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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锢雀春 ...

  •   桃溪村归来的马车里,没有甜味,只有凝固的沉默。
      楚曦捏着那个桃木娃娃,指节发白。触感温润,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寒意。她闭上眼,疤脸人斗笠下那道阴冷的视线,与前世刑部卷宗上“北境逃卒,三皇子暗桩”的批注,重重叠合。
      “三皇子,赵玦。”
      她睁开眼,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刀刃,一字一字割开马车内凝滞的空气。
      傅司礼坐在她身侧,玄衣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与车厢阴影融为一体。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稳稳覆上她冰凉微颤的手背。
      体温透过掌心传来,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恒定热度。
      “小姐,”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蛇已露头,接下来,该我们落子了。”
      楚曦反手握住他的手,力道很紧:“我要他血债血偿。”
      “属下知道。”傅司礼看着她眼中迸发的恨意与决绝,心尖微刺,却更添坚定,“但三皇子蛰伏多年,党羽遍布朝野军中,贸然动手,恐打草惊蛇,反伤自身。”
      楚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是了,复仇不是匹夫之怒。前世楚家满门倾覆,便是败在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那就……引蛇出洞,斩其七寸。”
      她松开手,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画着——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傅司礼静静看着,等她理清思路。
      “北境军报是真,粮仓被探是真,三皇子想借边境动荡扳倒楚家,也是真。”楚曦眸色渐深,“但他最忌惮的,不是楚家的粮,而是楚家的兵——大哥手中那支能与北境呼应的京畿驻军。”
      傅司礼眸光一闪:“小姐的意思是?”
      “放出消息。”楚曦抬起眼,眼底锋芒毕露,“就说我因桃溪村遇袭受惊,心神不宁,欲三日后前往城西皇家寺庙斋戒祈福,为父兄求平安,也为……北境将士祈福。”
      傅司礼瞬间了然:“小姐要以身为饵?”
      “他既已对我出手一次,便不会放过第二次。尤其是我‘主动’离府,前往僻静之处。”楚曦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一次,我要你布下天罗地网。不要活口——我要确凿的、能直指三皇子府的证据。”
      “属下明白。”傅司礼应下,却未立刻行动,而是看着她,“此举凶险,小姐……”
      “有你在,我不怕。”楚曦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她望进他深邃的眼眸,“但我要你答应我,无论如何,保全自己。我要的复仇,不是用你的命去换。”
      傅司礼喉结微动,良久,郑重颔首:“属下遵命。”
      ---
      当夜,楚曦房中烛火通明。
      窗扉紧闭,帘幕低垂。除了她和傅司礼,桌边还多了一人——楚寒。
      这位素来沉稳的楚家长子,听完妹妹平静的叙述与计划,握着茶杯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三皇子……”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我早知他觊觎兵权,却未料他竟敢将手伸到夕瑶身上!”
      “大哥,”楚曦伸手覆上兄长紧绷的手背,“正因他急了,我们才有机会。北境局势未明,他需速战速决,乱了楚家,他才好趁机插手京畿防务。”
      楚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冷静锐利。他看向傅司礼:“傅侍卫,你有几成把握?”
      傅司礼立于灯影下,身姿如松:“寺庙后山地形我已勘验,共有三条小径可通外界,四处高地可设伏弓。若对方来三十人以下,属下有十成把握全歼,并留下指向性证据。若超过此数……”他顿了顿,“需大公子暗中调一队可靠亲兵,伏于三里外林中,以焰火为号,半刻钟可至。”
      楚寒沉吟:“我可调二十人,皆是战场上滚过的老卒,绝对可靠。”
      “如此,万无一失。”傅司礼抱拳。
      “好。”楚寒拍板,“此事机密,除我三人,不得再入第四人之耳。父亲那边……”他看向楚曦,“暂时瞒着。父亲耿直,若知你以身犯险,必不会同意。”
      楚曦点头。她明白,这场局,必须瞒天过海。
      三人又细细推敲了每一个环节:如何“不经意”泄露行程,傅司礼如何布置人手,楚寒的人如何隐蔽接应,甚至楚曦马车行进的路线、停留的时间……
      烛火渐短,窗外夜色浓如泼墨。
      末了,楚寒起身,深深看了妹妹一眼,又拍了拍傅司礼的肩:“夕瑶的安危,交给你了。”
      “属下以性命担保。”傅司礼沉声应诺。
      楚寒离去后,房中只剩二人。
      楚曦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卷入,带着初春深夜的寒意。她望着漆黑无星的夜空,轻声问:“司礼,你说,我们能赢吗?”
