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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二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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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禀圣上,一时辰前,两名鸣冤者于马车车厢内暴毙而死。仵作已验过,现下找不出死因。”
寝宫之内,当今皇帝苏挈坐在书案前:“一起死了?”
“正是。”小太监点点头。
寝宫古朴简单,用度均是顶尖,却不显奢靡浪费。宫内已二十余年未兴土木。圣上今年刚满四十,励精图治,大梁国境内风调雨顺。只不过,西边边关堪国时来骚扰,还需再一名猛将,但此事由来已久,已成顽疾,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问题。
圣上本是宠妃之子,据传,小时候也是顽皮胡闹,风评不佳。只因母亲家势力庞大,获得一众臣子拥护,又和定远将军乌渠正关系亲近。
然而,自从与明笃去过一次南淮巡访赈灾,生了一场大病,险些死掉,圣上便不同了,懂得世事艰辛。他和明笃交往渐密,性情亦为其感染,渐渐平和内敛下来。往日骄纵他的老太监,他使他厚待还乡,不给其操纵朝政的机会。
苏挈道:“除非一起误食毒药,不然,怎么会一起死?”
“仵作已经验过,两人身上并无中毒迹象。而且那日食水均无问题,不会有毒。”小太监低眉不语。
苏挈问:“你好像有什么想说的?直说便是。”
“奴才无礼。”小太监斗胆道,“这两人身上毫发无伤,陡然猝死,这倒像……无影盗。”
这三字一出,苏挈笑了一声。
“寡人也是这样觉得。放心,寡人并未死在他的针下,现在也不会怕他。”
小太监一点头:“奴才是想,十七年前,无影盗犯案,均是以针刺入太阳穴,进入脑中,使人迷糊之中失去意识。受害者均是当朝要员,如果仵作能在两人脑中找到针,那么就能知道这两人的死因。”
“不错,那么剖开尸首后,能找到凶手是谁?”
当然不能。
“奴才多嘴。”小太监忙道。
总不能说,是十七年前死了的无影盗,现在又回来了。
不仅不吉利,还恐会引起城中百姓恐慌。
不过,苏挈倒不生气。乌渠正杀了他十七名身畔重臣,好友师长,本应痛心。但,许是因为他活下来了,所以能坦然直面,就好像这事事不关己。
“无影盗。”苏挈笑着摇摇头,“无影盗早抓到了,解刨什么尸体,让死人遭罪。找个地方葬了便是。”
“圣上仁慈。”
这两个人一直都不是最重要的。皇上说他们是自己死了,那他们就是自己死了。但即使他们死了,此案如何发落,终究还是要看皇上的心思。
苏挈问:“明笃可上奏折了?”
“是。”小太监没有犹疑,把其中一封信从其他信件中挑出来,“这是太尉大人来信。”
“哦,她也要保?这真有意思。”
明笃也有四五年未曾上书给他。她独掌大权,不惧皇帝。先前,他点了赵将军去堪国边境驻守,虎符被夺,她也不给他上书,等虎符找回,才来了一封薄信,告知两句,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
太监能理解,毕竟明笃曾保护圣上,杀无影盗,她和圣上,算有三分朋友的味道。但做到这步田地,他对她的信任实属太过。
“属下欠此女画作一幅,盼圣上仁慈,勿让臣子失约。”
除却敬称,口吻家常。
就好似不知是自己的处境岌岌可危一样。
“她还是这么爱作画,最近却没见到她的大作。真是可惜。”
小太监一言不发。他只知道她明笃用枪一绝,却从未听说过明笃会画画。
圣上和明太尉亦臣亦友,当然知道得比他更多。
苏挈问:“她之前收了个学生,叫左柃,是不是也上了奏折?”
小太监道:“此乃巡检司巡检使左大人的奏折。”
左柃的担保上书句句恳切,直言伸手秉性真善,不会做此恶事,身为巡检使,她愿为其担保。看得苏挈笑了。
“这小姑娘倒挺厉害。”
来汴京城不足百日,就能请到左柃为她说话。左柃是出名的秉公执法,却不啰嗦。只管分内之事,从未向他上书过。这一次是破例。
苏挈问:“那个犯人叫什么名字来着?”
