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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破云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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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的交锋,在第三日达到了沸点。
文华殿内,龙涎香的气息也压不住那股无形的硝烟。以监察御史周勉为首的数名官员,言辞愈发激烈,仿佛楚家通敌已是铁板钉钉,而太子妃作为楚家女,其德其行亦当受到质疑。
宋璟辰一直沉默地听着,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紫檀椅扶手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极细微的习惯。
直到周勉再次将矛头隐隐引向“东宫是否因私废公”时,宋璟辰抬起了眼。
“周御史。”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你口口声声证据确凿,那王贲的供状,你可曾亲眼核对过笔迹?那所谓的手令,你又可曾请掌玺阁的老供奉们仔细鉴别过?”
周勉一怔,随即昂首:“供状有画押,手令与楚将军平日奏折字迹相似,此乃刑部与大理寺多位大人共同勘验!”
“相似?”宋璟辰微微挑眉,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示意内侍呈上御前,“那请父皇与诸位大人,再看看这个。”
皇帝接过,展开。那是一份详细的验尸格目,以及几封密信的抄本。
“这是……”皇帝眸光一凝。
“这是三日前,在京郊乱葬岗发现的一具男尸。经仵作查验、旧部辨认,确系王贲本人。其死亡时间,至少在五日之前。”宋璟辰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冰珠砸地,“而刑部大牢中那个‘自尽’的王贲,不过是个身形面貌相似的替死鬼。儿臣已查明,此人乃江湖混混,惯常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月前被一伙不明身份之人带走。”
大殿内,一片哗然!
周勉脸色瞬间白了:“这、这不可能!尸首……尸首也可伪造!”
“那这些呢?”宋璟辰并不看他,又示意内侍呈上第二样东西——几封密信原件,以及一份盖着楚寒印鉴的旧军令。
军令上清楚写着王贲因“虐待士卒、克扣粮饷”被杖责五十,革除军职,永不叙用。时间是去年秋。
而那几封密信,虽未直接署名,但其中“了结旧怨”、“江南宅田已备”、“勿虑家小”等语,再结合王贲家人确实在事发前被秘密送往江南某处庄子“看管”起来的事实,其被人收买、构陷旧主、事后又被灭口的逻辑链条,已然清晰无比。
“伪造笔迹的工匠,儿臣也已找到。”宋璟辰最后抛出一击,“此人供认,月前曾有人携重金上门,要求模仿楚将军笔迹,所给样书,正是楚将军往年奏折的抄录本。而样书的来源……”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殿中某个面色骤变的官员。
“……经查,出自翰林院旧档库。而去年整理旧档,并将其部分‘废弃’卷宗私下处理的人,正是翰林院编修,李源。李编修,恰与三皇子府上的纪善,是姻亲。”
“轰——!”
此言一出,无异于在油锅里泼进冷水。虽然宋璟辰没有直接说出“三皇子指使”,但这条从伪造证据、收买证人、灭口替罪到利用职权窃取样书的线,每一环都隐隐指向那个方向。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沉凝如水,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臣子,最后落在脸色青白交加、却强自镇定的三皇子赵玦身上。
“赵玦,”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此事,你可知情?”
赵玦立刻出列,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委屈:“父皇明鉴!儿臣对此事一概不知!定是有人蓄意构陷,挑拨儿臣与太子兄长的兄弟情谊,更欲动摇国本!儿臣愿与之对质,以证清白!”他言辞恳切,将自己也摆在了“受害者”的位置。
宋璟辰心中冷笑,却不再追击。今日目的已达到——为楚家洗清污名,斩断对方伸过来的爪牙,并将怀疑的种子深深埋下。至于彻底扳倒赵玦,还不是时候。
皇帝沉默良久,最终缓缓道:“楚将军治下不严,确有失察之过,罚俸一年,以示惩戒。周勉等人,风闻奏事,不察明细,罚俸半年,闭门思过。翰林院李源,私窃旧档,结交外臣,革职查办。至于王贲一案……”
他目光深邃地看了宋璟辰一眼:“太子审理得当,证据确凿。此案就此了结,真凶幕后之人,着刑部、大理寺继续暗查,不得声张。”
“儿臣(臣)遵旨!”众人齐声应道。
一场险些酿成大祸的风波,在宋璟辰雷霆手段下,被暂时压了下去。但殿中每个人都清楚,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退朝后,宋璟辰并未直接回东宫,而是去了一趟刑部和大理寺,亲自盯着后续事宜。待他回到栖梧宫时,已是夕阳西斜。
楚曦站在廊下,显然已等候多时。她换下了宫装,只着一身简单的天水碧长裙,外罩月白褙子,墨发松松绾着,簪着他送的那支桃花银簪。夕阳余晖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冲淡了眉眼间惯有的清冷。
“殿下。”见他回来,她上前两步,目光在他脸上快速扫过,似在确认他的疲惫程度。
“嗯。”宋璟辰应了一声,脚步未停,“进去说。”
两人进了内室,屏退左右。
“朝上的事,我都听说了。”楚曦替他倒了一杯热茶,推过去,“多谢殿下。”
这一次,她的道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郑重。
宋璟辰接过茶,指尖触及杯壁的温暖,那温暖似乎一路蔓延到了心底。他抬眸看她:“分内之事。况且,此番能如此顺利,宫外……也功不可没。”
他说的隐晦,但楚曦瞬间明白,他指的是傅司礼。
她心尖微微一颤,垂下眼睫:“他……可还顺利?”
