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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饕餮宴(2)【重写】 给他画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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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璇玑翻着书瑶送来的账本,越翻越心惊。
那厚厚一摞流水账,入项的纸薄得发黄,出项的新得泛白。她手指点着最后几页,脸色垮下来:
“不是……咱们有这么穷吗?”
书瑶叹气:“殿下,过去整整一年的时间里,东宫不仅没有赏赐入账,反倒要照常支付属官们的俸禄、卫士们的饷银,还有各处的日常用度。咱们东宫在帝都西郊的良田,去年租子因为大旱,收成还不到往年三成。库房里倒是有些历年积攒的器物,可那都是登记在册的礼器,变卖不得。能动的现钱,满打满算也就够修缮半个秋苑。”
语毕,她又给了一个建议,如果璇玑能说服少府,这笔钱让少府和东宫各出一半,这样东宫的压力能轻很多。
璇玑听了只感觉头大如斗。
少府掌管皇室财政,主要负责为天子理财,其收入来源于山泽陂池之税等,向来只服务于皇帝及其直接相关的宫廷事务。
以璇玑对现任少府尹悦的了解,他作为祖父宸桓王时代就出仕,由父王一手提拔培养,又经历母皇与父王斗争而不倒的三朝元老,可谓是资深守财奴一个,想从他兜里掏钱,简直难于登天。
到底要怎么办呢……
直到用过晚膳,璇玑都没想好解决办法。
她抱着丝绸软枕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忽然,不知道被什么硌到,她伸手往被褥下一探,摸出一只竹编的蚂蚱来。
是她之前去罗府慰问死去卫士家人时,小孩子送给她的。
蚂蚱以细细的竹篾编成,身形小巧玲珑,翅足纤毫毕现,轻轻一捏还能微微颤动,哪怕被璇玑压过,也只折断了一只翅膀。
璇玑知道,这些竹条便宜又耐用,城里许多百姓都是自己从山上劈了竹子,让自家的妇人编织器具来用。
凝视着蚂蚱,璇玑眼睛突然一亮——对了,她怎么没想到呢!
维修虎落的事,刚好可以交给罗府死去卫士的家人去做,她可以用粟米作为交换,每年固定时间都从她们手里收购,再让工匠用新的竹篾前来修补虎落。
这样既可以解决虎落的修缮问题,还能给她们养家糊口的营生。
简直一举两得。
别的不说,每年几百石粟米的价钱,她还是出得起的。
想到这个办法,璇玑原本低落的心情一下子昂扬起来,忽有一阵夜风自窗户里吹来,九枝树形莲花宫灯的火苗晃了晃,熄灭了。
“书瑶?”
璇玑试探着喊了一声,发现没有人应声。
奇怪,书瑶去哪了,这个点不应该是在寝殿里候着吗?
等了半天,都没有人过来重新点灯,璇玑只好披衣下床,自己摸索着火折子走向青铜灯树。
谁知指尖刚触到灯盏,“嘶——”的一声破开寂静。
她浑身一僵。
只见灯树最高处,一道黑纹盘绕如绳,缓缓扬起三角头颅。月光透过窗棂,照出那对竖瞳里森然的幽光。
毒蛇吐出信子,几乎能舔到她的脸。
来不及后退。
那蛇猛地一缩,随即如离弦之箭弹射而来,獠牙在暗夜里闪出两点寒星,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雪亮剑光斜刺里劈入!
锵!
剑锋掠过,血珠溅上璇玑的袖口,两截蛇身应声而落,在地上疯狂的扭动着,像是被烈火灼烧的绳索。一道温润嗓音自窗外传来:
“殿下受惊了。”
循声看去,公子景负手握剑立于窗边,月光照落在他月白的锦袍上,似覆了一层清辉流霜。他抬眸望向璇玑,眼底带着几分关切,几分温煦,恰如这溶溶月色,不疾不徐地漫进窗来。
“殿下?”
见璇玑失神,公子景又唤了一声。
璇玑摇摇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面庞,指尖触及几点温热的蛇血。
她蓦地抓紧公子景的手臂,“为什么我的寝殿里会有蛇?书瑶呢?还有哪些侍卫都去哪里了?”
