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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落子誓 ...

  •   头痛是熟悉的,但比生理上的不适更尖锐的,是昨夜宫宴遗留在神经末梢的紧绷感。
      楚曦在帐幔间睁开眼,阳光透过窗棂刺入瞳孔。昨夜记忆碎成浮光掠羽——觥筹交错间审视的目光,父亲离席时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还有那杯为替父兄周全而不得不饮下的、敬向某位宋姓权臣的果酒。最后的清晰画面,是傅司礼在摇晃宫灯下沉默如山的侧影,成为她溺毙前抓住的唯一浮木。
      “小姐醒了?”
      白芷端着铜盆进来,脚步比平日轻,眼神里藏着欲言又止。她将温热的帕子递上,声音压得低,像怕惊扰了什么:“老爷天未亮就被宫里来的人请走了……说是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陛下急召。”
      楚曦接过帕子的指尖微微一滞。
      北境。
      这个词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晨起的混沌。围场那支黑羽箭破空而来的啸音,仿佛又在耳边隐隐响起。果然,那支箭指向的漩涡,已经开始转动了。
      “昨夜……”她将帕子覆在脸上,蒸汽氤氲间声音有些闷,“我是不是……很失态?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白芷整理衣裙的动作顿住,低头不敢看她,声音更低:“小姐您……傅侍卫他……卯时初刻才从您房里离开。”她犹豫一瞬,凑近些,几乎耳语,“而且,他脖颈靠近衣领处……有好几道明显的红痕,瞧着……倒像是被指甲无意间划伤的。”
      “哐啷——”
      楚曦手中的帕子落入盆中,溅起细微水花。茶杯与托盘磕碰出清脆的声响。
      几个被酒精模糊的片段,蛮横地撞破记忆的屏障——
      宫灯摇曳的昏暗回廊,她被一种灭顶的孤寂和恐惧攫住,死死攥着身前那人玄色的衣襟,将滚烫的脸颊和失控的眼泪一同埋进他温热的颈窝。酒气混着哽咽,语无伦次:
      “傅司礼……你别走……”
      “我害怕……你别离开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他们都想害爹爹,害哥哥……还想害你……”
      “我现在只有你了,傅司礼……我只有你了……”
      至于那红痕……大约是她情绪彻底崩溃时,指尖无意识收紧,划过他皮肤的痕迹。
      楚曦猛地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掌心,连耳根都烧起来。不仅仅是少女心思被窥破的羞窘,更是一种后知后觉、冰水浇头般的后怕—— 她竟在精神最脆弱、防备最低的时候,将自己最深的恐惧、最痛的软肋,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对方面前。
      “他……”声音闷在掌心里,带着不自觉的鼻音和一丝颤抖,“他是不是……觉得我太麻烦,太不懂事,太……不堪了?”
      屏风后,一片静谧。
      就在楚曦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时,那道清冽如泉、沉稳如山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属下在。”
      傅司礼自屏风后转出,玄衣依旧整肃,唯有几缕发丝因晨起略带松散。他神色平静如古井无波,仿佛昨夜那个被泪水浸湿肩头、被指甲划伤脖颈的人不是他。他极其自然地接过白芷手中那柄象牙玉梳,走到楚曦身后,指尖拂过她微乱的长发,动作熟稔而轻柔。
      楚曦从指缝中偷看镜中——他下颌线条清晰,目光专注地落在她发间,唯有那截冷白修长的脖颈上,几道细长的、已经转为浅淡红褐的痕迹,清晰昭示着昨夜真实的失控。
      她的脸颊瞬间红透,热度一路蔓延到脖颈。
      他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敏感到战栗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重若千钧:
      “小姐昨夜所言,每一字,每一句,属下都已铭记在心。”
      “此后,无论面对何等风雨,属下永远是您手中最锋利的剑,亦是您身前最坚实的盾。”
      “此誓,天地共鉴,生死不改。”
      这不是暧昧的回应,不是风月的许诺。这是一个战士,对他誓死效忠之主,最郑重、最彻底的交付。他在用这种方式,回应她那些深埋心底、溃堤而出的恐惧,给她一个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承诺。
      楚曦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倏然转身,紧紧抓住了他玄色衣袖的一角,力道大得指节泛白。她抬起通红的眼眶,望进他深邃的眸底,声音哽咽:“傅司礼,你今日既如此说,他日若敢反悔,我……”
      “永不反悔。”
      他凝视着她,眼底没有丝毫闪烁游移,只有一种磐石般的、近乎固执的坚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与日出日落同等的真理。
      午后,楚父回府,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倦色,甚至比离宫时更深重几分。
      正厅里,银炭在错金鎏银的暖炉中静静燃烧,驱散春寒。一家人看似围坐闲谈,品着今春新贡的云雾茶,言笑晏晏。但楚曦敏锐地察觉到,那层其乐融融的温暖之下,潜藏着某种无形的紧绷。
      父亲端起茶盏时,指关节微微用力;母亲的笑容虽温和,眼底却有一丝掩不住的忧虑;大哥楚寒与二哥楚离之间,几次短暂的眼神交汇,都带着心照不宣的凝重,全无平日插科打诨的松快。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知肚明的安静。
      果然,一番家常话后,楚父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桌面轻磕,发出清脆一响。他目光扫过儿女,语气是刻意调整过的平稳:
