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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一回 ...


  •   啪。
      一滴泪打在她的手上。

      手没有触觉,怎么知道这滴泪是什么样的?

      冷的,硬的,湿的,软的,热的,粘的,淡的,浓的……现在应该是哪种感觉?
      她无法肯定。

      第一次对上他的面庞,没有隔着面具。伸手看到了他的面孔。

      他和阿晓长得一模一样。

      唯有,他的眼睛和他不同。

      金色的瞳仁,温柔的目光。

      他的双目不是冰冷的——他的双目……为何这样的特别?就好像是一片花瓣,舒展带泪,琥珀般的瞳仁是浮动的水中月影,一粒石子就能打碎。

      漫长的漫游后,她方有力气拔出思绪,进行最简单的思考。
      他不是阿晓。

      他们之间或有密不可分的关系,或许是一对双生子,有与母亲相似的面容,因同样的理由隐姓埋名,却绝非一人。

      他从不像阿晓那般能言善辩,善于开解。他即使通晓万物,自认懵懂不知。

      自认不知,才能感受到她此刻所说的到底是什么。知道她已将极重要的事告诉了他,知道要这样告诉她,他已感受到她的感受。

      这么简单的事,在他摘下面具一刻,她就该明白。

      伸手连连摇头:“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嗯?”

      她下定决心般道:“你是世上唯一有着这样的眼睛的人。我从没见过和你一样的人,之后也绝不会见到。你是不同的,和谁都不同。你对我的好,我从没有遇到过,以后会永远记得。”

      “是吗。”
      他的回答还是淡淡的。

      除了眼睛,他并不知道自己在哭。只有眼睛,一个劲地流着泪水,不知停止。他用手指拂去,又有更多的泪水涌出来。

      伸手想说什么,又抿抿嘴,呲开牙,笑了一下。

      “饭粒。”他道。

      “诶!”她舔了舔牙齿,果然有一粒。

      又舔了三遍:“现在呢?”
      明褀轻轻笑了。

      “我很想说,现在已经圆满了,但是,我还是想活下来。这不能撒谎。所以,只期望你能把这些话当作证据——”伸手忽然停住,“谁?”

      明褀:“的确有人。”

      “你知道有人来,怎么不告诉我?”

      明褀摇头:“那时你在说话。”
      伸手哎呀一声:“打断我也没关系。”

      他依旧摇头。

      伸手远望一片漆黑。
      过道尽头,刚刚有人。

      -

      “大人,丘大人来信,还送来几样礼物,这是清单。您看,是不是差人搬进库房?”

      “什么破东西,随便放吧。”乌琼玉斜倚着回道。

      这当然不是“破东西”,而是难得的珍宝,但是乌琼玉不稀罕。

      他这几日精神抖擞,棕发梳得整齐,不似以往闲散模样。他清楚,圣上随时可能请他进宫,到时候,当然是越快越好。虽然截至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找过他。

      可是机会的确已经被他抓住了。

      皇帝已经借此彻查明光堂,只要有个由头,想写下多少罪状,只看那张纸有多大。明笃今天窝藏杀人犯,任贼为亲,明天不就敢纠集恶霸,组织叛军?

      明笃功高盖主,早该查办,正是差这样一个机会。还给他送手套?不如为自己多做几件衣裳,留着在大牢里穿。到了大牢里,再故作简朴,穿着她那布衣布鞋,小心被虱子咬死。

      只一想,乌琼玉就笑得甜蜜。

      闲来无事,他还是打开了丘毗的信。丘毗此次的信,表面寒暄,实际暗暗提及,大皇子有意拉拢他。毕竟明笃是出了名的不好拉拢,如果左柃去边关把手,她这股不可控的势力就更大。要是明笃倒台,他或许有机会重掌边关将领。

      已退下的高义折返回来,硬着头皮道:“大人,又有礼物……”

      “不收了。别烦我。”乌琼玉忙着读信,一皱眉。

      高义瑟缩:“不收……不好啊……”

      “怎么不好?你把他拦在门口,还能闯进来?”

      “就是说……就是说这人,她拦不住!”

      “谁那么没教养!”乌琼玉把信一拍。

      “我。”

      左柃自门外踏步走来,身负长棍,着了一身青布便装。很像是明笃会有的打扮。

      乌琼玉坐起来,膝盖下意识并在一起,笑道:“原来是你。”

      左柃道:“我是来给你送回礼的。”

      乌琼玉喝道:“高朋!快,拿进来。”

      “是……”高朋样子犹疑。

      乌琼玉:“干嘛支支吾吾的?”

      左柃道:“还是我来吧。”

      乌琼玉道:“这怎么好。”

      左柃却已出去了,再进来时,怀中抱着好大一份礼物。

      足有半人高,奇形怪状,被棉布包住了,细麻绳绕了几圈才捆好。两头细,中下段粗。看形状,根本看不出来是个什么玩意。

      “这里面是什么?”乌琼玉好奇。

      “你来拆啊。”

      “好啊。”乌琼玉没见过这么大,这么怪的礼物,先是躬身,最后干脆坐在地上拆。

      “你记不记得我五岁时,我舅母也是给我一个人一样大的礼物?不过那时,我没有这么高。里面是两个雕花板凳,是我舅母亲手做的。她不仅样貌是天下第一,手艺也是天下第一。她和我舅舅结婚时,汴京城可是前所未有的热闹!只是当时我没去,你也没去……”

      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从前的事。

      他已很久没提过这些了。左柃知道,现在说,是因为他很高兴。她的目光沉了沉,继续听他说。

      麻绳缠在一起,他打不开,高朋想去帮忙,被他打走:“倒茶去!别添乱!”

