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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逢春令 向死而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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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官道上疾驰,楚曦的心却比车轮更颠簸。
桃林里宋璟辰那一瞥,如冰锥刺入骨髓。
是幻觉?
还是……他也回来了?
这个念头让她遍体生寒。若真如此,她所谓的“先知”,将沦为最可笑的笑话——她以为自己握着前世的底牌,殊不知对方早已看穿她的一切。
不,不可能。
楚曦攥紧袖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前世她死在他怀里,他是亲眼看着她咽气的。若他也重生了,怎么可能用那样的眼神看她?平静、审视、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那不是看仇人的眼神。
更像是,看一个爱而不得的佳人……
“小姐,围场到了。”
傅司礼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楚曦抬眸,透过车帘缝隙望出去——旌旗招展,甲胄林立,达官贵人的车马排成长龙。大周每年一度的秋狝,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来。
前世,就是在这里,命运的齿轮开始无情转动。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
不管宋璟辰是不是重生的,这一世,她都不会再任人宰割。
“小姐?”傅司礼已先一步下车,伸手来扶。
楚曦搭上他的手,指尖冰凉。傅司礼眉头微蹙,将她的手拢在掌心,用自己的体温替她暖着,低声问:“可是冷了?”
“没有。”她抽回手,挺直背脊,“走吧。”
踏入营区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一切都和前世的记忆重叠:正中那座明黄大帐是皇帝的,左侧稍小的玄色大帐是太子的,右侧那些错落有致的帐篷,则属于各皇子、重臣及其家眷。
楚家是武将之首,帐篷位置极佳,就在皇帝大帐不远处。
“夕瑶!”
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一个身穿劲装的青年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脸上带着笑意。
楚离。
她的二哥。
楚曦看着他走近,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前世,大哥楚寒被宋璟辰害死后,是楚离抱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她,哑着嗓子说:“夕瑶乖,夕瑶不怕,还有二哥呢,二哥就算是死,也要把你救出去。”
后来,他确实死了。
死在宋璟辰设下的圈套里,死前还让人传话给她:“告诉夕瑶,二哥食言了,下辈子再护她。”
楚曦闭了闭眼,把那汹涌的情绪压回去。
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
“二哥。”她扬起笑脸,像从前一样朝他走过去。
楚离上下打量她,见她无恙,才松了口气:“方才路上听说有刺客,我还担心你出事。没事就好,走,去帐里歇着,大哥一会儿就过来。”
他一边说,一边自然而然地揽过妹妹的肩膀,带着她往楚家的帐篷走。
傅司礼沉默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可就在他们即将踏入帐篷的那一刻——
“嗖!”
破空之声猝然撕裂空气!
楚曦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一股大力猛地拽到身后!
“铛!”
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几乎是擦着她的耳朵炸开!
楚曦踉跄着稳住身形,定睛一看——
一支黑羽箭被傅司礼一剑击飞,斜斜钉入一旁的木桩,箭尾兀自震颤不休!
而那箭原本的方向,正是她的心口!
“有刺客!!!”
“护驾!!!”
整个围场瞬间炸开了锅!尖叫声、马蹄声、刀剑出鞘声混成一片!
楚离已拔出佩刀,死死挡在楚曦身前,厉声高喝:“来人!护住小姐!”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箭从不同方向射来,目标明确——直指楚曦!
傅司礼不退反进,剑光如练,在身前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屏障!“铛铛铛”几声,箭矢尽数被击落!
“护住小姐!”他沉声下令,随行的两名楚府护卫立刻拔刀,将楚曦护在中心。
楚曦被护在人群中央,心跳如擂鼓,可她的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不对。
前世这个时候,围场确实有刺杀,但那场刺杀是冲皇帝去的。后来被查出是北境余孽所为,宋璟辰“临危护驾”,声望大涨。
可她记得清清楚楚——那场刺杀是在秋猎第三日,而非第一天!
而且,那场刺杀的目标从来不是她!
为什么会提前?为什么会冲她来?
除非……
楚曦的瞳孔猛地收缩。
除非,有什么东西,和前世不一样了。
“往那边撤!”楚离护着她往帐篷方向移动,“快!”