“证据送来得及时,也很关键。”宋璟辰喝了口茶,语气平淡,“至于人是否安好,孤尚未得到消息。”
楚曦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没有消息……往往意味着行动凶险。
就在这时,常嬷嬷神色有些紧张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不起眼的黑漆木盒:“殿下,娘娘,宫外刚送进来的,说是……给娘娘的‘补身药材’。”
东宫每日接收的各方孝敬无数,药材更是寻常。但常嬷嬷特意此时送来,神情有异,显然此物不普通。
宋璟辰与楚曦对视一眼。
“拿过来。”楚曦道。
木盒打开,里面确是几包上好的黄芪、当归。但在药材底下,压着一个更小的、密封的铜管。
楚曦拿起铜管,入手微沉。她拧开密封的蜡盖,从里面倒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折叠整齐的、带有暗红印迹的纸——是王贲家人按了手印的证词副本。
另一样……
楚曦的呼吸蓦地一窒。
那是一小片染了血的、杏子黄的布料。布料很旧,边缘有些毛糙,颜色也淡了。可她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她十一二岁时,一件常穿的旧衣袖子上的料子。后来那衣服破了,她让白芷裁了一块下来,给当时还是小侍卫的傅司礼,让他包扎练剑时被木刺划伤的手掌。
他竟然……留到了现在。
而如今,这块布料上,染了新的、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
刺目的红,映在她骤然收缩的瞳孔里。
他受伤了。为了拿到这些证据,他受伤了。
一股尖锐的痛楚,混合着汹涌的愧疚和担忧,狠狠攫住了她的心脏。她捏着那片染血的布料,指节用力到泛白,几乎要站不稳。
“楚曦?”
宋璟辰察觉她的异常,起身走过来。他的目光落在地手中的东西上,先看到了证词,随即,也看到了那片染血的旧布。
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目光在那片杏黄布料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上移,落在楚曦骤然失血、写满痛楚的脸上。
他看到了她眼中无法掩饰的、为另一个男人而起的惊痛与牵挂。
殿内一片死寂。
夕阳最后的余晖透过窗棂,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凝固在地上,仿佛两座沉默的、彼此对峙的孤岛。
良久,宋璟辰先移开了目光。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能将此物送来,说明伤不至命。你不必……过于忧心。”
他的话像是在安慰,可那背影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孤清。
楚曦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中染血的布料,心中那团乱麻纠缠得更紧。一边是宫外为她浴血拼杀的旧日守护者,一边是宫内为她抵挡明枪暗箭的现任合作者(或许已不止是合作者)……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觉任何言语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最终,她只是将铜管和布料仔细收好,声音低哑:“我……知道了。”
宋璟辰没有再回头,只是望着窗外沉落的夕阳,淡淡“嗯”了一声。
夜色,渐渐弥漫开来。
那晚,宋璟辰没有离开。
他处理完最后几份紧急文书后,捏着眉心,难掩倦色。常嬷嬷已备好外殿的卧榻,他却看着内室那扇门,脚步顿了顿。
“殿下,”楚曦的声音从内室传来,比平日温和些许,“外间榻硬,若不嫌弃……内室有张软榻。”
这几乎是明确地邀请他留下。
宋璟辰抬眸,隔着珠帘看向内室暖黄的灯光,和灯下那道朦胧的身影。半晌,他轻轻“嗯”了一声,抬步走了进去。
他没有去动那张宽大的婚床,而是依言在窗边的紫檀软榻上躺下。榻上已铺了柔软的锦褥,放着蓬松的羽枕。
楚曦坐在不远处的妆台前,卸下簪环,从镜中看着他合衣躺下,闭上眼,眉心却依旧微微蹙着,即便在放松时,那份沉甸甸的责任与疲惫也无法完全卸下。
殿内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和他渐渐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楚曦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放下手中的玉梳,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软榻边。
烛光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薄唇。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此刻收敛了所有锋芒与深沉,竟显出几分难得的、近乎脆弱的安静。
她的目光落在他微蹙的眉心上。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指尖极轻、极缓地,拂开了他额前那缕散落的发丝。
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他的呼吸似乎滞了一瞬,但并未醒来。
楚曦收回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发丝微凉的触感。她拉过一旁的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然后退回床边,吹熄了自己这边的灯烛。
黑暗中,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心中那片因傅司礼染血信物而掀起的惊涛骇浪,似乎奇异地平复了些许。
至少此刻,这个人为她抵挡了风雨,疲惫地安睡在她身侧。
不知过了多久,楚曦迷迷糊糊将要睡去时,忽然听见软榻那边传来轻微的动静。
她睁开眼,借着窗外漏进的微弱月光,看见宋璟辰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侧身躺着,静静地看着她这边。
四目在昏暗中对上。
“吵醒你了?”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没有。”楚曦轻声答,“殿下……不再睡会儿?”