公子景摇头,“不知道。今日我听说殿下刚从秋苑围场回来,便想着过来探望殿下,顺带和殿下商议狼患一事。谁知我来的时候却发现书瑶姑娘在门边昏睡,寝殿附近无人值守,一时担心,便想进去寻找殿下。谁知才一进门,便看到这一幕。不过……”
他微微一顿,“依我推测,这条蛇的出现,绝非意外。”
他一席话说完,璇玑脸色煞白。
不是意外的话……那岂不是,有人蓄意要谋害自己?!
公子景缓声道:“如有可能,殿下今夜随我去棠棣院歇息,明日一早我便会禀奏陛下,将东宫上上下下的卫士统统换一遍。”
璇玑渐渐回过神来。
从自己决议处死罗颂,追查狼患开始,她似乎渐渐逼近某个尘封已久的真相,越是靠近真相外围,便越是危险。
今晚这条毒蛇的出现,便是最好的证明。
许久许久,璇玑总算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既然如此,你带我去棠棣院吧。寝殿发现毒蛇的事,暂时不要声张,明日早朝结束,你陪我去见一次母皇。”
公子景点了点头:“好。”
他们不要她查,她偏要追查到底。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牛鬼蛇神,害了老师以后,还想来害自己!
……
在棠棣院歇息了一整晚,次日天明,璇玑在公子景的陪伴下,前往昭阳殿向女帝禀报昨夜明华殿发现毒蛇一事。
女帝闻言一惊,“太女可还安好?”
璇玑拱手回禀:“启禀母皇,幸得散骑常侍出手相救,儿臣无恙。只是如今乃春末夏初,正是毒虫滋生的时节,想来寝殿里的内侍疏忽,不曾留神,让它们从门窗缝隙里溜了进来。”
她刻意省略了有人想要谋害自己的意图,只等女帝自己察觉。
女帝闻言蹙眉,“太女东宫是每时每刻都有人要打扫的,你的寝殿更是重中之重,怎会出现如此疏忽?”
念头在脑海里稍微一转她便明白了,看来是最近璇玑查案的动作太大,让有人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怒气瞬时盈满心房,女帝一双凤眸凌厉得犹如十二月的寒刃,沉声道:“昨晚东宫轮值的内侍和卫士何在?即刻悉数拿下,交由掖庭令严加审问,朕倒要看看,到底是谁不安好心,图谋不轨!”
公子景恰到时机地开口:“陛下息怒。审问自然必要,然东宫护卫关乎殿下安危,依臣浅见,当务之急是遴选绝对忠诚可靠之人入值,填补空缺,肃清隐患,让殿下得以安枕。陛下不如让殿下亲自挑选吧。”
璇玑同样躬身应道:“儿臣多谢常侍体恤。母皇,既有人欲借毒虫之事行不轨,难保日后不会再生事端。东宫人事,儿臣恳请母皇允准儿臣自检视署,一则更知所需,二则……亦可借此辨明忠奸。”
女帝微微颔首:“那就如你所愿,好好整顿一下东宫吧。”
语毕,又提点了一下璇玑:“秋苑围场既然被赐给了你,狼患一事尚未解决,为了周围百姓的安全,你得多用心才是。”
璇玑肃容正色,躬身应道:“儿臣凛遵母皇教诲,定将此事铭记于心,不敢有一刻懈怠。”
两人从昭阳殿出来的时候,日头正盛,初夏的阳光伴随着声声蝉鸣,像是泼金般从蔚蓝的天幕倾泻下来,公子景顿住脚步,看向璇玑。
“失之东偶收之桑榆,东宫一肃清,殿下今后可以高枕无忧了。”
“这次多亏你了。”璇玑向他答谢道。
上一次东宫大换血还是在自己刚被幽禁的时候,她自小熟知和提拔的人全部被换了个遍,那种耳目闭塞、举步维艰的滋味,至今难忘。
这次她要换的,不仅仅是守卫,更是未来风雨中能稍微倚靠的屏障。这不是简单的替换,而是她重新拿回东宫掌控权的关键一步。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公子景只是弯了弯唇,很快又压低声音,“东宫的太女卫率一职事关紧要,殿下打算换谁?”
璇玑想了想,道:“上次去秋苑围场,卫士首领周疍表现不错,应是个可靠之人,就他吧。”
公子景似有迟疑:“周疍出自水衡都尉府,会不会……”
然而话还未说完,前方一卫士疾步前来,正是周疍。
只见他单膝跪地,向璇玑禀告道:“启禀殿下,属下已经派人查了那条蛇的来历——是五步蛇,多栖息于潮湿,阴凉的山林中。这种蛇在帝都并不多见,更不要提时刻都有人打理宫苑内外的紫宸宫。五步蛇唯一大量存在的地方,便是……秋苑围场。”
璇玑微微一怔。
又是秋苑围场?到底是谁,在暗中筹谋这一切?!
