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窥心局 ...
-
大婚后的第九日,秋雨暂歇。
楚曦坐在栖梧宫小书房里,面前摊开一本装帧素雅的字帖。帖上的字迹清峻挺拔,风骨铮然,一笔一划都带着从容不迫的力道——是宋璟辰的字。
这是他三日前给她的。那日她随口提了句“宫中无事,想练练字静心”,他当时并未说什么。翌日,这本他亲笔誊写的《前出师表》字帖,便静静放在了她的书案上。
“殿下说,娘娘初学,从此帖入手,最易得筋骨。”常嬷嬷当时这样转达。
楚曦知道自己的字写得一般,幼时贪玩,于笔墨上并未下苦功。而宋璟辰的字,却是自幼被太傅赞为“有君子端方之气,兼金石清刚之骨”的。
她提起笔,努力模仿着他的笔画走势。“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诸葛亮的忠贞与忧思,透过他力透纸背的字迹传来,竟让她有些恍惚。
笔尖行至“不宜妄自菲薄”一句时,门外忽然传来常嬷嬷急促而压抑的脚步声。
“娘娘,前朝出事了!”
楚曦手一颤,一滴浓墨猝然落下,正好污了那句“不宜妄自菲薄”。
墨迹在宣纸上迅速洇开,像一个狰狞而不祥的伤口,将那些清正的字迹吞噬殆尽。
她盯着那团污迹,缓缓放下了笔。
“说。”声音平静,却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冷意。
常嬷嬷气息未匀,急声道:“监察御史周勉当庭弹劾,说楚将军麾下旧部王贲,去年督办北境冬衣时以次充好,中饱私囊!王贲供认……是受了楚将军默许!证据确凿,有供状,还有几封仿着楚将军笔迹的‘手令’!”
楚曦心往下沉,声音却更冷:“王贲人在何处?”
“死了!”常嬷嬷脸色发白,“就在今晨,被发现吊死在刑部大牢里,成了‘畏罪自尽’!”
死无对证。
铁案如山。
楚曦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一刀,又狠又毒。泼向楚家的脏水,终究溅到了她这位新晋太子妃的身上。若宋璟辰力保,便是徇私;若不保,楚家危矣,她也成了无根的浮萍。
“陛下……如何决断?”她问。
“陛下震怒,当庭斥责楚将军治下不严。”常嬷嬷压低了声音,“但,陛下将此事交给了太子殿下主理,命三司协查,十日内……须有结果。”
交给了宋璟辰。
是试探,也是考验。
楚曦闭上眼。父亲治军极严,绝不可能默许贪腐。王贲……她忽然想起,大哥去年曾在信中提过,麾下一名叫王贲的偏将因虐待士卒、克扣粮饷被当众杖责革职,赶出了楚家军。
是了。怀恨在心,被人利用,构陷旧主。最后再被灭口,做成铁案。
好一出连环计。
“嬷嬷,”她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清明,“劳您去前头仔细探听,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回。”
常嬷嬷领命匆匆而去。
书房里重归寂静,只余那卷被污损的字帖,和空气中弥漫的、冰冷的墨香。
楚曦的目光落在那句被污浊的“不宜妄自菲薄”上。
不宜妄自菲薄……
她忽然极轻地、近乎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和宫人恭敬的请安声。
“太子殿下到——”
楚曦起身,走到门边。
宋璟辰正从步辇上下来。他还穿着朝会的绯色常服,玉带束腰,身形挺拔,只是眉眼间凝着一层显而易见的倦色,唇线抿得比平日更紧。阳光落在他肩上,却驱不散那股从朝堂带来的、无形的沉重。
他抬眸,看见她站在门边等候,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加快步伐走来。
“进去说。”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久未饮水的干涩。
两人进了书房,屏退左右,门被轻轻合上。
“殿下,”楚曦先开口,目光落在他微蹙的眉心上,“情况有多糟?”
宋璟辰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扫过书案,落在了那卷被墨迹污损的字帖上,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瞬。
那一眼很快,但楚曦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极复杂的情绪——似是惋惜,又似是更深的痛意。
“供状和手令,做得几乎可以乱真。连孤乍看之下,都需仔细分辨。”他收回目光,揉了揉眉心,声音沉缓,“王贲‘自尽’得更是时候,刑部大牢重重看守,能让他悄无声息地死在里面……赵玦这次,下了血本,也露了底牌。”
“殿下信吗?”楚曦看着他,问出最关键的一句,“信我父亲会默许贪腐,信楚家军纪已废?”
宋璟辰抬眸,目光与她直直对上。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眸里,此刻清晰映着她的身影,没有闪烁,没有迟疑。
“孤若信,”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此刻便不会在这里。”
短短十字,如重锤落地。
楚曦一直紧绷的心弦,因这句话,骤然松了半分。随之而来的,却不是轻松,而是更汹涌的、连她自己都未预料到的酸涩。
他信楚家。
至少此刻,他站在她这一边。
“王贲去年已被我大哥杖责革职,怀恨在心。”她迅速收敛情绪,切入正题,“他的供词不可信。当务之急,是找到他被人收买胁迫的证据,以及……伪造手令的真正源头。”
“孤已命人去查王贲革职后的所有行踪、接触之人,以及他家人的下落。”宋璟辰接口,思路与她完全同步,“伪造手令需要极高的模仿功力,京城中擅此道者不多,且需近距离观摩过楚将军笔迹。范围……其实不大。”
他顿了顿,看向她:“但这些都是外围证据,需要时间。眼下更急的,是应对朝堂汹汹之议,和……父皇的审视。”
“殿下需要我做什么?”楚曦问得直接。
宋璟辰沉吟片刻,道:“两件事。第一,写一封家书给你父亲,不必多言,只需让他上一道请罪折子。”
楚曦眸光一凝:“请罪?”
