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饕餮宴（1）【精修】 赏赐秋苑围 ...
-
抵达昭阳殿时，天已大亮，春日的阳光如同瀑布般垂落，殿顶铺设的琉璃瓦泛着水面一般的粼粼金光，底下成排摆放的水缸里养着的荷叶亭亭如盖，被风一吹，清香扑鼻。
抬眸看去，女帝穿着家常的莲青色长裙，倚在竹棚的沉香矮塌上一边看奏疏，偶尔抬眸看看满园春色。枝叶缝隙里漏下的光斑宛若碎金，衬得她肌肤润白，似冰雪般无暇。
璇玑不禁轻轻“咦”了一声。
她怎么觉着，母皇今日肚子小了许多，没之前那么鼓了？
或许是留意到女儿的视线，女帝放下竹简，宽大的黎锦衣袖落下，正巧遮住了腹部。她一双华彩的凤眸淡淡眄向璇玑：
“你知道朕叫你来，是做什么吗？”
璇玑垂手站着，老老实实回答：“儿臣不知。”
女帝开口：“朕准备将秋苑围场赏赐给你，作为上次围猎的补偿与奖励，春猎一事，你做得不错。如今满朝文武，对你也大有改观。”
秋苑围场？！
一整个那么大，拥有成片树林、连绵群山和广袤草场的皇家猎场，母皇竟然将它赐予自己？！
原本低落的心情一扫而空，然而，没等璇玑跪地行礼谢恩，女帝清冷的声音便再次响起，如同玉珠落盘，清晰却不容迟疑：
“当然，赏赐也不是白得的。”
璇玑刚刚扬起的唇角顿时僵住。
果不其然，女帝的身子微微前倾，冕冠上垂下的十二旒白玉珠串轻轻晃动，映得她目光深邃难测。
“朕要命你彻查秋苑围场狼患一事，务必彻底解决，以绝后患。”
……她就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
原来，围猎结束没两天，丞相姜璘便向女帝禀奏，将狼患与朝政失德关联，视为 “苛政致灾”。太尉云震同样上疏称 “狼，贪暴之兽，侵欲崇侈，今群狼横行，殆苛吏诛求、民不聊生之应”。
女帝对此重视非常。
再怎么说，她都是盛华洲的中庭地区，有史以来第一任女性统治者，自然不想自己日后在史书上落得一个“苛政”的名声。
面对女帝的决定，璇玑试探着道：“儿臣上次应对狼王，只感觉自己见识浅薄，经验不足。就算一时射杀狼王，也只是侥幸……”
没等她说完，女帝修长如玉的手指不轻不重地叩着紫檀木矮榻的扶手，“秋苑围场既然赏给了你，”
她的语气放缓，却带着山岳般的威压，“那里的一草一木，一禽一兽，便都是你的私产。狼患肆虐，伤及苑中珍兽，破坏林地围栏，长久下去，损失几何……你自己应当算得清楚。”
果然拒绝不了。
璇玑叹口气，只能郑重其事地向女帝行了大礼：
“儿臣定当竭尽全力，为母皇分忧，绝不让围场再受狼患之苦。”
女帝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挥了挥手：“去吧。”
璇玑起身告退。
等少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重重宫门外，女帝独自坐了许久。
她袖子拂过微微隆起的腹部，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半晌，她开口，像是在对虚空说话：“你教我的法子……当真有用？”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拂过荷叶，沙沙作响。
女帝闭上眼，不再问了。
—————————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蒙蒙亮，璇玑便被书瑶叫醒了。
“让我再睡一会，就一会……”
“殿下，今天是您巡视围场的第一天，就算是做给陛下看，您也不能迟到啊！”书瑶一个劲地督促道。
璇玑深深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在书瑶的服侍下，她换上一身簇新的朱绮窄袖襦和玄色络缝袴，将头发用衣服同色的丝带束成高马尾，再插一只精巧的珊瑚簪固定，衬得眉乌肤白，脸庞如一朵生气勃勃的芙蓉花。
等头发梳完，她整个人也清醒了。
扫了眼厨房新送来的膳食，璇玑满意地点点头。
春猎结束后，廖若果然没有食言，将她家的厨子送进了宫，甫一入宫，就被璇玑从太官要了过来，调进了明华殿的小厨房里。
这段时间什么龙抄手、肥肠粉、红糖锅盔……
吃得她原本稍尖的脸颊都盈润一圈。
凝视着桌上的菜，想了想，璇玑又拨出几盘老师生前爱吃的，嘱咐书瑶：“去，找个人送到城外的……”
她没再说下去。
然而书瑶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是乱葬岗，太傅和少傅的葬身之地。
不知不觉，又快到了两人的祭日。
他们亲眷家族皆被流放，如今整个帝都里，还记得祭奠两人的，只有她们殿下了。