小太监道:“奴才听闻她姓莫,名为伸手。”
苏挈一笑:“怪名字。倒像是隐姓埋名了。”
苏挈不看奏折,倒是把两封家书打开,一左一右,并在一起看。
两人都只字未提明光堂,大皇子说,最近抓到下人手脚不干净,需要严惩。二皇子只是寒暄,说思念过去的同窗旧友,两人认识已久,情谊深厚,无可取代。
句句不提,却是句句暗示。
苏挈思绪渐深。
看自己的孩子们争斗,应该是个很不忍心的事。但一旦毫无不忍心,就只剩有意思了。
大皇子今年二十岁,二皇子十八岁,均是圣上仍是皇子时的原配夫人所生。然而,生二皇子时,夫人小产去世,后宫多年无后。这两位皇子虽然同父同母,却由不同的妃子教养,关系向来不睦。
也因五皇子太小,今年刚满三岁。皇位大概率会传给其中一位,狭路相逢,不得不针锋相对。
先前,唐宝获指使人窃取虎符,因他的死变得死无对证。只能当作唐宝获自己愚笨,试图杀人篡权,勾结堪国。
然而将军行路处处小心,忽然被杀,倒像是有人知道队伍的行程安排,算准了他落单的时刻。而知道这行程的人少之又少。他如果愚笨,又是从何处知道将军的行程的呢?背后必然有人指点。
而了解这行程的人,明笃身为太尉,自然是其中一个。
边关将领易主,获利者仍是二皇子。如果二皇子和唐家有所勾结,甚至,再加上明笃的协助,那他的势力之大,甚至可以造反。
不出意外,今年开春,会有两队人自汴京出发。一队去堪国边关把手,另一队南下去南淮查唐家的帐。一是因为堪国时时骚扰,边关一旦开战,必定需要钱。查唐家的过程中,要么从唐家抄家取钱,要么让唐家自己给钱。
沉默良久,苏挈忽道:“今年的上元节的确有趣,你去了吗?”
小太监道:“奴才没有。”
苏挈叹道:“真是可惜。来年再去吧。”
小太监点头:“是。奴才一定。不过,奴才听说三公主很是聪敏,还在上元节灯会的灯谜赛赢了一等奖,已经连续三年。”
苏挈点头,笑了笑,目光放回奏折中:“如何是好呢……”
伸手的生死,就在他一念之间。
指证人已死,死无对证,不该杀;可若杀了,更有用。可以借此小事,办件大事。苏挈看看自己的手,又看明笃的信,还在犹豫。
小太监知道,他是早有主意,不想让人看出来。
这个念头,该是杀。
此人有罪,比没罪更方便。
她一死,不查明光堂是宽恕,查明光堂是理所应当。
太监不敢妄动,预备把信拿走。在心里预习这类圣旨的写法:这不算赐死,赐死是酒或白绫,死得温和。这算是罪有应得,应抄斩,应交以刑部处置,择日问斩。如明光堂有关联者,也应一并作相应处置。具体的处置,还需再定夺……
小太监只动了下眼神。
“罢了,寡人再看看。”苏挈道,“将那些不打紧的奏折也呈上来。”
“是。”
乌琼玉的信就在“那些信”里面。他的立场当然和左柃大大相反,但对圣上,他们的影响力是差不多的——就是没有影响。
乌琼玉当然知道,自己是借了整治明光堂的东风,却想不到,他的地位依旧如此低下。
他到底是乌渠正的侄子,又有堪国血统,当然难得重用。
乌琼玉的信并无立场,只有证据——只说又找到何时的证物,多方查验,的确千真万确。不过,这些挑出来的证物,本就是他的立场。
证物里最重要的,是一张薄纸。
一副通缉令。
苏挈一看,忍不住就哈哈大笑。
不怪他笑,是她的脸画得太奇怪了!
画这像的人,似是依稀记得她是个人,但并不确定她眼睛或是鼻子的数量。一边画,一边想,一边改,才能画成这副鬼模样。四肢更是火柴一般,细小僵直,长短不一。
唯一细致的地方,就是她的手。左手被涂黑了,墨渗透纸张,格外脆弱。通缉令上,一行小字写着,“此犯年七岁,手上有陈年伤疤,无法去除。”
日期是建阳八年,八年前的通缉令。
八年前七岁,今年当然就是十五岁。
年纪这么小,还是老资历了。
她的左手伤势如此严重,过了七年,或是一百年,当然都不可能好起来。
他将乌琼玉的奏折一放,这一次,是摆明不想再看。
他不再微笑,换了副严肃面孔。
“此事久远,无处考证,亦无诉者,只好作罢。莫伸手无罪。”
他话音刚落,小太监便欲点头。
“念她是明光堂捕快,先前于恒州破案有功,数十日前又引白象前来朝拜,亦是有功,怎能迟迟没有封号赏赐。赐她黄金百两,择日进宫来领。”
太监深深低头,深吸一口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