“对。”宋璟辰颔首,“折子里只需写‘治下不严,御下无方,致使旧部生出祸端,甘领陛下任何责罚’。态度要恳切,但绝不要认下任何未曾做过的罪名。这是以退为进,先将‘失察’的过错揽下,堵住悠悠众口,也为后续翻案留有余地。”
楚曦瞬间明白。这是政治上的高明手腕,先承担最轻的、无法推卸的责任(治下不严),反而将自身置于看似被动、实则安全的境地。
“第二件事呢?”
宋璟辰的目光再次落向那卷字帖,眸色深了深。
“第二,”他站起身,走到书案边,指尖轻轻拂过那被污损的字迹边缘,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惜,“在查清真相之前,你待在栖梧宫,暂不必去凤仪宫请安,也不必见任何外命妇。若有风雨,孤会替你挡着。”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楚曦,记住。你现在是太子妃。只要孤还是太子,只要你还站在孤身边,这东宫,就是你的盾。”
楚曦心头巨震。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他指尖抚过她写坏的字帖,听着他用最平静的语气,许下最郑重的承诺。
不是为了交易,不是为了利益。
仅仅因为,她是他的太子妃。
窗外秋风掠过,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沙沙作响。
书房内,却仿佛隔绝了所有寒意。
“我明白了。”她轻声应道,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殿下……用些茶点吧。事情既已发生,急也无用。”
她走到一旁,倒了一杯一直温着的参茶,递到他面前。
宋璟辰微微一怔,抬眼看她。
楚曦移开视线,语气平静无波:“殿下唇色发白,想必是半日水米未进。若殿下累倒了,这局棋,谁还能下?”
理由找得冠冕堂皇,可递茶的手,却稳稳地停在他面前。
宋璟辰看了她片刻,眼中那层厚重的冰封似乎裂开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他伸手,接过那杯温热的参茶。
指尖相触,一触即分。
他的指尖微凉,她的指尖温热。
“多谢。”他低声说,然后垂下眼,慢慢饮了一口。
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参味,一路熨帖到心底。
两人一时无话。他静静喝茶,她看着窗外被风吹得摇晃的树影。
一种奇异的、近乎安宁的沉默,在书房中弥漫开来。仿佛外界的惊涛骇浪,都被这一方小小天地隔绝了。
直到他将空了的茶盏轻轻放回桌上。
“孤去处理些事情。”他站起身,又看了一眼那字帖,“这帖……污了便污了。你若喜欢,孤日后再给你写。”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步伐依旧沉稳,却似乎比来时,少了些许沉重。
楚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良久,才缓缓走到书案边。
她看着那句被墨迹彻底吞噬的“不宜妄自菲薄”,又想起他方才指尖拂过的珍重模样,以及那句“孤日后再给你写”。
心底某个坚硬冰冷的角落,仿佛被那杯温热的参茶,悄然浸润,软化了一丝缝隙。
她提起笔,重新铺开一张干净的宣纸。
然后,落笔,开始写那封至关重要的家书。
窗外,秋风依旧。
但栖梧宫内的温度,似乎悄然回升了一度。
而此刻,宫墙之外。
傅司礼站在城南一间暗巷的陋室里,面前摆着几封刚刚截获的密信,和一具尚带余温的尸体。
尸体的脸他很熟悉——正是今晨在刑部大牢“自尽”的,王贲。
真正的王贲。
他盯着尸体脖颈上那道干净利落的勒痕,眸色寒如深潭。
“主子,”手下低声禀报,“人是半个时辰前在城外乱葬岗发现的,伪装成流民斗殴致死。我们的人核对过牙印和旧伤,确系王贲无疑。刑部大牢里那个‘王贲’……是替身。”
傅司礼拿起那几封密信。信是写给三皇子府一名管事,内容隐晦,但提及“旧怨已清”、“家人安顿”、“江南田宅”等字眼。
“王贲的家人,找到了吗?”他问,声音冷冽。
“找到了,在京郊一处庄子里,被人看着。我们的人已暗中围住,未打草惊蛇。”
“好。”傅司礼将密信仔细收好,“看好他的家人,必要时,他们是重要人证。伪造手令的作坊,有线索了吗?”
“有。城西‘墨韵斋’,表面是做古籍修缮,暗地里专营此道。我们已有人混进去了。”
傅司礼点点头,走到窗边,望向皇宫的方向。
小姐,宫内的刀,是否已至颈侧?
莫怕。
属下在宫外,已握住持刀人的手腕。
他收回目光,转身,玄色衣袂在昏暗光线下划过一道利落的弧。
“行动。”
夜色,即将被血与火撕开一道裂口。
而真相,终将从这道裂口中,挣扎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