随的小姐。
      这就是他……心上的人。
      “属下,领命。”他单膝跪下,垂首应诺,姿态是侍卫的忠诚,眼神却是同谋的郑重。
      楚曦弯腰,从怀中取出那个总是随身携带的桃木小娃娃,轻轻放在他掌心。
      “以此为信。”她低声说,“见它,如见我。此事凶险万分,我要你答应我——无论查到什么,无论遇到什么,保全自己为首要。我要你活着回来。”
      傅司礼合拢手掌,将那尚带她体温的木偶紧紧握住。
      “属下答应小姐。”他抬眼,望进她眸中,“一定会活着回来。”
      ---
      同一片夜色下,东宫的书房亦未熄灯。
      宋璟辰披衣坐在案后,听着暗卫的禀报。
      “……楚家将活口与证据尽数押回,审讯至亥时。楚将军与楚少将军随后入内,密谈约两刻钟。期间楚小姐情绪激动,曾有争执声传出,但最终平息。子时前后,楚将军父子离去,面色凝重。楚小姐与那傅侍卫,仍在书房。”
      暗卫顿了顿,补充道:“我们的人设法接近,未能听清具体内容。但楚少将军离开后,暗中调派了人手,似乎在处理某些……痕迹。”
      宋璟辰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案上一枚白玉镇纸。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以楚将军的性子,那些牵扯过深的证据,他绝不会留。”
      暗卫垂首:“殿下的意思是……楚家会选择按下此事?”
      “不是选择,是必须。”宋璟辰淡淡道,“楚家是国之重器,亦是众矢之的。行差踏错半步,便是万劫不复。楚将军比谁都清楚。”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情绪。
      “她呢?”他问,“楚小姐……可还好?”
      暗卫怔了怔,显然没料到主子会问这个,但还是如实答:“据远远观察,楚小姐回房时,眼睛红肿,应是哭过。但……神色尚算平静。”
      哭过。
      宋璟辰指尖微微收紧。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时的画面——她那样骄傲又执拗的性子,握着自以为能昭雪沉冤的证据,却被父兄亲手按下,该有多不甘,多委屈。
      可她最终还是“平静”了。
      是长大了,懂得权衡了,还是……被迫接受了这世上并非所有污秽都能堂堂正正洗净的规则?
      他忽然有些怅然,又有些说不清的疼。
      那个会在冷宫里偷偷给他递帕子的小姑娘,终究是被这吃人的世道,磨出了棱角,也学会了低头。
      “殿下,”暗卫犹豫着请示,“三皇子那边,似乎已得知行动失败,正在大发雷霆。我们……是否要做些什么?”
      宋璟辰收敛心神,眸中恢复一贯的清明冷冽。
      “不必。赵玦越是恼怒,破绽便会越多。”他沉吟片刻,“将我们手里那些关于‘贵人’早年与北境将领‘往来’的次要线索,处理干净。尤其是可能指向楚家旧部的部分,一丝痕迹都不要留。”
      暗卫悚然一惊:“殿下!那些线索我们埋了多年,若是销毁,日后恐怕……”
      “日后的事,日后再说。”宋璟辰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现在,不能让她的人,查到任何一点可能危及她安危的东西。”
      暗卫深吸一口气,垂首领命:“……是。”
      “还有,”宋璟辰望向窗外浓稠的夜色,声音轻得像叹息,“加派人手,看紧三皇子府。他此番受挫,定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恐怕就不只是刺杀那么简单了。”
      “属下明白。”
      暗卫悄无声息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宋璟辰独自坐在灯下,良久,提起笔,在铺开的宣纸上,缓缓写下一个“楚”字。
      笔锋依旧凌厉,力透纸背。
      只是这一次,在那“楚”字最后一笔落下时,他手腕几不可察地,轻轻颤了一下。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光亮骤盛的一瞬,映亮他眼底深不见底的幽暗,与一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痛楚的柔软。
      ---
      楚府书房。
      傅司礼已将那几张供词反复看了三遍,确认每一处细节都已刻入脑中。
      楚曦当着他的面,将纸张连同那枚青铜腰牌,一并投入火盆。
      火焰腾起,迅速吞噬了墨迹与金属,化作扭曲的黑灰。
      她静静看着,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底那两簇火苗,倒映着盆中烈焰,灼灼不灭。
      “都记下了?”她问。
      “记下了。”傅司礼答。
      “好。”楚曦转过身,不再看那盆灰烬,“去吧。小心行事。”
      傅司礼颔首,将桃木娃娃仔细收入怀中贴身处,转身推门,融入门外深沉的夜色。
      楚曦独自站在渐渐熄灭的火盆前,良久,伸手探入袖中,摸到那支桃花银簪冰凉的轮廓。
      她紧紧握住。
      窗外,乌云蔽月,夜色如墨。
      山雨欲来。
      而这一次,无人知晓风暴将从何处起,又将往何处去。
      她只知道,有些路一旦选了,便不能再回头。
      也,不想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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