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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逢春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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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官道上疾驰,楚曦的心却比车轮更颠簸。
桃林里宋璟辰那一瞥,如冰锥刺入骨髓。是幻觉?还是……他也回来了?
这个念头让她遍体生寒。若真如此,她所谓的“先知”,将沦为最可笑的笑话。
“小姐,围场到了。”傅司礼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他先一步下车,伸手来扶。楚曦搭上他的手,指尖冰凉。
傅司礼眉头微蹙,将她的手拢在掌心,低声问:“可是冷了?”
她摇头,目光扫过眼前熟悉的猎场辕门。旌旗招展,甲胄林立。前世,就是在这里,命运的齿轮开始无情转动。
“没事。”她抽回手,挺直背脊,“走吧。”
刚踏入营区,一道破空之声猝然撕裂空气!
“小心!”
傅司礼反应极快,一把将楚曦拽至身后,剑未出鞘,反手格挡。
“铛!”
一支黑羽箭被击飞,深深钉入一旁的木桩,箭尾兀自震颤。
楚曦心脏骤停。
不对!前世遇袭是在回程途中,绝非此时此地!变故提前了?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箭从不同方向射来,目标明确——直指她!
傅司礼已拔剑在手,剑光如练,将箭矢尽数扫落。“护住小姐!”他厉喝,随行的两名楚府护卫立刻拔刀形成屏障。
“有刺客!保护太子和陛下!”远处传来混乱的呼喊,整个围场瞬间炸开锅。
楚曦被傅司礼紧紧护在身后,大脑飞速运转。
这不是寻常刺杀。箭矢来自不同方位,更像是……试探?或者说,是一场为她精心编排的“开场戏”?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前世一个模糊的细节:宋璟辰曾说过,他最早注意她,是因为一场“意外的勇敢”。
难道……
“跟我来!”她忽然抓住傅司礼的手腕,不是往安全的营帐跑,而是朝着记忆中一片易于藏身的灌木丛疾奔。
“小姐?”傅司礼惊愕,却毫不犹豫地跟上。
果然,他们刚隐匿好身形,原先站立处便又落下几支冷箭。对方在驱赶他们,或者说……在观察他们的反应。
楚曦伏低身体,透过枝叶缝隙向外望去。
混乱中,一道月白身影在不远处的高台上负手而立,正是宋璟辰。他并未参与混乱的护卫,目光如冷静的鹰隼,缓缓扫过全场。
然后,精准地,落在了她藏身的这片灌木丛。
隔着重叠人影与飞扬尘土,他的视线与她撞个正着。
没有惊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玩味的、深不见底的探究。
楚曦浑身血液倒流。
他看见了。他一直在看。
“刺客往东边跑了!”有人高喊。箭雨停歇,混乱渐止。
傅司礼紧绷的肌肉略微放松,却依旧将楚曦严严实实挡在身后,剑尖低垂,蓄势待发。“小姐,您刚才太冒险了。”
“最危险的地方,有时最安全。”楚曦低声说,目光仍锁着高台。
那里,宋璟辰已收回视线,正温和地安抚着受惊的臣属,仿佛方才洞悉一切的眼神只是错觉。
“楚曦!”一声焦急的呼喊传来。
楚离带着一队士兵疾奔而来,脸上是罕见的慌乱,“你没事吧?”
“二哥,我没事。”楚曦从灌木后走出,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傅司礼护着我。”
楚离上下打量她,见她确实无恙,才松了口气,随即狠狠瞪向傅司礼:“你就是这么保护小姐的?让她往野地里钻?”
“是我要去的。”楚曦挡在傅司礼身前,“当时情况不明,原地不动才是靶子。”
楚离一愣,似乎没料到一向娇气的妹妹会说出这番话。他眼神复杂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沉默却姿态保护的傅司礼,最终哼了一声:“牙尖嘴利。今日围猎出了这等事,陛下已下令加强戒备。你……”他顿了顿,“先去我帐中歇着,等大哥忙完,一起回府。”
“好。”楚曦顺从地点头。
经过方才一遭,她需要时间理清思绪。
前往营帐的路上,她感觉那道月白身影的目光,如影随形。
帐内,楚寒匆匆赶来,见楚曦安好,严肃的脸上才露出一丝缓和。“夕瑶受惊了。今日之事,为兄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大哥,”楚曦抬头,状似无意地问,“方才混乱时,太子殿下……似乎很镇定?”
楚寒沉吟:“殿下临危不乱,第一时间指挥护卫护驾,确有储君风范。”他看了妹妹一眼,“你怎会问起殿下?”