宋璟辰沉默了片刻,缓缓坐起身。薄毯从他肩上滑落,他却没有去捡。
“楚曦。”他唤她,不再是疏离的“太子妃”,也不是客套的“你”,而是这样连名带姓,却莫名显得郑重。
“嗯?”
“此番,”他看着她,目光在黑暗中沉静如深潭,“让你受惊了。”
楚曦心口微微一涩,摇了摇头:“殿下应对得当,我并未受什么惊吓。”
“那不一样。”宋璟辰打断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像自责,又像某种更沉重的决意,“让你身处风暴中心,让你看到那些肮脏手段,让你……不得不为宫外之人担惊受怕,这本身,就是我的失职。”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缓慢而清晰,仿佛用尽了力气:
“以后……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在你眼前。”
这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情话。
这是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背负着江山重担的男人,对她许下的、最郑重的承诺。
楚曦躺在黑暗中,感觉心脏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酸胀得发疼。她想起前世风雨飘摇中无人可依的绝望,想起重生归来时孤注一掷的决绝,更想起方才他疲惫沉睡的侧脸,和指尖拂过他眉心时,那瞬间涌起的、陌生的柔软。
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泪意压下去,才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
“殿下不必如此……这本就是我自己选的路。风雨共担,亦是应当。”
黑暗中,她似乎听见他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愉悦,只有无尽的沧桑与一丝……释然?
“睡吧。”他最终只说,“天快亮了。”
然后,他重新躺下,背对着她,再无言语。
楚曦却睁着眼,看着帐顶模糊的纹路,久久无法入眠。
“以后……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在你眼前。”
那句话,连同他黑暗中沉静的侧影,一起深深烙进了心底。
窗外 ,夜色如墨,寂然无声。
楚曦却再无睡意。她侧过身,借着透进帐内的微弱月光,望向软榻的方向。宋璟辰背对着她,身影在昏暗中被勾勒出沉默的轮廓,肩背的线条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卸下防御后的深深倦意。
那句话——“以后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在你眼前”——反复在她心头萦绕,字字沉甸,滚烫地烙进心底。
她想起他今日在朝堂上,面对群臣诘难时,那挺直如松的背脊和滴水不漏的言辞;想起他匆匆回宫后,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却在看到染血布片时,第一时间对她说“不必过于忧心”;想起方才他沉睡时微蹙的眉心,和那缕她亲手拂开的、柔软的额发。
心底某个冰封的角落,轰然坍塌,涌出酸涩又温热的暖流。说白了,上一世,她就已经误会了他……
她轻轻掀开锦被,赤足下榻。秋夜的地板微凉,她却浑然不觉。她走到软榻边,蹲下身。
宋璟辰呼吸均匀,似是睡熟了。月光落在他脸上,冷白的肤色显得有些不真实的脆弱。楚曦的指尖动了动,再次抬起,这次却不只是拂开发丝,而是极轻、极小心地,触碰了一下他的眉心。
触感温热,皮肤下是坚硬的骨骼。
他依旧没醒。
楚曦胆子大了些。指尖顺着他的眉心,轻轻抚平那一道浅痕。然后,像是被蛊惑般,她的手指缓缓下移,划过他挺直的鼻梁,蜻蜓点水般,碰了碰他抿着的唇角。
温软的触感让她指尖一颤,像被烫到般缩回。
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正想退开,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握住。
楚曦一惊,抬眼撞入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宋璟辰不知何时醒了,正静静地看着她,眸中没有睡意,只有一片清醒的、幽深的墨色。
他也没睡?