她定了定心神,向公子景道:“我打算再去一趟秋苑围场。虽然五步蛇的来历清楚了,但狼患还未解决,我总觉得,秋苑围场不简单。”
公子景颔首,“既如此,明日我便陪殿下去吧。他们既然有法子将五步蛇运到东宫,那秋苑围场,也定然不可能什么痕迹都没有。”
离开昭阳殿时,公子景回头看了一眼。
周疍还跪在原地,低着头,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
可公子景记得,周疍出身的水衡都尉府,负责管理上林苑、铸钱及皇室财政收支,向来……同晏王安走得近。
他本想提醒璇玑,但看到她眼中那丝难得的信任,又把话咽了回去——之前东宫大换血,导致现在璇玑身边确实没什么能用的人,提拔周疍,大概也是无奈为之。
既然她信任他,他就姑且看看好了。
————————
第二次来到秋苑围场,里面一切如常。
枯黄的野草没过脚踝,偶尔有野兔从草丛里窜过,惊起一群正在觅食的麻雀。靠近林子的地方,依稀可见几头鹿的影子一闪而过。
听闻璇玑打算差人修补虎落和堑壕的事后,公子景开口:
“若是殿下缺钱的话,其实我可以资助一部分。毕竟这些年我母王和夏侯家送来的金子,我放库房里也没多大用。”
说完,他抬了抬下巴,“顺安。”
一直远远跟着公子景的贴身侍从顺安立即上前,交给璇玑一把纯金制成的钥匙,“这是我们公子私库的钥匙,殿下往后任取任用。”
捏着钥匙,璇玑微微一怔。
齐国作为兆朝的诸侯国,位于中庭的西侧,濒临沐澜江,土地广袤,以黎锦闻名天下。又因为黎锦价格昂贵,所以公子景的生母齐王光是靠着黎锦的收入,便赚得盆满钵满,可以说是非常之有钱。
再加上某些往事的缘故,公子景并不是以齐王世子的身份送进宫,而是顶着夏侯氏公子的旗号被送进宫来的,在宫里照料他饮食起居的乳母夏侯夫人曾是黎国的公主,因而逢年过节,夏侯氏给公子景送来的钱财与礼物,也是十分丰厚,有时候璇玑看了都眼馋。
有了钱,一切麻烦都不再是麻烦,有谁会不喜欢金灿灿的金子呢!
原本笼罩心头的阴霾瞬时烟消云散,璇玑向来遵从”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的原则,想了想,她开始给公子景画饼:
“等我修好了围场,以后你喜欢什么小兽,我都给你养,对了,你不是怀念齐国的凤凰花吗?到时候我就专门给你划出一片地方,种满凤凰花!等夏天到了,凤凰花开,我们就泛舟湖上,边看花边野餐……”
画饼嘛,反正不要钱。
就算她以后真的要这样做,那也是花的公子景的钱,不花白不花。
璇玑一路叽叽喳喳,给公子景画着饼。
无论她说什么,公子景的唇边都含着淡淡的微笑。
初夏的阳光透过竹篾的网格洒落下来,就像是千万只围绕两人蹁跹飞舞的金蝴蝶,连彼此的睫毛都泛着细碎的微光。
很多年后,璇玑再回忆起这一幕,只记得她和他肩并肩,沿青黄色的竹篾围栏一直走一直走,好像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最后一片虎落也巡视完毕,璇玑正想停下喝口水,公子景忽而攥住她往后退了一步。
“小心。”
璇玑低下头,发现距离自己一步之遥的地方正躺着一只捕兽夹,边缘的锯齿闪烁着锐利的寒光。
如果不是公子景眼疾手快,恐怕她已经一脚踩了上去。
捕兽夹?
谁这么大胆,敢在皇家猎场放这个。
突然,璇玑一个眼尖,瞥见不远处的树丛里有个鬼鬼祟祟的黑影。
上次遭遇狼群的经历,让她一颗心瞬时提起来,想也没想,她松开手,摸出一根羽箭,拉弓就向黑影射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