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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惊澜起 ...

  •   楚曦几乎是提着裙摆一路小跑回院的。
      青石阶上漾开的,不止是樱草色的裙角,还有她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欢喜。她脸颊绯红,眼底流光溢彩,只想立刻见到那个人,将这天大的好消息亲口告诉他。
      然而跑到院门前时,她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春风拂过,吹落几瓣桃花。她望着那飘零的花瓣,眼前忽然闪过围场那支破空而来的冷箭,耳边又响起白芷今早那句“北境军报”。
      欢喜是真的,可压在心头那块石头也是真的。
      她深吸一口气,敛了敛过于外放的情绪,才抬步走进院子。
      “傅司礼?”
      院内空寂,唯有风吹桃叶,沙沙作响。
      白芷闻声出来,见她神情便了然于心,却还是压低声音禀报:“小姐,傅侍卫被前院请去了,说庄子上昨夜出了些事,老爷让他去查看。”
      楚曦心头一凛:“庄子?哪个庄子?”
      “城西那个,管粮仓的。”
      粮仓。北境军报。
      这两个词在楚曦脑中轰然撞在一起。她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不露分毫,只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在石凳上坐下,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发梢,目光一次次飘向月洞门——这一次,等待中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思量。
      约莫半个时辰后,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傅司礼步履匆匆,气息微促,玄衣下摆沾着些郊外的尘土。他抬眸,只见楚曦坐在桃花树下,细碎的日光穿过花枝,在她仰起的脸上跳跃。可这一次,他在她明媚的笑意里,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紧绷。
      他脚步一顿,快步上前:“小姐。”
      楚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却先压低了声音:“庄子上的事,严重吗?”
      傅司礼眸色微沉:“有人夜探,手法老练,不像寻常贼匪。所幸发现得早,未曾有失。”他顿了顿,“对方灭口极快,未留活口。”
      楚曦的心往下沉了沉。果然。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重新绽开笑容,这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混杂着甜蜜与决绝的光彩:“傅司礼,我刚刚去见了爹娘——”
      她故意停顿。只见他喉结微滚,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虽面色依旧沉静,但那专注凝望她的眼神却泄露了全部的紧张。
      “然后呢?”他嗓音里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然后呀……”她忽然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廓,声音轻快却字字清晰,“他们,同意我们的婚事了!”
      万籁俱寂。
      刹那间,傅司礼只觉得世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余下自己胸腔里震耳欲聋的心跳。巨大的狂喜将他淹没,冲得他素来冷峻的眉眼柔和得不可思议。他猛地抬眼看她,目光灼灼,像是要确认这不是一场易碎的幻梦。
      楚曦看着他这罕见的怔忪模样,笑得愈发得意,脸颊红扑扑的:“怎么?高兴傻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克制,才伸手极其轻柔地握了一下她的手腕,力道温存却带着细微的颤意,一触即分。
      “属下……”他声音微哽,千言万语在唇齿间辗转,最终化作最郑重的承诺,“此生定不负小姐。”
      楚曦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将他往屋里带,同时朝白芷使了个眼色。白芷会意,悄然退至院门处守着。
      门扉轻合,隔绝了外界的春光。
      楚曦脸上的笑意淡去,松开手,转身正视傅司礼,眸色清亮而锐利:“司礼,婚事已定,你我便更是一体。有些话,现在可以说得更明白了。”
      傅司礼神色一肃:“小姐请讲。”
      “北境军报刚到,我们管粮仓的庄子就被人盯上,这绝非巧合。”楚曦走到窗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窗棂,“有人想一石二鸟——既在战时搅乱后方,又能将脏水泼向掌管部分军需的楚家。”
      傅司礼沉默颔首。他方才在庄子上查看时,心中已有此疑。
      “重生之事,匪夷所思,我无法向父兄言明。”楚曦回身看他,目光坚定,“但我既知前路艰险,便不能坐以待毙。司礼,我要你帮我。”
      “属下万死不辞。”
      “第一,暗中查清庄子之事背后是谁的手笔。活口虽无,但痕迹总会留下。”楚曦条理清晰,“第二,后日我的生辰宴,京城有头有脸的人都会来。我要你帮我留意,哪些人对楚家的态度有微妙变化,尤其是……与东宫往来密切的。”
      傅司礼眸光微动:“小姐怀疑太子?”