“……只是远远看到,觉得殿下很是英勇。”楚曦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寒意。
英勇?怕是操纵棋局的从容吧。
又嘱咐了几句,楚寒便被副将请走。帐内只剩楚曦与傅司礼。
“小姐,”傅司礼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第一支箭射来时,您似乎……并不意外?”
楚曦指尖一颤。
她看向傅司礼,他眼底没有质疑,只有深沉的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他太了解她,一丝异样都瞒不过。
“我只是……”她斟酌着词句,“觉得事情不简单。傅司礼,你说,那些刺客,真的是冲着陛下或太子来的吗?”
傅司礼沉默片刻,缓缓道:“箭矢起初零散,后来却集中射向小姐所在。若非试探,便是……项庄舞剑。”
意在沛公。
两人视线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帐外传来通报:“太子殿下到访,慰问楚小姐。”
楚曦脊背瞬间僵直。该来的,终究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对傅司礼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整理好衣裙,掀帘而出。
宋璟辰就站在帐外几步之遥,月白锦袍纤尘不染,与周围还未平息的肃杀格格不入。他看着她,唇角漾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楚小姐受惊了。孤特来探望。”
楚曦屈膝行礼,姿态恭谨完美:“臣女楚曦,参见太子殿下。劳殿下挂心,臣女无恙。”
“无恙便好。”宋璟辰上前一步,虚扶一把。
距离拉近,楚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与前世囚禁她时萦绕不散的气息,一模一样。
他低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缓声开口:
“孤方才见小姐临危不乱,择路而藏,颇有章法。”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倒不像寻常闺阁女子。”
楚曦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陷入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殿下谬赞。臣女当时只是慌乱之下,本能求生罢了。”
“本能?”宋璟辰轻轻重复,笑意深了些许,“很有趣的本能。”
他后退半步,恢复了正常的音量:“今日让小姐受扰,是朝廷护卫不周。改日,孤再向小姐赔罪。”
说着,他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楚曦身后紧绷如弓的傅司礼。
“这位侍卫,身手很是不凡。”宋璟辰语气随意,“不知如何称呼?”
傅司礼抱拳,不卑不亢:“属下傅司礼,参见太子殿下。”
“傅司礼。”宋璟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颔首,“好名字,孤记住了。”
那语气平淡,却让楚曦心头骤然一紧。
前世,他决定对傅司礼下手前,也曾这样说过——“傅司礼?孤记住了。”
“殿下,”楚曦侧身半步,隐隐挡住傅司礼,“今日多谢殿下关怀。二哥让臣女在帐中静候,臣女不便久留,先行告退。”
她在逐客,也在划清界限。
宋璟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光芒,从善如流:“是孤唐突了。小姐好生休息。”
他转身离去,月白袍角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
走出几步,却又停下,未曾回头,声音随风飘来:
“小夕瑶,”他用了那个亲昵到突兀的称呼,“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楚曦站在原地,直至那道身影彻底消失,才缓缓松开早已被指甲掐出血痕的掌心。
不对。上辈子初遇,他恪守礼节,唤的是“楚小姐”。这称呼的提前,是他本性更早的流露,还是……他察觉到了什么?
春风拂过,带着未散的血腥气和桃林的残香。
傅司礼走到她身边,沉默地递上一方干净帕子。
楚曦接过,没有擦手,只是紧紧攥住。
她知道,序幕已经拉开。
而这一次,她不再是台上茫然无措的戏子。
回府的马车上,楚曦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反复回放今日种种。
箭矢的轨迹、宋璟辰的眼神、那句“很快会再见面”……
忽然,她睁开眼。
“傅司礼,”她声音极轻,“今日那支黑羽箭,你可看清箭镞形制?”
傅司礼回忆片刻,神色微凝:“……似有倒钩,形制特殊,像是北境军中惯用。”
北境军中?
楚曦的心沉了下去。前世,宋璟辰正是通过北境的军功,彻底稳固了太子之位。而那场“意外”的围猎刺杀,后来被查出的主谋,正是一名北境将领的余孽。
可那是三年后的事。
如今提前出现,意味着什么?
“小姐怀疑今日之事,与北境有关?”傅司礼压低声音。
楚曦没有回答,只是掀起车帘一角。
暮色四合,街道两侧灯火渐次亮起。在一家酒楼二层的窗边,她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月白锦袍,侧颜如玉,正执杯与人对饮。
似是感应到她的视线,宋璟辰转过头,隔着熙攘人群与渐浓夜色,遥遥举杯。
唇角含笑,眸光深邃。
然后,他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楚曦看清了那三个字——
“我等你。”
马车驶过,窗景消失。
楚曦放下车帘,指尖冰凉。
他不是在等“楚小姐”。
他是在等……那个从地狱爬回来,带着满身恨意与秘密的楚曦。
而她,已然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