一行人且战且退。刺客的箭雨渐渐稀落,显然是被禁军缠住了。可就在他们即将退入帐篷的那一刻——
楚曦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高台。
那里,一道月白身影负手而立,与周围的混乱格格不入。
宋璟辰。
他没有躲避,没有慌乱,甚至没有下令指挥。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如冷静的鹰隼,缓缓扫过全场。
然后,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
隔着重重人影,隔着飞扬尘土,隔着一地的鲜血与箭矢,他的视线与她撞个正着。
没有惊讶。
没有担忧。
只有一种近乎玩味的、深不见底的……审视。
楚曦浑身血液倒流。
他在看什么?
在看他的“猎物”如何挣扎?还是在确认什么?
那目光太复杂,复杂到她读不懂。
然后,他收回视线,转身消失在高台之后。
楚曦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夕瑶!”楚离一把将她拽进帐篷,“你疯了?站在那里做什么!”
她这才回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停下了脚步。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没事。”
帐篷内,楚寒已闻讯赶来。他面色铁青,确认妹妹无恙后,立刻转身出去调派人手追查刺客。楚离也待不住,嘱咐傅司礼寸步不离守着,便匆匆离去。
帐内终于安静下来。
楚曦坐在毡毯上,目光空洞地盯着某处。
宋璟辰那个眼神,一直烙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不是一个“陌生人”该有的眼神。
那是一个……知道些什么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若他真的也重生了……
不。
楚曦狠狠掐了一下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清醒。
若他真的重生了,前世他囚禁她七年、折磨她至死,这一世见面,他怎么可能那么平静?怎么可能只是远远看她一眼,就转身离开?
那不是宋璟辰的作风。
那个疯子,若真的记得前世,怕是早就把她抓回东宫了。
所以,那个眼神……只能是别的意思。
“小姐。”
傅司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
楚曦抬眼,对上他深邃的目光。
他蹲在她面前,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
“方才,”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字说得很慢,“您在看什么?”
楚曦心口一紧。
他太敏锐了。
“没什么。”她垂下眼睫,“只是被吓到了。”
傅司礼沉默片刻。
然后,他忽然伸手,极轻地握了一下她的手腕。一触即分,快得像错觉。
“属下在。”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可这三个字,却让楚曦心头那根紧绷的弦,蓦地松了一分。
他在。
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在。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说什么,帐外忽然传来通报声:
“太子殿下到访,慰问楚小姐。”
楚曦的脊背瞬间僵直。
该来的,终究来了。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对傅司礼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然后掀帘而出。
宋璟辰就站在帐外几步之遥。
他换了一身月白锦袍,纤尘不染,与方才的混乱、血迹、箭矢,仿佛隔着两个世界。阳光落在他肩上,衬得他整个人温润如玉,周身没有半分戾气。
可楚曦知道,那只是皮囊。
前世她恨了他七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副温润皮囊下,藏着怎样疯狂的一颗心。
“楚小姐受惊了。”他看着她,唇角漾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孤特来探望。”
楚曦屈膝行礼,姿态恭谨完美:“臣女楚曦,参见太子殿下。劳殿下挂心,臣女无恙。”
“无恙便好。”宋璟辰上前一步,虚扶一把。
距离拉近。
那一瞬间,楚曦闻到了他身上的气息—龙涎香。
与前世囚禁她时,萦绕不散的气息,一模一样。
她袖中的手,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让她没有当场失态。
“多谢殿下。”她垂眸,后退半步。
宋璟辰看着她后退的动作,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情绪。
然后,他开口了。
用的,是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
“孤方才见小姐临危不乱,择路而藏,颇有章法。”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倒不像寻常闺阁女子。”
楚曦心头一凛。
择路而藏。
他看见了。可那是她前世的经验——遇刺时,往人多的地方跑,反而最容易成为靶子。藏起来,等混乱过去,才是活命之道。
这个经验,她一个“寻常闺阁女子”,怎么可能有?
“殿下谬赞。”她稳了稳心神,声音平静,“臣女当时只是慌乱之下,本能求生罢了。”
“本能?”宋璟辰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唇角那抹笑意深了些许,“很有趣的本能。”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得像望不见底的古井。
楚曦被他看得脊背发凉,却只能硬撑着与他对视。
片刻后,他后退半步,恢复了正常的音量:“今日让小姐受扰,是朝廷护卫不周。改日,孤再向小姐赔罪。”
说着,他的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楚曦身后——那里,傅司礼沉默而立,身姿紧绷如弓。
“这位侍卫,身手很是不凡。”宋璟辰语气随意,“不知如何称呼?”