      楚曦默然片刻。前世血海深仇刻骨铭心,可今生围场初遇,宋璟辰那句突兀的“小夕瑶”和那支来历不明的箭,却让她不敢妄下断言。
      “我不知道。”她如实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茫然,“但我不能再凭‘感觉’行事。我要证据,要看清这潭水底下,究竟藏着什么。”
      傅司礼看着她微蹙的眉尖,心中蓦地一软。他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如磐石:“小姐不必忧心。无论水下是何魑魅魍魉,属下都会陪在小姐身边,一一斩除。”
      楚曦抬眼看他,望进那双深邃而坚定的眸子里。窗外的桃花影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忽然伸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将脸埋进他坚实的胸膛。没有旖旎,只有全然的信任与依靠。
      “幸好,”她闷闷的声音传来,“这一世,有你。”
      傅司礼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抬手,极轻、极珍重地,抚了抚她的发顶。
      “嗯。”
      ——与此同时,东宫。
      “查清了?”宋璟辰负手立于窗前,声音平静无波。
      “是。庄子附近的异动,目标是楚家城西的粮仓。对方手法利落,灭口极快,不像寻常势力,倒似……”暗卫伏地,迟疑一瞬,“倒似军中出来的死士。”
      宋璟辰眸光一凝。
      北境军报,粮仓,军中死士。这几条线串在一起,指向一个他并不愿见到的答案——朝中有人,想借边境动荡之机,对楚家下手。
      楚家世代将门,功高震主,本就是许多人的眼中钉。如今北境告急,若楚家后方再出乱子,于国于军,皆是灾难。
      “加派我们的人,”宋璟辰转身,烛火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深邃的影,“暗中护住楚小姐,及楚家几处紧要产业。但记住,只需暗中护卫,不必打草惊蛇。朕……我要知道,究竟是谁在背后搅弄风云。”
      “是。”暗卫领命,又迟疑道,“那……楚小姐身边那位傅侍卫?”
      宋璟辰沉默。
      案上宣纸未干,墨迹淋漓地写着一个“楚”字。他提起笔,在“楚”字旁顿了顿,最终却没有落笔,只将笔搁回了山架上。
      围场中,那玄衣侍卫挡在楚曦身前的身姿,利落果决。楚曦回头望向他时,眼中那不容错辨的依赖与欢喜……
      宋璟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沉静。
      “也一并护着。”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他若出事,她会伤心。”
      “属下明白。”
      暗卫悄无声息地退下。殿内重归寂静,唯余烛火噼啪。
      宋璟辰踱回案前,看着那个孤零零的“楚”字,良久,提起笔,在另一张纸上缓缓写下四个字:
      “护其周全。”
      笔锋沉稳,力透纸背。
      ---
      楚府生辰宴,宾客盈门。
      当太子宋璟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热闹的场面有了一瞬微妙的凝滞。众人皆惊,纷纷起身行礼,心中无不诧异这位深居简出、近来更显沉寂的太子竟会亲临。
      楚父楚母连忙上前:“殿下亲临,蓬荜生辉。”
      宋璟辰今日依旧是一身素雅锦袍,气质清贵,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似是连日劳神。他温和一笑,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人群,在楚曦身上停留一瞬,便礼貌地移开。
      “夕瑶芳诞,理当来贺。”他递上的贺礼是一套看似寻常的古籍善本,“听闻夕瑶喜读杂书,此乃前朝地理志异,或可闲时一观。”