      傅司礼走到她身后,没有触碰她,只是用自己的身影,为她挡去了大半从窗隙钻入的冷风。
      “能。”他回答得简单,却斩钉截铁,“因为小姐走的每一步,都在算中。而三皇子走的每一步,都已落在小姐算中。”
      楚曦回头看他。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跳跃,映得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竟亮得慑人。
      她忽然想起前世,他浑身是血,却还笑着对她说“别怕”。
      心尖猛地一酸,又猛地一暖。
      “嗯。”她弯起唇角,这次的笑意终于抵达眼底,“我们一定能赢。”
      ---
      同一片夜空下,东宫的书房,亦灯火未熄。
      宋璟辰披着外袍,立于巨大的大周疆域图前,目光凝在北境与京城之间。
      暗卫无声跪于身后:“殿下,三皇子府这两日,共有三批人马暗中离京,方向不一。但其中一批八人,皆是好手,今夜在城西一带失去踪迹。”
      “城西……”宋璟辰指尖落在图上皇家寺庙的位置,“楚小姐三日后,是否要去此处祈福?”
      暗卫微怔:“殿下如何得知?此消息应还未……”
      “猜的。”宋璟辰打断他,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以她的性子,既知有蛇在侧,怎会坐以待毙?怕是已布好了请君入瓮的局。
      只是,她可知那“君”是何等凶残?三皇子麾下死士,皆是北境战场的亡命之徒。
      他沉默良久。
      “让我们的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去城西。不必靠得太近,只需确保……楚小姐无恙。若她身边那人应付不来,或局势有变,你们便出手。”
      暗卫愕然抬头:“殿下,如此一来,我们埋伏在三皇子府外的钉子恐会暴露!三皇子若察觉是东宫……”
      “那就让他察觉。”宋璟辰转身,烛火在他清俊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神色却平静得可怕,“他既敢动楚家,便是动了国本。孤,容不得了。”
      暗卫心神剧震,低头应诺:“……是。”
      “还有,”宋璟辰走回案前,提起笔,在空白奏折上写下几行字,语气淡漠如常,“将我们手中那份关于三皇子与北境某些将领‘往来过密’的证据,抄录一份,明日……送到御史台王大人府上。”
      暗卫瞬间明悟——殿下这是要,明暗双线,同时绞杀!
      “属下即刻去办!”
      暗卫退下后,书房重归寂静。
      宋璟辰搁下笔,望向窗外浓稠的夜色。远处宫灯星星点点,如同坠落的星河。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他在冷宫中发烧烧得糊涂,是她偷偷翻墙进来,将偷藏的糕点塞进他手里,用小小的手帕,笨拙地替他擦去额头的冷汗。
      那时她说:“殿下,你要快点好起来呀。”
      声音又轻又软,像羽毛拂过心尖。
      后来他好了,她却忘了。于她,那或许只是随手为之的善意。于他,却是漫漫长夜里,唯一握住过的、真实的热度。
      所以,就算她此生注定要奔向另一个人。
      就算她永远不知道,他曾为她做过什么。
      就算……她或许会恨他。
      他也还是要护着她。
      让她平安喜乐,岁岁年年。
      这大约,是他这个生于阴谋、长于枷锁的太子,所能给出的,最干净、也最沉默的喜欢。
      宋璟辰垂下眼睫,轻轻吹熄了手边的灯烛。
      一片黑暗里,他无声地笑了笑。
      ---
      三日后,晨光熹微。
      楚府的马车准时驶出侧门,向着城西皇家寺庙而去。
      楚曦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裙裳,发间只簪着那支桃花流苏银簪。她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手中却紧紧攥着袖中那柄傅司礼为她特制的、小巧却凌厉的袖箭。
      傅司礼骑马护在车旁,玄衣墨发,面色沉静如常。唯有偶尔扫过道路两侧山林的目光,锐利如鹰隼。
      马车平稳前行,驶入通往寺庙的最后一段山路。两侧林木渐密,鸟鸣幽深。
      忽然,傅司礼勒住马,举手示意车队暂停。
      “怎么了?”车夫疑惑。
      傅司礼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望着前方转弯处那片过于安静的树林。风过林梢,枝叶晃动,却无鸟雀惊飞。
      太静了。
      静得不寻常。
      楚曦在车内睁开眼,与车窗外的傅司礼目光一触。
      来了。
      她无声地做出口型。
      傅司礼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手缓缓按上腰间剑柄。
      几乎就在同时——
      “嗖!嗖嗖!”