      他一狠心,干脆俯下身,拿牙去咬,麻绳一断,一根根丝留在他嘴里,口感干涩,他呸呸两声,把最后一根麻绳的两端一拽,终于看到这礼物的真容。

      “这是……送我的?”

      他屏住了呼吸。

      好漂亮的一棵树。

      芝兰玉树,玉树是指玉雕的树。而这棵树,以木雕成树干,枝干上悬挂着细腻无暇的白玉,明亮如灯,温润如脂。

      正是清晨,透亮的光穿过玉,似乎将鲜活的魂灵都寄宿在了这玉中一般。

      “好美。”

      再细看去,每块玉均有半个手掌大小,说是圆的,却又巧妙的不同,不至于显得呆板。其中三分之一,还雕上图案,每个图案都不同。他只看到几样动物的,就去找其他的花样看,绕着树走。

      “就为了那么一个故事,你就做出这样的东西。”

      随口几句话,虚无缥缈的故事,她却真能做出来。

      他继续数着玉上的花纹,左柃的手向后伸去,缓缓拔出长棍。

      她本没有掩饰自己的动作。但乌琼玉醉倒在树前,双目被玉的光泽点亮,带着笑,仿佛陷入了另一个世界。他没有看见她的动作,她隔着树的间隙,却看到了他笑着的脸。在他抬头之前,她都没有动作。

      等他抬眼,看到的是她复杂的目光和紧握长棍的手。

      “你要干什么——”他双目圆睁,看着阴影自眼前划过。长棍落下,总不能是打蚊子。

      砰!
      下一秒,玉应声而碎。

      碎屑飞溅,没有一块幸存。现世片刻,便化为灰烬。

      “你!”乌琼玉气结。
      “我什么?”

      “为什么要打碎它?”
      左柃摇头:“是你把它打碎的。”

      “我?明明是你打的!”
      “不,”左柃道,“这才是我打的。”

      下一刻,长棍落在他的背上。

      不轻不重,却够疼。
      乌琼玉脸上露出有生以来最震惊的样子:“你敢打我!”

      “别乱叫,会好的。”左柃把长棍背回背上,“你以前装病,现在还要继续?你已二十有三,不必再作这些小孩子的把戏。”

      “我、我……谁装了!”他真是痛得说不出话,但是他不是会为了疼,而不说话的人——特别是,他现在是要骂人!

      “那小偷难道不是小偷?难道是我冤枉她?她自己都不敢不认!你为了她这样对我,那他们栽赃我舅舅,杀我舅母,就不作数了吗!我舅舅不是无影盗!他一直想着要立功!要再上沙场!你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他没有理由这么做!没有!”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喉咙,脊背都火烧般疼,“现在家家户户,每街每巷,都当他是恶人,都在骂他,难道这是他的错?难道她现在装个好人,以前的事,就都不作数了吗?”

      难道明笃同为圣上当年的近臣,就有理由冤枉他吗?

      她面目淡漠,一言不发,扬长而去。

      “左柃,我讨厌你!”

      乌琼玉叫得真情实感。高义犹犹豫豫,不知道扶不扶,高朋干脆当没看到。做一个聪明人吧,有时候没有脑子,有时候没长眼睛。

      很快,乌琼玉很快自己爬起来,

      高义这时问:“大人,圣上下旨,问大人是否有更多证据,可以作证这二人的说辞。之前找到的通缉令,如今已验明是真,是否要附上?”

      “当然,一并送过去!”

      -

      左柃要去杀人。
      在要杀人时,她和一个熟人撞上了。

      去杀人时和别人撞上,那应该是很尴尬的。如果是熟人,就更尴尬。但是,如果是和明褀撞上,就没那么尴尬。

      明褀从阴影中走出:“左大人。”

      牢房里,除去等候她的明褀,已然空无一人。

      “那两个男人去哪里了?”

      “他们已前往大理寺。”

      左柃转身要去找。

      “左大人,不要去。”

      “明大人,你赠我快哉刀,不在这时用,太过可惜。”左柃转身道,“当时我犹疑不决,不知是否要接任巡检使一职。你送我这把刀,说如果不做,反而不能成事。有些人如果罪无可恕,旁人无法,只能以我心去定生死。这一次,如果不杀,世间悲哀。”

      明褀点头。
      其实,世间不会为此悲哀。此时此地的两个人会。

      “如果他们此刻死,她的处境会更糟。”

      明褀这样说了,左柃沉吟片刻,也知道是不妥。

      “看来此事,不可能就这样停止了。”左柃忧虑道,“我修书一封,上书御前。”

      明祺点头:“保重。”

      “我尚有事,要向莫姑娘道歉。”

      “待她回来,来得及。”

      丰乐楼顶,站在汴京城最高的地方,明祺摘下面具,冷风狠厉打在脸上。远望路之尽头,一辆小小的马车匆匆驶向大理寺,绛色布帘被风掀起,打开了一个小窗口,露出两张迷茫的脸。

      只一眯眼,一切就看得清清楚楚。

      远隔数十丈,明祺不知自何处,取出两枚银针。手一挥,眼微眨,两针连发,悄无痕迹。

      正是无影盗杀人的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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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努力日更中T T 下一本开姊妹篇《解忧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