“我……”楚曦心下一惊,脸颊瞬间滚烫,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吵醒你了?”她垂下眼睫,不敢看他。
宋璟辰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月光下,她只穿着单薄的寝衣,墨发披散,脸颊绯红,眼睫慌乱地颤动着,像是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哪还有半分白日里冷静自持的太子妃模样。
他喉结微动,握着她手腕的力道松了些,却没有放开。
“怎么起来了?”他声音低哑,带着刚醒的慵懒。
“睡不着。”楚曦老实回答,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宋璟辰的目光落在她微蜷的指尖上,又缓缓移到她脸上。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而温热。
“因为……宫外的事?”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楚曦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全是。”
“那是什么?”
楚曦抬起眼,鼓起勇气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里,轻声问:“今日在朝上……你可曾有一丝犹豫?”
宋璟辰眸光微凝:“犹豫什么?”
“犹豫……是否要保下楚家。”楚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毕竟,证据看起来那么‘确凿’,而你与我,不过是……合作关系。”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有些艰难。
宋璟辰静静看了她许久,久到楚曦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忽然用力,将她拉近了些。
楚曦猝不及防,低呼一声,整个人被他带得跌坐在软榻边沿,几乎半靠在他身侧。属于他的清冽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墨香,瞬间将她包围。
“合作关系?”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近在她耳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自嘲的涩意,“楚夕瑶,若只是合作,孤何必亲手为你写字帖,何必记你饮食喜好,何必在朝堂上为你父亲据理力争,又何必……”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晰:
“何必在此刻,握住你的手?”
楚曦心脏骤停了一瞬,随即疯狂跳动起来。她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惊人,连耳根都烧了起来。手腕处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几乎要灼伤她的皮肤。
“宋璟辰……”她喃喃道,不知该如何回应。
宋璟辰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微凉,触感却温柔得令人心悸。
“看着孤。”他低声命令。
楚曦被迫抬起眼,望进他眼中那片深沉的海洋。那里没有平日的冷静自持,没有朝堂上的威严肃穆,只有一片近乎坦荡的、灼热的情感,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
“孤娶你,非为交易,亦非权宜。”他一字一句,缓慢而郑重,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或许始于算计,但如今……夕瑶,你已在孤心中。”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声音低得如同叹息:
“你问孤是否犹豫。孤告诉你,从未。”
“自你答应嫁入东宫那日起,楚家的事,便是孤的事。你的喜怒哀乐,你的安危荣辱,亦与孤息息相关。”
“今日在朝上,孤要护的,不止是楚家清名,更是你的立足之地,是你在这深宫中,能挺直脊梁的底气。”
“至于宫外之人……”他的目光暗了暗,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依旧坦诚,“孤知你与他情谊深重。孤……不会强求你。”
“但孤希望你知道,从今往后,在这深宫之中,能站在你身前,为你遮风挡雨的人,是孤。”
“能名正言顺护你一生,予你安宁喜乐的人……”
他的声音再次低下去,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落下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那句:
“也是孤。但你随时可以离开,我不是要给你套上枷锁。”
话音落下,他松开了抚着她脸颊的手,却将握着她的那只手,轻轻按在了自己心口。
隔着薄薄的衣料,楚曦清晰无比地感受到了他胸腔下,那沉稳有力、却比平日稍快的心跳。
砰。砰。砰。
一声声,敲在她的指尖,也敲在她的心上。
楚曦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向来深沉内敛、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此刻却将一颗滚烫的真心,毫无保留地剖开在她面前。
她忽然发觉:这一世,似乎很多事都不一样了。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的?她自己也说不清。
月光无声倾泻,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
她眼眶发热,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海誓山盟。可这一句句坦诚的话语,这沉稳的心跳,这紧握的手,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动人心魄。
她鬼使神差的,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然后,在宋璟辰微微怔然的目光中,她倾身向前,将额头轻轻抵在了他的肩上。
一个安静而全然的依赖姿态。
“宋璟辰……我知道了。”她闭上眼,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无比清晰,“谢谢你。”
宋璟辰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彻底放松下来。他展开手臂,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只是这样静静地相拥,在深秋的寒夜里,汲取着彼此身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暖。
窗外,夜色依旧。
但栖梧宫内的这一角,却仿佛被月光和暖意永久地定格。
有些话,无需多说。
有些心意,已然相通。
从今往后,风雨同舟,甘苦与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