      破空之声骤起!十数支弩箭从两侧林中暴射而出,直取马车!
      “护住小姐!”傅司礼厉喝一声,长剑已然出鞘,在身前舞出一片密不透风的银光,将射向车窗的弩箭尽数斩落!
      车夫与几名护卫虽惊不乱,迅速拔刀格挡,将马车护在中心。
      第一轮箭雨刚落,林中已扑出二十余名黑衣蒙面人,刀光雪亮,杀气腾腾,直扑马车!
      “杀!”为首者低吼,声音嘶哑,正是那日桃溪村茶寮中,疤脸人的声线!
      傅司礼眸中寒光乍现,不退反进,一剑如虹,直刺为首之人!
      剑锋相交,火星四溅!
      与此同时,山林高处,忽有三支响箭尖啸着射向天空,炸开三朵醒目的赤色烟云!
      ——那是傅司礼事先布下的伏兵信号!
      黑衣人们显然未料有此一着,攻势微滞。
      然而,更让他们心惊的是,信号响起的下一刻,不仅从后方包抄来十余名劲装护卫(傅司礼所伏),从三里外的林中,竟又旋风般冲出一队二十人、甲胄齐全、煞气冲天的精锐!为首的,赫然是楚寒麾下副将!
      “不好!中计了!”疤脸人惊怒交加,想要撤走,却被傅司礼死死缠住。
      战场瞬间倾斜。
      傅司礼剑法凌厉,招招搏命,疤脸人虽悍勇,却渐露败象。其余黑衣人或被楚家亲兵围攻,或被傅司礼手下截杀,惨叫声不绝于耳。
      楚曦坐在车内,听着车外的厮杀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手心全是冷汗,却死死咬着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相信傅司礼。
      她相信大哥。
      她也相信……自己布的局。
      不知过了多久,车外的厮杀声渐渐歇止。
      有脚步声靠近马车,停在车门外。然后,是傅司礼微微喘息、却依然沉稳的声音:
      “小姐,无恙了。”
      楚曦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日光刺眼,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车旁地上,横七竖八倒着黑衣人的尸体。疤脸人被傅司礼一剑穿胸,钉在地上,已然气绝。傅司礼正俯身,用剑尖挑开他胸前衣襟——那里,果然露出半块制式特殊的青铜腰牌,边缘刻着细微的、属于皇子府的徽记。
      楚寒的副将大步走来,抱拳道:“小姐,匪首已诛,共歼敌二十三人,俘两人,已卸了下巴以防服毒。我等伤亡轻微。”
      楚曦点点头,目光落在那块腰牌上。
      证据,拿到了。
      她抬眸,看向傅司礼。他玄衣上溅了不少血,脸上也有一道细微的血痕,此刻正静静望着她,眼中有关切,有询问,也有完成任务的沉稳。
      “做得很好。”她轻声说,然后看向副将,“清理战场,将俘虏和证据秘密押回府,交予大公子。今日之事,封锁消息。”
      “是!”
      众人领命而去。
      傅司礼走到她面前,仔细看了看她苍白的脸色,低声问:“可吓着了?”
      楚曦摇摇头,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脸上的血痕:“你受伤了。”
      “小伤。”他握住她的手腕,力道轻柔却坚定,“小姐无事便好。”
      楚曦看着他染血的衣袍和坚定的眼眸,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下来。随之涌上的,是巨大的疲惫,以及……尘埃落定的冰冷快意。
      第一步,成了。
      她反手握紧他的手,抬眼望向寺庙的方向。晨钟恰在此时响起,悠远沉浑,荡涤山林。
      “走吧,”她说,“戏既开场,便需做全。我们……去上柱香。”
      傅司礼颔首,扶她重新上车。
      马车再次启动,碾过沾染血迹的山路,向着钟声来处,平稳驶去。
      而在他们后方,更远的山峦阴影处,几名身着普通布衣、却眼神精悍的男子,悄然收回目光,彼此对视,点了点头。
      其中一人,自怀中取出一只信鸽,将一枚细小竹筒系于鸽足,扬手放飞。
      白鸽振翅,掠向京城方向。
      那里,东宫的窗下,有人正在等一个消息。
      等一个关于她,平安无恙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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