      “后日便是曦儿的生辰,宴席照旧筹备。只是如今朝中事务繁杂,北境亦不太平,不宜过分张扬,引来无谓瞩目。”
      楚曦心领神会,立刻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乖巧笑容:“爹爹放心,女儿明白。今年便只请些通家之好、知根知底的旧友,小聚一番便是,既全了礼数,也不惹眼。”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缓缓掠过父兄亲切却隐含疲惫与忧色的面容,最终落在父母身上。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毕生的勇气。
      是时候了。这不仅是为了她的心,更是为了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为自己、也为家族,寻一个稳固的支点。
      “爹爹,娘亲,”她声音放得轻软,脸颊因接下来的话而泛起自然的红晕,但吐字清晰,眼神明亮而坚定,“女儿……另有一事,思虑已久,想恳请爹娘成全。”
      厅内霎时安静下来,连炉火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楚离眼皮一跳,几乎要脱口而出,却被身侧楚寒看似随意搭在案几上的手,一个微妙的发力按住。楚寒面上不动声色,只将探寻的目光投向妹妹。
      楚父楚母对视一眼,眼中并未闪过太多惊讶,更多的是早已料到的深沉审视,以及对未来无穷变数的复杂权衡。沉默蔓延片刻,楚父并未直接回应女儿,反而将目光投向沉稳的长子,缓缓开口:
      “寒儿,此事……你如何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楚寒身上。
      楚寒放下茶盏,沉吟片刻。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先看向楚曦,目光温和却蕴藏着力量,仿佛在无声评估她这份决心的重量。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寂静的厅堂里:
      “傅司礼此人,儿子曾多番观察。其人性情沉稳坚毅,忠心赤忱,经事可靠。一身武艺更是出类拔萃,不在京中诸多世家子弟之下。”他话锋微转,语气加重,“而最紧要之处在于——他肯为护住夕瑶,不计生死,豁出命去。”
      他停顿一下,目光扫过父母,最终落回楚曦写满期盼与坚定的脸上,语声沉凝:“父亲,母亲,我们为人至亲,纵使竭尽全力,终究有护不到、顾不全的一日。眼下时局微妙,暗流已显。将夕瑶托付给一个绝对可信、且确有实力能护她周全无虞之人……未尝不是当前局面下,最为稳妥的上策。”
      楚曦鼻腔骤然一酸,眼眶瞬间发热。她听懂了大哥话中未尽的深意——这不仅仅是在同意一桩婚事,更是在家族即将面临风雨飘摇之际,为她这个看似最需要保护的妹妹,寻找一个最坚固的避风港,同时也是为楚家,绑定一个绝对忠诚、战力超群的核心盟友。
      楚母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里饱含了为人母的无限怜爱与无奈。她伸出手,将女儿微微发凉的手握在自己温暖干燥的掌心,温柔而用力地握了握,什么也没说,又仿佛什么都说了。
      无声的应允,在沉默中落定。
      楚曦只觉得心头一块巨石轰然落地,随即又被另一种更为炽热汹涌的情绪填满。她眼眸亮得惊人,仿佛将窗外所有的春光都盛了进去。再也按捺不住,她倏然起身,甚至来不及行完告退礼,便提着海棠红的裙摆,像一只挣脱樊笼的雀鸟,轻盈而急切地奔出了正厅。
      廊外,春光正盛。杏花烟雨,桃花灼灼,柔风拂过,带来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也卷起她鬓边碎发和翩跹的衣袂。这景象美得不似人间,热烈而张扬。
      可楚曦疾步穿行在这片绚烂之中,眼前却无法控制地,与记忆深处另一幅画面重叠——
      围猎场飞扬的尘土,尖锐的破空之声,还有那支擦着她耳际掠过、深深钉入木桩、箭尾犹自震颤的黑羽冷箭。
      危机从未真正远离。
      它只是暂时蛰伏,换上了另一副更隐蔽、更险恶的面孔,潜伏在歌舞升平的阴影之下,伺机而动。
      但这一次,截然不同。
      她胸腔里鼓荡的不再是前世那种孤身赴死、无力回天的悲凉与绝望,而是一种灼灼燃烧的、近乎疼痛的勇气与力量。那力量源自掌心仿佛还残留的、他衣袖布料的触感;源自耳畔回荡的、他斩钉截铁的誓言;更源自心底无比清晰的认知——
      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有了跨越生死得来的先知,有了以命相托的誓约,有了可以并肩作战的刀刃。她有了必须拼死守护的家人,也有了必须全力对抗的、虽面目未明却必然存在的敌人。
      她奔向的,不仅是那个让她心安、让她想要依靠的怀抱。
      更是她在这盘开局险恶、看似步步死棋的困局之中,凭借两世记忆与孤注一掷的勇气,为自己,夺下的最重要的一颗活棋,与最坚硬的一副铠甲!
      风势忽然转急,廊檐下悬挂的青铜风铃被吹得叮咚作响,声音清越却带着一丝急促。
      楚曦在通往自己院落的月亮门洞前蓦然停住脚步。她扶着冰凉的石门框,缓缓回过头。
      正厅的菱花格窗敞开着,里面灯火初上。父亲、母亲、大哥、二哥的身影被暖黄的灯光投映在窗纸上,形成几道沉默而凝重的剪影。他们似乎仍在低声商议着什么,姿态肃穆,仿佛在推演一场无声的战役。
      她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却能感受到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山雨欲来的沉重压力。
      春寒料峭,夜风钻入衣袖。楚曦轻轻地、却无比用力地,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指甲陷入柔软的掌心,带来细微却清晰的刺痛,让她纷乱的心神瞬间沉淀、凝聚。
      廊外,最后一抹天光被暮色吞没。檐角风铃兀自摇晃,余音散入渐浓的夜色之中。
      棋局,已然摆开。
      执子之人,既已落子,便当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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