      楚曦依礼谢过,双手接过那匣书。入手微沉。她心下微动,面上却笑得无可挑剔:“谢殿下厚赐。”
      宴席开始,丝竹声起,推杯换盏,一派和乐。
      楚曦坐在母亲身侧,言笑晏晏,目光却时不时掠过席间众人。
      她看见兵部侍郎的夫人与母亲说话时,眼神飘忽;看见某位素日与楚家交好的文官,今日却坐得离主位远了些;看见几位宗室子弟聚在一处谈笑,目光却时不时瞥向主位的方向……
      傅司礼的位置被安排在不起眼的回廊柱旁,既能看清全场,又不引人注目。楚曦偶尔侧首,目光越过人群与他对上,彼此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而这一切,尽数落入了宋璟辰眼中。
      他端着酒杯,独自坐在稍偏的位置,姿态清寂。面上维持着温和的浅笑,目光却冷静地扫过全场,将那些细微的涌动尽收眼底。
      楚曦又一次回头,看向回廊方向,唇角不自觉地扬起。那笑容明媚鲜活,是在这宴席上最真实的情绪流露。
      宋璟辰握着酒杯的指节微微收紧。
      他看见她亲手给那个方向比了个隐蔽的手势;看见她在听某位夫人说话时,指尖在桌下轻轻敲击,似是传递着什么;看见她与那个侍卫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令人刺眼的默契。
      不是嫉妒。
      他对自己说。只是……有些不习惯。不习惯她眼中有了旁人,不习惯她那份全然的信任,给了另一个人。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酒液清冽,入喉却泛起淡淡的涩。
      宴至酣处,楚曦依着惯例展示各家贺礼。轮到太子所赠时,她捧着那匣书,笑吟吟道:“殿下所赠古籍,曦儿定当细细品读。”
      众人附和称赞,无人察觉异样。
      最后,楚曦目光盈盈望向回廊,嗓音娇俏扬起:“傅司礼,我的礼物呢?”
      霎时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到了那个玄衣侍卫身上。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屑。
      傅司礼稳步走出,先是对楚父楚母及太子方向行了一礼,然后才转向楚曦。他自怀中取出两样物事。
      一支是极其精美的桃花流苏银簪,花瓣薄如蝉翼,流光溢彩。
      另一个,却是个略显朴拙的桃木小娃娃,眉眼弯弯,神似楚曦。
      “小姐生辰安康。”他声音平稳,却蕴含着不易察觉的温柔,“银簪可衬华服,木偶……可伴日常。”
      楚曦眼中迸发出巨大的惊喜。她珍惜地抚过木娃娃的笑脸,又碰了碰冰凉的银簪流苏,心头暖得发胀。她抬起眼,看进他深邃的眸子里,甜甜地笑了:“我很喜欢!傅司礼,你最好了!”
      那一刻,她笑容里的光亮,几乎灼痛了某些暗中窥视的眼睛。
      宋璟辰静静看着,面上无波无澜,只是搁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宴席散后,夜凉如水。
      楚曦借口醒酒,溜到后院僻静处。傅司礼如影随形般出现。
      “如何?”她低声问,脸上已无宴席间的娇憨。
      “兵部侍郎夫人离席后,其侍女与一名面生的杂役有过接触。”傅司礼声音压得极低,“已让人暗中跟着。另,太子所赠的书匣,夹层有物。”
      楚曦眸光一凛:“回去细看。”
      “小姐,”傅司礼忽然道,“桃溪村的桃花,这几日该是开得最好的时候。”
      楚曦微怔,随即了然——他是想借郊游之名,远离京城耳目,方便行事。
      “好。”她点头,“明日便去。”
      夜色渐深,楚曦回到房中,屏退左右,独对那匣“古籍”。
      她小心摸索,果然在匣底触到一处微不可察的凸起。轻轻按压,一侧木板悄然滑开,露出薄薄一页信笺。
      笺上无署名,只有寥寥数字,墨迹清峻:
      “粮仓事,涉军。慎查。桃溪村或有余痕。”
      楚曦捏着信笺,指尖冰凉。
      这字迹……她前世在无数奏折上看过,是宋璟辰的亲笔。
      他为何要暗中提醒?是示好,还是陷阱?抑或是……他真的与前世不同?