微叹口气后，书瑶提着食盒，叫来一个熟悉的小黄门，低声吩咐对方了几句，小黄门应声称是，接过食盒便匆匆走了。
用过早膳，璇玑跨上马，向围场而去。
这次璇玑做好了全副武装的准备，不仅带了满满一筒精钢制成的三叉箭，除了书瑶以外，还特意点了十名卫士跟随。
她就不信，她还能在狼群手下吃亏！
一路马蹄嘚嘚……
中午的时候，一行人总算到了秋苑围场。
看守围场的苑令是个老宦官，无姓无氏，名顺，在这里已经生活了十几年。因为经常风吹日晒，苑令顺肤色发黄，不似宫里养尊处优的中常侍一样白皙。
他早就听说了陛下将秋苑围场赏给皇太女，皇太女今天要来巡视的事，见到璇玑后，咧着缺了一颗牙的嘴巴，笑道：
“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殿下盼来了，殿下想知道什么？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但奇怪的是，璇玑却在他弯腰行礼的时候，看到他衣襟里一闪而逝的一抹翠色。
如果她猜得不错，那应该是一枚翡翠吊坠，成色和水头极好，放到市面上，应该也要价值千金。
以苑令顺的俸禄，应该很难买得起。
难道是自己看错了？
璇玑暂且压下心里的疑惑，抬手令他起身。
从苑令顺口中，璇玑得知，为保障狩猎活动的正常进行，秋苑围场常人工放养鹿、兔等动物。
说到这个，苑令顺就忍不住唉声叹气：
“不知怎么搞得，今年刚出生的十几头小鹿，都被野狼给咬死了，心疼的我啊……不然上次春猎，殿下就能猎到小鹿了。”
闻言，璇玑凝眸不语。
难怪上次见的那些野狼，个个膘肥体壮，看来都是被这些鹿肉给活生生喂肥的啊。
璇玑和苑令顺交谈的时候，卫士首领周疍已经带人在周围转了一圈回来，利落地翻下马背后，对璇玑道：
“刚刚检查过了，猎场外围的虎落、堑壕年久失修，周围还有狼群的脚印，恐怕那些野狼就是从更外面的地方钻进来的。”
为了掩盖自己的失职，苑令顺迅速附和道：
“小的也听人说了，去年北疆草原暴雪，导致野狼群增多，许多野狼都南下去了云中平原，秋苑围场气候温暖，食物丰富，想来这些野狼就是那时候来的。”
然而璇玑只是微微皱眉。
且不说天耀城位于汧灵江南侧，与北疆草原隔着一个云中平原，就算是野狼在云中平原肆虐，但想来秋苑猎场，先得渡过汧灵江才行。
狼又不是鱼，难不成还会游泳？
真把她当三岁小孩糊弄呢。
想到这里，她不再看苑令顺，直接转向周疍：
“既然如此，那便带我去虎落和堑壕看看吧。”
虎落以竹篾编制而成，绵延百里，黄绿色的网格密密麻麻，如同一道泾渭分明的屏障，严格划分开围场内外。
然而此刻这张竹篾网上多有破损，一看便是好几年没有更换过。璇玑顺着它往前走，才走了不到一里路，便发现了三四个缺口。
璇玑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处缺口。
竹篾的断口参差不齐，但有几根……像是被刀割过的，不是自然腐朽。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这些狼，是有人故意放进来的呢？
想起苑令顺的翡翠吊坠，璇玑眉头紧蹙。
就在此时，书瑶开口：“殿下，陛下既然将秋苑围场赐给了你，那修缮的钱，是不是要从东宫的私库里出？毕竟它现在是殿下的，少府估计不会管东宫的事。”
书瑶作为太女东宫的太女詹事，向来对东宫的财务情况了如指掌，依照她的计算，这笔钱如果走东宫的帐，估摸东宫的私库能空一半。
毕竟璇玑被幽禁的一整年里，宫里可是什么赏赐都没有。
听见书瑶的话，皇太女一张莹莹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
她注视着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虎落。
编织竹篾的钱，工匠修补的钱，还有挖通堑壕的钱……
林林总总加起来，璇玑的心在滴血。
她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先回宫，明日再来巡视。”
未几，上马之际，璇玑忽然停住。
不对。
苑令顺的翡翠吊坠，那成色……她好像在老师府上见过。
那年老师生辰，有人送了一对翡翠镇纸，老师当场退了回去。
送的人是谁？她当时年纪小，没记住。
可她记得那人的官服样式，似乎……同苑令顺相差无几。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破损的虎落。
忽然之间，璇玑觉得，这件事，也许没那么简单。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饕餮宴（1）【精修】
，还差 