傅司礼抱拳,不卑不亢:“属下傅司礼,参见太子殿下。”
“傅司礼。”宋璟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颔首,“好名字,孤记住了。”
那语气平淡,却让楚曦心头骤然一紧。
前世,他决定对傅司礼下手前,也曾这样说过——“傅司礼?孤记住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半步,隐隐将傅司礼挡在身后。
“殿下,”她声音依旧恭谨,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今日多谢殿下关怀。二哥让臣女在帐中静候,臣女不便久留,先行告退。”
她在逐客。
也在划清界限。
宋璟辰看着她这个细微的动作,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得楚曦根本来不及捕捉。
“是孤唐突了。”他从善如流,微微一笑,“小姐好生休息。”
他转身离去,月白袍角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
走出几步,却又停下。
未曾回头,声音却随风飘来:
“夕瑶。”
他用了那个亲昵到突兀的称呼。
“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楚曦站在原地,直到那道月白身影彻底消失在帐篷之间,才缓缓松开早已被指甲掐出血痕的掌心。
不对。
一切都和前世不一样了。
前世初遇,他恪守礼节,唤的是“楚小姐”。那时他温和疏离,进退有度,从未有过这样意味深长的眼神,更没有那句“很快会再见”。
是什么变了?
是他变了?还是……这本就是他真实的模样,只是前世她从未看透过?
“小姐。”
傅司礼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楚曦回头,对上他深沉的眸子。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递上一方干净的帕子。
楚曦接过,没有擦手,只是紧紧攥住。
“傅司礼。”她压低声音。
“属下在。”
“今日那支黑羽箭,”她盯着他的眼睛,“你可看清箭镞形制?”
傅司礼回忆片刻,神色微凝:“……似有倒钩,形制特殊,像是北境军中惯用。”
北境军中。
楚曦的心沉了下去。
前世,宋璟辰正是通过北境的军功,彻底稳固了太子之位。而那场“意外”的围猎刺杀,后来被查出的主谋,正是一名北境将领的余孽。
可那是三年后的事。
如今提前出现,意味着什么?
“小姐怀疑今日之事,与北境有关?”傅司礼压低声音。
楚曦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宋璟辰消失的方向,眼底一片沉沉的暗色。
回府的路上,楚曦一直闭着眼睛,看似假寐,实则脑中翻江倒海。
箭矢的轨迹、宋璟辰的眼神、那句“很快会再见”……
每一样都让她不安。
若他真的是重生的,那他今日来探望她,就是来确认的。确认她是不是也记得前世,确认她对他有没有防备,确认……她是不是那个依旧恨他入骨的楚曦。
若他不是重生的,那今日这一切,又该怎么解释?
还有那场提前的刺杀——是冲她来的。可她一个闺阁女子,碍着谁的眼了?谁要她的命?
除非……
楚曦猛地睁开眼。
除非,那场刺杀,根本不是冲她来的。
是冲楚家来的。
试探她的反应,观察楚家的护卫,甚至——借机让太子“探望”她,制造某种联系。
一箭三雕。
好手段。
“傅司礼。”她忽然出声。
“属下在。”
“今日那支黑羽箭,”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你可留着了?”
傅司礼微微一怔,随即道:“是。属下趁乱拾了一支,已收好。”
楚曦心头微动。
他太懂她了。
根本不用她多说,他就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回去后,”她看着他,一字一字说得很慢,“帮我查一件事。”
“小姐请讲。”
“查那支箭的来历。能查多深查多深。”楚曦盯着他的眼睛,“但要小心,不要打草惊蛇。”
傅司礼对上她的目光,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郑重点头:“是。”
楚曦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终,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腕。一触即分,快得像蜻蜓点水。
“谢谢。”她说。
傅司礼垂眸,看着自己被她握过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小姐不必言谢。”他低声说,“这是属下该做的。”
该做的。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该做”?
楚曦看着他,看着月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的细碎光影,心中某个角落,忽然变软了。
棋局已开。
这一次,她不会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