      烛火摇曳,映着她变幻不定的神色。许久,她将信笺就着烛火点燃,看它化作灰烬。
      无论如何,桃溪村,必须去一趟。
      ---
      翌日,天朗气清。
      马车驶向京郊桃溪村。楚曦掀开车帘,望着窗外渐次繁盛的春色,眼角眉梢却无多少雀跃,只有一片沉静的思量。
      傅司礼骑马护在车旁,玄衣墨发,身姿挺拔。目光时而扫过沿途山林地势,神色警觉。
      到达目的地,楚曦跳下马车,抬眼望去。
      溪流两岸,漫山遍野的桃花开得正是浓烈,花瓣饱满,颜色深绯,如云霞缭绕,绚烂至极。微风过处,落英缤纷,美得不似人间。
      “真的好美……”她喃喃道,却是对身边的傅司礼低声说,“这般美景之下,不知藏着多少暗流。”
      傅司礼微微颔首,目光已锁定了溪流上游一处:“小姐,那边。”
      两人沿着溪边小径前行,楚曦偶尔俯身,状似欣赏落花,指尖却迅速拂过某些石块的边缘、树干的刻痕。傅司礼则看似随意地踱步,实则已将周围地形、可供藏匿之处尽收眼底。
      行至上游,一座半颓的土地庙掩映在桃花深处。庙前有凌乱脚印,似是不久前有人来过。
      楚曦与傅司礼对视一眼,正要上前细查,傅司礼却忽然脚步一顿,不着痕迹地将她往身后带了带。
      “小姐,”他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有人。”
      楚曦心神一凛,顺着傅司礼目光所及之处望去——只见不远处的茶寮里,一道身影背对他们而坐,头戴斗笠,衣衫寻常,却坐姿挺拔,与周遭农人格格不入。
      那人似有所觉,微微侧头。
      就在那一瞬,楚曦看清了斗笠下小半张侧脸——冷峻,苍白,一道旧疤自眉骨斜划至颊边。
      她呼吸骤然一窒。
      这张脸……她前世在刑部大牢的画像上见过!是北境逃兵,亦是……三皇子麾下的暗桩!
      电光石火间,前世许多模糊的碎片骤然拼凑——
      北境军报、粮仓被探、军中死士、三皇子……
      “走。”傅司礼已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平稳却不容置疑,“此地不宜久留。”
      楚曦任他牵着,转身往回走,脚步平稳,心跳却如擂鼓。
      经过那茶寮时,斗笠人并未回头,只是端起粗陶茶碗,缓缓饮了一口。
      直到走出桃林,坐上马车,驶离溪畔,楚曦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攥的手心,那里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月牙印。
      “是他。”她声音微哑,看向傅司礼,“前世害楚家满门的……是三皇子。”
      傅司礼眸光骤冷如刃。
      马车辘辘,驶向归途。窗外桃花绚烂,恍若永绽不败的幻梦。
      楚曦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那漫山遍野的灼灼绯红。
      春光正好,杀机已现。
      这世间从无永开不败的花,唯有握紧手中之剑,才能为自己在乎的人,斩出一片安宁的春秋。
      而她的剑,已在身侧。
      她放下车帘,收回目光,看向身旁始终沉稳如山的玄衣青年,轻声问:
      “司礼,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落子?”
      傅司礼迎上她的目光,眼底映着车窗外流掠而过的天光,沉静而坚定:
      “以其之道,还施彼身。”
      ——暗流之下,棋局已开。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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